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得偿所愿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在那之后,裴行知一门心思为裴家铺路。

    这是他生而就有的使命。

    裴家的族老对此感到庆幸,仿佛那个惊才绝艳、头脑清醒的裴家公子又回来了。

    可没人想到,在阿图尔围城的前一天,裴行知还是去见了程掌珠最后一面,想要给她留一条生路。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呢?

    哦,对。

    她不肯退,也不肯走。

    她说退一步怎么能对得起那些百姓。

    裴行知有些想笑,他也的确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

    在最后一刻,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君舟民水,什么叫民贵君轻。

    只是,太迟了。

    在程掌珠死后又过了许多年,阿图尔的残暴统治使得各地纷争不断,阿图尔浑不在意,私下里却也找了裴行知几次。

    几经辗转,殊途同归,裴家最终还是站在了羌国这边。

    在这里,他做下了最大逆不道的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史书中对程掌珠的表述中加以褒奖。

    第二件是当场拒了皇帝赐婚。

    他在史书里说她“格战良久”,说程掌珠不是彻头彻尾的乱臣贼子,她敢为了她的野心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决断,有魄力,理智清醒,堪称一代枭雄。

    知晓内情的人夸他深情,不明就里的年轻人问他怎么就那么确定她能做个好皇帝。

    裴行知摇头,说她能不能成为好皇帝,他不知道。

    但是他欣赏一切有野心的人,无论男女。

    余生的十几年里,他时常会想,程掌珠的这一生究竟为什么一定会走上一条必死的路?

    其实答案很简单。

    她的能力有限,见识也有限。

    如果让她做军阀,她能做得很好,也不需要别的什么,只需要杀伐果断,六亲不认就好了。

    但如果让她做皇帝,初期的程掌珠多少有些德不配位了。

    买官卖官、残害忠良这种事只有霍南枝一个人做过吗?

    很显然不可能。

    一路走到现在,谁的手里是干净的?

    说到底,程掌珠和霍南枝是同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不可否认,她本身很优秀,懂打仗,懂怎么让士兵为她拼命。但她根本不懂怎么治理一个国家,甚至根本没有治理的概念。

    她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生存逻辑做事:用暴力解决问题,不服就杀。

    可治理天下靠的从来不是刀。

    是规则,是人心。

    是让百姓能活下去的秩序。

    而这个道理,她濒死才醒悟。

    不知从何时起,阿图尔面对着裴家这个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动了心思,生怕两方联系不够紧密,下令要给裴行知赐婚。

    裴行知那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未曾有任何姬妾,是权贵中少有的一股清流。

    裴家一开始的时候想的挺好的,不跟随任何一方,那就是绝对的自由。

    可现在是在乱世,哪里有绝对的自由呢?

    当天下大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置之事外,无论他的本心究竟如何。

    对于这道称得上是冒犯的圣旨,裴行知回的也很简单,就俩字,“我不。”

    内侍举着圣旨僵在半空,满脸错愕:“大人,您、您说什么?”

    谁都知道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偏偏这次裴行知硬气得很。

    阿图尔叩了叩龙案,语气沉下来:“裴相,朕赐公主为你妻,乃是荣宠,你当众抗旨?”

    阿图尔的父亲沉溺酒色,生下来的孩子不知凡几,男的基本上都被阿图尔杀了,女的都被卖了,不是许给王侯将相就是用来拉拢新派朝臣。

    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裴行知心怀怜悯,但也仅限于此。

    他挺拔身形笔直如枪,剑眉微蹙,没半分退让,单膝跪地,掷地有声,“回陛下,臣有妻。”

    满朝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

    裴行知苦笑。

    这么多年了,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个狠心的女人,可时至今日,脑海中最清晰的,竟然还是大婚之夜,她盈盈含笑的模样。

    “臣妻程氏,此生唯一,不设平妻。”

    阿图尔眯了眯眼,沉默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哦,程掌珠。

    那位女侯。

    二十七岁,和大昉皇帝英勇就义的那个。

    “那又如何?”

    “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续弦再娶在你们中原不是非常常见的事吗?而且,就算她还活着,你也可以休妻再娶啊,难不成想让我的公主给你做妾?”

    阿图尔嗤笑,眼里的轻蔑一览无余。

    大臣跪了一地。

    他有多恨那对乱世君臣,有目共睹。

    可偏偏这次触了他霉头的竟然还是往常被他奉为座上宾的裴行知。

    众人噤若寒蝉。

    是,他们是英雄。

    然后呢?

