54. 五十四
作品:《砚上谋》 秋风飒飒,偶感风寒没什么大不了,可砚推官除外。
看大公子岿然不动,沈侍卫只管自说自话:有金西这个医女守着,头疼脑热都是小打小闹,根本不用担心。现在情形到底危重到几何,竟把金大家请过去了…
金大夫再三叮嘱过,要砚推官安生静养。刚接完骨最危险的几天已然平安度过,现在行船过半,反倒在小河沟里翻了船,这怎么说?
想必金大家非常不满。
刚起完争执,陆氏女就高热不退,这事儿跟大公子脱不开干系。不过那又如何,沈策安手持书卷眼神儿都没错一下,“大夫去了就行。”
他去有什么用。
沈兵大胆,深知此时的大少爷需要一个别样的台阶,“万一推官大人不幸暴毙了…”
大公子猛然抬起了头,谁暴毙?暴毙在哪儿?在本官的别院??
一骑绝尘,沈策安策马疾驰而去。马蹄哒哒,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许是天黑滋生恐惧,他的耳边不停地回响着那句「暴毙」,直到看见陆砚舒安睡在榻上,他才松了口气。
这不是活着呢么。
金西和米兰眼圈黢黑,双眼猩红,显然昨夜熬了整宿。大公子发话,“你们歇着,换人服侍。”两人纷纷摇头。
“谢大公子体恤,旁人不行。”
沈策安来到别院,庭院静谧,陆氏女在安睡,一片岁月静好…怎么不行,哪里不行?这俩丫头在担心什么?
思量间,榻上的砚舒突然一阵猛咳,米兰连忙扑上前环住她的胸廓,金西则将一支药香送到她口鼻边。
服下金大家的方子,砚舒的高热总算是退了些,可接下来的剧咳更棘手。
咳嗽吧,怕用力过猛,刚长好的骨痂肺泡被挤破;不咳,痰阻气滞,这场寒痹之症不知何时才能好。
再说咳嗽也不受人控制,根本就忍不住,于是砚舒咳一阵,汗湿一层,再昏睡一阵,好不折磨。
沈策安终于意识到了症结所在,心下有些讪讪,早知如此何必与她争执,“怎会这么严重…”
金西往汤药中拌入蜜糖,“昨日吓出了一身冷汗,着了风…”
原来看似嘴硬,说完人就怂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首辅大人还以为砚推官有多骁勇。
砚舒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米兰眉头紧锁,“大…啊啊公子您还是是是回避吧!别别把病气…过给您!”
我们可赔不起!
大公子看着陆氏女憋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她,不容分说对米兰道,“你们下去,寅时再过来。”
届时他得赶回去面圣。
砚舒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咳嗽再起时,感觉圈住胸口的手臂比之前长而有力了些,可仍旧胸口闷痛,手脚冰凉。
在冰火两重天之间,她气息不匀,根本说不出话,想拨开桎梏她的手,四肢却绵软无力。
万籁俱寂,周遭只有几声低哑的虫鸣。看着陆砚舒发暗的面色和绛紫的口唇,沈策安心口有些发闷。思量再三,他绕到书架后,从一只木匣中取出了一丸丹药。
不知从几时几刻起,砚舒喉管中一片沁凉,呼气吸气无比顺畅。就是这种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她仿佛回到了狼牙关将军府。
她自幼有喘病,五六岁以后好了许多,但之前的确难熬,发作起来几乎要断气。好在狼牙关本地有一种乌蛇,取蛇胆配成的「乌蛇金丹」,对她有奇效。
只是后来陆家败落,这等好药再与她无缘,今日怎么又寻到了?救了她的小命!
日上三竿,砚舒悠悠转醒,高热退去,她呼吸顺畅,只是仍旧精神萎靡。
金西念了声「我佛慈悲」,“师傅正在紧急制药,说是药材不好寻,得等上几日…我还怕大人等不及,谢天谢地…”
此时在金西口中,砚推官成了「我们大人」,她是真怕砚舒出事。
砚推官心下道了声「怪哉」,金大家所说的平喘药,应该就是乌蛇金丹,可昨夜她不已然服下去了?
如此看来,药不是金大人开的,是沈策安寻来的?
砚舒依稀记得,大公子昨日看护了她半宿。许是他觉得这场高烧是因他而起,良心不安吧。她隐约记得晨光熹微时,那人在她耳边碎碎念,“徐三业已奉旨离京,等你大好了,自己修书答复于他吧…”
沈首辅业障已除,之后再没来别院,回回都是沈侍卫跑腿,拿着什么山参燕窝之类的滋补品,代为关怀。
见不到首辅本尊,砚舒只好问沈兄,“徐恭回瀛海了?”
