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这么想过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程掌珠时常觉得这个世界欠自己的。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她前世体会了个遍。

    只知道憎天怨地,完全忽视了身后一直凝视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直到咽气,她才终于读懂,沈图南那每次欲言又止的表情究竟代表了什么,才终于意识到在胸口翻滚着的痛楚究竟是为何。

    因为她不甘心。

    他们不该是这种结局的。

    他们值得,他们不该。

    好在,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程掌珠想,无论哪一世,她都会遵从自己的内心,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权力,男人,她都要。

    程掌珠今天化了很浓的妆,看得对面的沈图南一愣一愣的。

    他心里想着这妆容其实不太适合她,可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心脏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暖的,胀胀的。

    嘴唇动了动,想保持庄严,憋了憋,没憋住,咧嘴冲她灿烂一笑。

    他真的,得偿所愿了。

    真好。

    很难想象,刚刚还一脸肃杀的帝王此刻笑得没心没肺,像是小时候隔壁员外家的傻儿子。

    程掌珠差点当场破功。

    她面上明明没出现什么特别明显的笑意,可沈图南就是注意到了。

    小小的,浅浅的,她的唇畔漾开了一个梨涡,好看得紧。

    ……要了他的命了。

    沈图南的喉头滚了滚,看向她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晦暗,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他又飞快别过头去,轻咳一声,在丹陛上站定。

    礼官已经退到一旁。

    台下,以赵无涯为首的旧部和以萧承望为首的新部分列跪下,表情肃穆。

    风从殿前吹来,把纸缘吹得微微翻卷。

    沈图南伸手按住,同时也安抚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赵无涯。”

    他念出第一个名字,语气慎重。

    “自颍水一役起,屡次陷阵,矢尽弓折而步战不退。每遇危局,必身先士卒,断后而退,封镇北将军,领北疆四镇防务,赐忠勇侯,食邑千户。”

    赵无涯单膝跪地,大声应是,身上的轻甲碰撞,高大的身躯微微发颤。

    说来好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就因为这么三言两语而眼眶发红,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

    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和沈图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他十七,沈图南十三。

    当时的赵无涯还是个无人知晓的小旗官,坐在篝火边,听一个老卒说:“将军不是封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和沈图南两人年岁差不多大,闻言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都觉得那只是一句用来下酒的场面话。

    可后来,和羌国、朝廷的战争中,他们终于深刻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是了。

    没有战斗力,就没有发言权。

    择明主、千百战。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谁不想不想建功立业。

    而如今,他终于夙愿得偿,怎么能不激动!

    “萧承望。”

    “两军相持之际,携麾下万军归附,使长安未成焦土。授骠骑将军,兼领陇西道节度使,进封武安侯,食邑八百户。望你今后,仍以明择之心,替朕守着西边的关口。”

    “萧令仪。”

    “采石君替你赴羌帐之后,你千里追踪,易装潜入羌营,在牢中递食送药,在暗处守她。授义安君,赐金印,参议宫外民务。”

    萧令仪不可置信地抬头,就撞上了程掌珠一双盈盈含笑的眸子,方才意识到,这是她给她求来的。

    程掌珠早就发现了,这孩子年纪小,性格别扭,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和她抱怨为什么哥哥的名字是“承接厚望”,而自己的名字就是“恭顺温良”,跟程掌珠在一起时间待久了,她也总想在人前露脸。

    程掌珠和她以前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长安的贵女们只会含含糊糊,从不会把自己的喜好与野心暴露在人前,只会让别人猜。

    猜中了、主动送到她们面前,方含羞带怯地收下。若是送的不合心意,也只会低眉浅笑,态度微微冷淡,即便有的人压根看不出来。

    问她们喜欢什么,她们但笑不语,问她们厌恶什么,她们不敢多言。

    好像什么都不讨厌、什么都不喜欢。

    当然,这不是她们的错。

    不过是这个时代压迫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而程掌珠截然相反。

    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巴不得所有人记在心里,就比如现在,萧令仪都记得她喜欢糍粑,喜欢肉,不讨厌甜食,但吃不了太多,不喜欢吃植物除了叶以外的部分。

    程一山曾经开玩笑似的讽刺程掌珠,说你以为你是谁,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当时的程掌珠一脸愕然,“对啊,不然呢。”

    旁观的萧令仪目瞪口呆,并将此奉为圭臬。

    是了。

    我们女子,生下来就该是这世界的主宰。

    那些嘴上振振有词说什么只愿顾全大局,不在乎青史留名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放屁。

    都是人,谁不想名扬天下?