    那对狗男女的尸体还不是被他砍断四肢,做成人彘,扔到乱葬岗给乌鸦当养料了?

    现在坟头草都得有两米高了吧。

    阿图尔的声音不辨喜怒,“抗旨不尊,按律当罚。你可知后果?”

    满朝文武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朝廷中还未乞骸骨的裴家老臣们脸色都十分不好看,偷偷交换眼神,默默祈祷惯会隐忍的裴大人松口。

    裴行知却干脆双膝落地,郑重行礼。

    依旧不是接旨的礼。

    “回陛下,罚俸禄、削品级、调去最苦的朔北苦寒地戍边……臣全认。但娶平妻、休发妻……臣,不从。”

    阿图尔死死盯着他。

    本以为像他这种弃文从武、识时务的老臣,稍微敲打两句就会服软,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头软硬不吃的倔驴。

    “好!朔北苦寒地,你倒是真敢想。你部下几百将士跟着你吃风沙,你也忍心?”

    裴行知垂眸,不置可否。

    部下们跟着自己守了一辈子空宅,没一句怨言,阿图尔拿全军将士施压,算是戳到了他的软肋。

    再抬眼时,他眼底更亮,“臣部下都是好儿郎,跟着臣出生入死,不是为了公主做平妻换前程。”

    “他们若愿随我去朔北啃雪,臣带;不愿的,陛下尽数调走,裴夙一人守边关,也守得住。”

    顿了顿,他望着遥远的北方,终于把藏了一辈子的真心话一字一句吐露,“但有些东西,是不能辜负的。”

    裴行知这一辈子,前半生顺风顺水,转折点也就是程掌珠出现之后。

    他有时候也不知道遇见她对自己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只知道自

    己不后悔。

    不后悔遇见她,不后悔娶了她,不后悔爱上她。

    裴行知自从两次触怒阿托尔之后就被一贬再贬,他没有杀他,只是换种方式折磨他。

    这是敲打,也是威胁。

    裴行知向来会为裴家委屈自己。

    他能够为了裴家无所不用其极,也能为了裴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去死,可现在,他突然就不想再为裴家而活了。

    于是他一跪一拜一叩首,来了弥陀寺前。

    他虔诚叩拜,只为求来生不再成见程掌珠一面。

    可当真要许下愿时,他又有些后悔了。

    他好像有点舍不得。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脑海中电光石火般的闪现了一些事。

    裴行知之所以会被认为是裴家的希望,能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挑作是裴家下一任的家主,是因为他有一项非常神奇的能力,就是过目不忘。

    读过的书,识过的字,只要学过一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包括旁人说的话,告诉过他的信息。

    唯独只有人脸,他识不得,记不住。

    而程掌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记住脸的人。

    其实挺痛苦的。

    有些事你想忘也忘不掉,脑袋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容器,一点一滴盛满了很多水,直到主人死,直到那个容器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东西。

    他莫名就想起来年少游学时途经沧州,恰逢沈家刚刚败落,满大街都是通缉沈家人的画像。

    有一个衣衫褴褛,看不出男女的小乞丐,原本在路旁像一条死狗似的瘫着,似乎是看到了他马车上的车纹,不知想干些什么,跌跌撞撞的,竟然想凑上来。

    他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当下就把把那孩子一脚踹了出去,像是看什么脏东西。

    这种事其实挺常见的,经常会有人认出裴家的族纹,就上赶着讨好巴结。

    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就是一些不知天高地厚往上爬的落魄贵族,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烧也烧不尽。

    所以,裴行知并没有出声阻止。

    从此至终,他高坐台上,没被尘埃染上半分。

    可原来有些东西,在当时就早已经注定了。

    裴行知突然就笑了。

    他终于明白,程掌珠偶尔看向他时那复杂的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裴行知双眼通红,伏地,用额头一下一下磕着青石砖,像是在为谁赎罪。

    几个负责监视的小沙弥被吓了一跳,目睹他这幅走火入魔的模样只觉得他是从天堂跌落云端,一时接受不住,疯了。

    他倒宁愿是自己疯了。

    裴行知的眼眶落下一滴泪,顺着高耸的鼻梁滑落,滴在地上,掀不起半分涟漪。

    原来他们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因为他们从始至终就不是一路人。

    罢了。

    罢了。

    终归是他欠了她的。

    遇见就遇见吧。

    那求什么呢?

    裴行知像只苍老的鹰,望着低垂眉眼、慈眉善目的佛像发呆,像是三魂丢了七魄。

    在蒲团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他才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今生无颜再续前缘。

    只愿来生,程掌珠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