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五十五

作品:《砚上谋》

    即便是在颠三倒四的梦境里,沈大公子仍保持着克己复礼。

    对面的女子曲线玲珑,肤若凝脂,沈策安的目光却无半刻流连。他脑中虽有些混沌,决断还在。

    陆砚舒重伤初愈,胸前本应有大片青紫,而这女人却肌肤瓷白;况且她大病未愈,身姿脚步不可能如此曼妙轻盈;最重要的是,陆氏女绝不可能如此孟浪狂放…

    故而,眼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绝不可能是真。

    那...

    大公子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床帷,既然都是幻象,那窥视几眼…也无妨吧…

    龌龊!

    沈策安翻身坐起,仰脖灌了口凉茶,晃了晃头赶走脑中诸般杂念。

    自从陆砚舒入局,他平白多出许多无用的情绪,只因他从未见过如此多面又多变的女子。

    身穿官袍时是一本正经的俊俏文人,常服出入是宜室宜家的秀美娘子,偶尔因公装扮,则成了婀娜多姿的蒙尘明珠。

    只是这颗明珠,媚骨天成。

    这些年过得过于清心寡欲,这个女子又因为种种原因与他越走越近,对于他的这些绮思,沈策安觉得有也无妨。

    若有朝一日,他这段作为沈家大公子的人生,必须有个女人傍身,那陆砚舒堪当首选。这女子最会审时度势,筹码押够,他就不信不能相商。

    从金秋到初冬,陆氏女已经在沈家别院休养了两月有余,伤筋动骨一百天,距离痊愈只剩咫尺之遥。

    本来一个月余时,她就想回大理寺当差,重活儿干不成,打打杂总是可以的。可寺卿大人差孙推官送来几本陈年旧账,让她原地梳理,不必奔波。

    数日之后,她刚刚整理完毕,琳姐又送来一批新的。砚推官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说吧,老尹为何不准我回京?”

    琳姐一边张罗着她试新冬衣,一边叹,“你就不能假装没发现。”

    砚舒撇嘴,“你就直说了吧。”

    孙琳又一声叹,“…京都现在的传言…,传得离谱。”

    不是在市井之间,而是朝堂之上。同僚们盛传,大理寺砚推官根本就不是什么坠马重伤,之所以躲在沈家京郊的庄子里一躲就是这么久,是身怀有孕了~

    砚舒金西米兰齐齐愣住,屋子里刹那安静。铜盆咣当滚到了地上,端水的婆子又惊又喜,声音直发颤,“陆姑…砚大人!此话当真?!”

    砚推官闭上了眼,心里真是五味陈杂。她没好气地对那婆子道,“旁人起哄嚼舌根也就罢了,你天天见我,岂能不知道?本官也就近日才有了些人样,前一阵那般凄惨潦倒,你家公子也下得去手??”

    也太不挑了吧!

    婆子自知失言,慌忙拾起盆子匆匆退下,砚舒冷笑不语。

    京都百官是有多烦她,巴不得赶紧把她关进某处内宅,相夫教子再不要出来祸乱朝局。若放她回来,谁知道下一个被查的倒霉鬼会是谁。

    这些流言,想必寺卿大人有所耳闻,人言可畏,不让砚推官回京,也算是种变向的保护。

    陆砚舒缓缓呼吸,一点点地平复心绪。沉思良久,她对孙琳道,“琳姐,劳烦你替我跟尹大人告个假,我择日启程,去趟瀛海。”

    孙琳一怔,继而大骇,蹭地绷直了身子,“你莫不是真的要去跟那徐家公子成亲?!”

    砚舒避开了她的目光,“我若是去呢?”

    ……

    米兰和金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孙琳眉头越锁越紧,气息也越来越促,半晌,直直憋出了两盈热泪,方才道,“你若真心情愿,就去吧。”

    砚舒仍不看她,“我以为琳姐会跟我讲嫁为人妇的坏处。”

    孙推官深深吸气,将眼眶那片温热生生压了下去,“好与坏,皆在个人。即便我是好不容易才跳出来的,也不能替你拿主意。”

    孙琳总是太善解人意,这样的性子,任谁都会以为她会逆来顺受,偏偏她是个柔中带刚的。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说服或劝说,但「好不容易」四个字,她还是加重了语气。

    砚舒忍不住笑了,笑得满面春风,“你莫要多想。我要亲赴瀛海,拜见徐家长辈,当面退了我那门亲事。”

    徐家三郎已过了弱冠之年,仍不肯议亲,砚舒不确定他是不是与她有关,她可不愿有人为她蹉跎光阴。

    若是还好,当面说清楚就是了,砚舒展了展棉袍的衣袖,“就怕徐恭拿我当借口,敷衍长辈,心中另有所图。”

    陆氏家破人亡,当年的定亲的婚书早已不知所踪,可徐家的还在,终究是份字据。

    孙琳颔首,“也罢。我回去跟寺卿大人说,咱们同去。”

    砚舒摇了摇头,“京都距瀛海脚程半月有余,往后天儿越冷,我与米兰轻装上阵,速去速回,你和金西留在京都吧。”

    琳姐不同意,“你还敢骑马?!与你同去的意思便是雇辆马车,莫急着赶路,将你的伤彻底养好。”

    金西附和道,“琳姐所言极是。外省不比京都,出远门还是人多势众保险些。”

    砚舒抻了抻衣襟,“也行。反正现在也不缺银两。”

    兰妹子呲牙一乐,“没错!我有有有钱!!”