    而现在,程掌珠把这份权力交到了她手上。

    萧令仪吸吸鼻子,跪地谢恩。

    “程一水。”

    “你为大羌太后旧部,虽有前缘,终归大昉。北疆一战,是你冒死绕过谷道往长安递了最后一道信。那些信救了很多人,授镇军大将军,领凉州都督,赐忠勤伯。”

    “程一山。”

    “你刚直,但不迂执。授骁骑将军,领长安北营,赐武毅伯。”

    ……

    那之后,单单是授封爵位,他就讲了好久。

    沈图南之前也和程掌珠商量过这事,是不是有点儿太麻烦了,干脆直接跳过算了。

    程掌珠斟酌许久,还是决定保留,说挺有必要。

    既要杀鸡儆猴,又要以儆效尤,那就要恩威并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们愿意付出忠诚,那他们就愿意付出相应的回报。

    换句话说,跟着我们,保你名利双收,风生水起。

    只要条件开得够丰厚,哪里会有人不心动?

    这是服众的过程,更是收买人心的过程。

    唯一苦了沈图南,说得口干舌燥,眼里的光都快没了。

    程掌珠刚想偷笑,就看到他把诏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次,沈图南停顿得比前几次都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内侍端上了两杯酒。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字,

    嘴角微微动了动,念出了最后一段:“中宫程氏掌珠。”

    程掌珠屏息凝神。

    沈图南趁着旁人没注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端起酒杯递到她面前,“喝了它。”

    “是我欠你的合衾酒。喝完,听我念圣旨。”

    程掌珠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次看向他时,目光灼灼。

    “自合肥起兵,与朕共历百战。渭水破敌、长安定鼎、江南归心、大羌和议,你亲手画过的那张舆图,朕至今仍铺在案上。”

    念到关键处,沈图南抬眸看向她,眼中满是深情与郑重,“今策为皇后,加‘摄政’之号。凡军国大政,朕与皇后并决。百官奏疏,皇后亦可朱批。礼制同尊,权责共担。”

    “遇朕不能理政之日,皇后代天子行权,百官如朕亲临。册立之日,皇后临朝,与朕同坐。”

    四周一片寂静。

    待他念完,两侧朝臣跪了一地,高呼万岁。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排山倒海般向他们袭来。

    老臣们跪在丹陛之下,腰板挺得笔直,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吞了只死苍蝇。

    他们心里明白,今天这道旨意一落,朝堂的天平就再也不会回到他们熟悉的那一边了。

    但让他们真正感到憋屈的,是不管他们怎么想,都改变不了什么:从今以后,程掌珠将会是历史上第一个有实权的皇后。

    出现了大昉第一个能参政议政的皇后,其实也就意味着,女帝的出现也不远了。

    晚上的时候遣退宫人,俩人盘腿坐在床上嗑瓜子。

    程掌珠说你知道吗,今天两边的大臣脸色可精彩了,他们死死盯着你给我的酒盏,巴不得里面有毒似的。

    他们特别烦她,不知道为啥。

    程掌珠一开始也挺郁闷,后来一想也难怪,在全是男性掌权的朝堂中出了一个她,他们看她顺眼才有鬼。

    而且之前自己做的很多事、下的很多政策没跟他们商量,直接跟沈图南说的,沈图南觉得没啥问题就直接下令。

    现在好了,她直接当朝就能提,而且不出意外她说啥沈图南都同意,可不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想到他们的表情,程掌珠就笑得花枝乱颤。

    沈图南无奈,把她搂进怀里拍背顺气,“怎么可能,就算真是毒酒,那也是我给那些非议你的旧臣准备的,不是你。”

    但同时又无法控制地想到,会不会在某个时空、某个世界,他和程掌珠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所有人都逼她去死,她被千夫所指,而他带着她和全世界为敌?

    也许吧。

    但只要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恨不得去死。

    然后他硬是凭着想象把自己吓得直哆嗦。

    “掌珠,我不诓你,我现在心里有点难受。”

    沈图南之所以那么执着于让程掌珠入宫,最主要的目的是要给她看那道圣旨,要册封她为后,为她打破祖制。

    他在淮城饥寒交迫,程掌珠舍命相护;他夺嫡之路,她步步为营。

    如今他登大宝,又怎么会鸟尽亏藏?

    程掌珠手忙脚乱地去哄他。

    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图南的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心凉了半截。

    她确实这么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