沈兵点头,“腊月初九是南安王五十大寿,陛下命徐家献章贺寿,徐三公子赶回去准备了。”
既然是皇家贺礼,那就代表着万岁爷的脸面,徐氏上上下下不敢怠慢。砚舒沉吟,“可有提及三公子所求的赐婚?”
沈侍卫摇头,“陛下没有明旨。”
也就是说,老皇帝把事情推给小阁老之后,不再过问了,沈策安的确掌握着砚推官的「生杀大权」,他那天那般「跋扈」,也算有资本。
沈兵见她沉默不语,忍不住道,“推官大人莫嫌我多嘴。大公子信得过的人不多,与同僚也过从甚少,这段时间砚推官与沈府同舟共济,公子自然是不愿听那种话的。”
陆砚舒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侍卫还是说委婉了,沈策安那不叫「朋友不多」,他那是孤寡。与谁相交都是过眼不走心,绝不会把后背暴露给对方。
对陆砚舒,他也是「破罐破摔」式的信任——她见过沈大公子幼时的画像,她晓得他的身份存疑但她不说~
有了共同的秘密,但她选择保守而非揭发,此时的沈策安除了信她,还能有什么法子,反正事情终归得有人去办,他需要帮手。
“谢沈兄提点,我病糊涂了。另外,沈兄可知晓,大公子可曾去过狼牙关?”
沈兵一怔,“呃…砚推官怎么问起了这个?”
“我…”,砚舒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这几日睡眠不安,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忽然梦见了这
个地方…”
“呵呵,”沈侍卫朗声一笑,“天干物燥,容易扰人清梦,我家公子也睡不好…大公子曾在北霁云任职,离狼牙关不过百里,要这么说,也算去过?”
霁云台虽听命于陛下,但却是个核心部门不在京都的秘密机关,分为一南一北两大块,朝臣常常称之为「南霁云」与「北霁云」。
当年的小沈郎君便是从小小的北霁云书簿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成了霁云台的掌门人,之后返京为官。
砚舒徐徐颔首。
要这么说,沈策安手里有「乌蛇金丹」不算奇怪,那药只是有地域独有,并非多么珍稀难寻…
管他呢,充其量是又欠下了些人情而已。心中疑惑解开□□,砚舒不再纠结,翻身睡去。
铜壶滴漏刚淌过子夜,那边厢,沈策安猛然惊坐起,从百转千回的碎梦里醒来。
近来他诡梦不断,而且越梦越遥远,越梦越向北。纪年不同,场景多变,但梦中人只有一个,那便是陆砚舒。
有时是噩梦一场:
大雾弥漫,眼前一片白茫茫,他长途跋涉游荡到一颗千年古树之下,正待要喘息歇息,天空忽然下了几滴雨。
枝繁叶茂的所在,怎会有雨滴突破天幕般的的枝叶?他茫然抬头,伸手接雨,愕然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雨滴,是血水。
鬼一般的陆氏女如一片被放空的皮囊口袋,喋血枝头…
有时是怪梦一场:
他莫名其妙地上了一条独木舟,莫名其妙地面对着瀚海江海,头上不顶天,脚下不着地,更不知前路在哪里。
满目的汪洋似乎都是路,但也都不成路,他只好随波逐流。心下正当凄惶,鬼一般的陆氏女黑色帷帽蒙面,赫然冲他挽弓搭箭!
“说好风雨同舟!你却拿我当箭靶子!不如你来当这箭靶子试试?!”
说罢箭离弦上,直戳他的心窝子!那种锥心之痛过于真实,每次惊醒他都汗津津地先去摸摸胸口!
最难熬的是春梦,常常不是一场,而是一场接着一场:
譬如今夜,枕边阳光明媚,海棠花开,鬼一般的陆氏女却偏偏穿了一件黑不溜秋的蓑衣。他看见她就烦,「你怎么不捂个皮猴儿?」
她别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是无尽的风情,嗔道,「等会儿会变天的~」
话音刚落,海棠花瓣裹着雨珠纷纷而下,落在乌黑的斗笠上,她的声音越发娇软,「绷带被打湿了!如何是好!」
上天怜惜美人,话音再落,云开雾散,光芒万丈。她拉开了蓑衣领口的绑带,「还不快来帮我~」
缠在胸口那一圈圈米白色宽布条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
君子就是君子,名副其实,大公子在梦里也是正得邪门,不可能给鬼魅可乘之机。沈策安原地不动,可那女人却自作主张,原地旋转了起来。
她步步生莲,绷带随之层层打开,束缚越来越薄,之前压得笔直的线条凹凸尽显,之后是凝脂般的肌肤,最后,春光斐然,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