    米兰现在是羊栏山烧酒的秘密股东,「竹林藏酒」结案后,东家杜小康赚得盆满钵满,当然不忘给米股东分红。

    大理寺小院里的钱财银两归琳姐打理,她管过内宅中馈,心中有数,“即便咱们全员上路,也多花不了几两,落得安心吧。”

    陆砚舒陷入了沉思。

    老实说,女推官之所以在朝堂之上不讨喜,她砚推官要担主要责任。

    太能折腾了,若是安安生生地呆在架库阁里,当个花架子女文官,皆大欢喜。偏偏她要东跑西颠,四处兴风作浪,弄得大家心神不安的,谁都不舒坦。

    再说把琳姐和金西单独留在京中,她也不放心,“我可得仔细,万一孙家那个混不吝的嫡长子趁米女侠不在,把你掠回孙府…”

    孙琳莞尔一笑,上下打量了打量一身新装的砚推官,“别说你,我们也得仔细,将这等美娇娘放出去独闯瀛海,回头被那徐家扣下来强娶了,那可如何是好?”

    砚舒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沈家别院将她养得甚好,十多年了,她从未吃得如此称心,睡得如此如意

    ,每日心无挂碍,专注休养生息。

    两月余下来,她面若桃花,腮凝新荔,若被朝中同僚看见,恐怕更要说她不是有伤,而是有孕了~

    日落西山,沈兵策马而来。砚推官见到沈侍卫,抱拳施礼道,“沈兄来得正好,我有话要说。”

    沈兵回礼,“巧了,我奉少爷之命,也是来传话,大人先请。”

    “承蒙照顾,我已大好了,后日便想要离开贵府,回头沈兄替我谢过首辅大人。”

    “砚推官不回大理寺?”

    沈侍卫有些纳闷,回京走动就方便了,不应该找大公子当面致谢么。怎么听推官大人的语气,像是道别?

    沈府的东厢房,灯火通明。

    沈策安不可思议地对沈兵道,“北上瀛海?!”

    显然这个消息出乎大公子的意料,他一双凤眼眯得狭长,“是不是有谁走露了风声给陆氏女??”

    京郊偏远,还能有谁,少爷这是点沈侍卫呢。

    沈兵苦笑,“小的哪儿有那种胆子。”

    沈策安相信沈兵没有,但架不住陆砚舒最会套话。

    大公子的指尖在镇纸上来回画着圈。回想起上午内阁散会时,一向惜字如金、非必要不发言的尹寺卿私下过来打招呼,说想趁明日休沐,到沈家别院探望一下他那位久未谋面的属下砚推官。

    如此说来,应该只是凑巧,陆砚舒刚刚做得决定。

    沈侍卫继续道,“砚推官的原话是,她要亲赴瀛海,当面与徐氏家主说清楚,拿回婚书,以绝后患。”

    “嗯。”

    虽然因为这个劳什子「旧约」,陆砚舒和大公子有过龃龉,但现在陆氏女这个态度,大公子还是相当受用的。

    “推官大人还说…”,沈侍卫瞄了大公子一眼,壮了壮胆子道,“她可不像某些人似的,吊着人家良家的小姐,一拖就是十年~”

    某些人抬起了头,乖张地看了沈兵一眼,点谁呢。

    不过也好,北上之行颇为无趣,路上若有陆氏女同行,那估计会有点意思。

    沈府别院,艳阳高照。

    砚推官看着远道而来的寺卿大人,满眼的戒心,“大人缘何亲自过来?是不肯准假?”

    老尹没急着说话,看着这位睽违多日的左右手,也是满目的狐疑。

    孙推官在一旁笑呵呵打圆场,“寺卿大人莫要再看了。我们砚推官的确是在养伤。”

    没有身孕。再看小心砚推官发癫。

    尹寺卿痰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身子要紧,砚推官气色不错,本官深感欣慰。只是不必告假,左右是要去瀛海,不如去查一桩案子,顺便把事儿一道办了。”

    砚舒蹙眉,“回大人,不是我等躲懒怕事,出京本来就是为了藏锋避祸,还查什么案?”

    在京都之内还好,天子脚下,有大理寺这个大本营。一旦出京,女官还能靠啥,空胜一身美貌?

    关于这些,寺卿大人早有定夺,“无碍。你们一行人微服前往,踩踩民风,能拿到些证据最好,一无所获也不打紧。至于你的担心,反正沿途有首辅大人伴行,出不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