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一干二净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碎砖和断梁堆成一座小山,不知它的建筑者是怎么设计的,这整座阁楼竟然非常整齐划一的呈一条直线栽进了护城河里。

    塔楼的地基打得不错,十多层高的楼轰然倒塌,但最底下的那两层竟然还保持原样。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在几层谈话的,也没人知道他们两个的尸体是否还完整。

    如果裴行知和程掌珠是在最下面的两层里,也许还有生还的机会,但如果是处于高层……那就很难说了。

    沈图南冲到大门前的时候,靴子还没踩实地面,就被拦住去路。

    门口有裴家死侍把守,看到来人是新帝和萧承望,犹豫了一下,还是不肯退让半分。

    族老下了死命令,在他们出来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尤其是非裴家子弟者。

    沈图南眼神骤然冷冽,从亲卫腰间抽出长刀,挽了个剑花,寒光对准阻拦者的面门,“再不开门,我就把这里掀了。”

    说这话时,他右手弯曲,刀锋擦过玄石护腕,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众人只知道沈图南一把九转挫骨刀玩得出神入化,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无论是枪、剑,还是锏,凡是习武用的武器,他都能拿起来演练演练。

    无非就是熟练与否罢了。

    “现在,你们可以滚了。”

    沈图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可这话没吓住任何人,反而更引得四面八方、零零散散大概二十几个裴家小辈横在他面前。

    佩刀出鞘,面色发白。

    他们人数不少,但听到这位杀神的名头时,还是忍不住双腿打颤。

    对于沈图南,他们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年少成名,一战封神,怕的是现在的他们处于对立面。

    没有男人不想成为沈图南,但同样的,也没有人愿意成为沈图南的敌人。

    萧承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们,视线触及到某个点,不自觉停顿了一下,越看越眼熟。

    许久才发现这哪是普通侍卫,明明是裴家嫡系的小辈,领头的那个细腰少年是裴念,今年新晋的状元郎,人品学识一等一,是个好苗子,据说再过几年有望成为下一个裴行知。

    裴念一开始看到沈图南出现时眼睛亮了一瞬,毕竟,这可是只在书上见过的人物。

    可看到他横刀在胸,裴念又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他忽然就想起五年前在北境军营里听到的一段往事。

    当时他跟着族中长辈去军营送一批冬衣,在营火边听一个老兵说起沈图南十六岁的事。

    那一仗打得很慢,羌人退到一座土城里面不肯出来,围了半个多月也没有什么进展。

    骂也不好使,他们死皮不要脸。

    沈图南年少气盛,要硬闯。

    沈凌云觉得他是莽夫,骂了他一顿,说他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十多岁的男孩哪受得了这,沈图南不服气,又觉得跟自己大哥打架丢人,没跟他继续犟,而是骂骂咧咧掉头就走。

    夜里单人出营,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带回了那座土城的地形草图和一份从羌人伙夫嘴里撬来的口令。

    众人目瞪口呆。

    可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夜里,他选了包括赵无涯在内的七个人,跟着他翻墙进去了土城。

    也就四五个时辰,土城里面的火熄了,城门从里面被推开的,羌人主将的头颅被插在城楼上。

    旗杆上挂着一面旧旗,旗面上用血写着几个简单粗暴的汉字:“降者留耳,不降者留头。”

    一句话,无论你投不投降,老子都要废了你。

    年少时的沈图南一身匪气,谁的话都不听。

    时过境迁,现在的沈图南面色冷硬,什么话都懒得说。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砰”的一声巨响,门锁被轰开,包括死侍在内,三十几个裴家人被打飞,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狼狈至极。

    裴念被他一脚踹断了两根肋骨,瘫在地上苦笑,俊秀的小脸沾了灰。

    他真蠢,真的。

    车辙令、六法、剖腹曝尸、降兵互杀……每一桩都是战报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他凭什么觉得沈图南是什么信男善女。

    沈图南解开披风搭在手上,进了门就认真地搜寻着,不肯放过每一处地方。

    碎砖在他脚下发出被碾碎的闷响。

    他踩着废墟往塌陷最深处走,瓦片、木料、烧焦的布帛碎片……

    越看,他心越凉。

    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像是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可以。

    掌珠还在里面。

    沈图南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自己吞没。

    他发疯了似的,一脚踹开上来和稀泥的裴家族老,卯足了劲往废墟里钻,拼命地搬那些石块,就算手掌被磨得鲜血淋漓他也浑不在意。

    带来的亲卫也急忙上去帮忙,试图拉开他让他冷静一点,只见沈图南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让人望而却步。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一阵阵让人牙酸的轰鸣声在耳边呼啸。

    程一山和萧承望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带人一起搬。

    沈图南的脸上手上都是血,眼睛睁得很大,目眦欲裂,在原地喘着粗气,许久,才回神。

    他的目光扫过守在附近的每一个裴家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

    “要是我的人死在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你们所有人也都不用活着回去了。”

    很奇怪。

    明明爱人生死不知,可他却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冷静得让人心慌。

    尽管此刻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转头看向萧承望和程一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承望,调动隐藏在附近的所有人,一炷香时间内给我布控这片区域。漏过一寸土地,你也别来见我了。”

    萧承望和程一山面色凝重地应下。

    裴家族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眼神闪烁了一下,裴家亲卫想上前阻挡,却被沈图南一个眼神吓得僵在原地。

    “夙儿……就在那边”,族老指了指一个方向,声音发抖,“我们在宗祠,然后他就……”

    沈图南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带着一堆人马,牵着几条嗅觉灵敏的黑犬往阁楼奔去,临走时不忘回头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

    “你们原地待命,敢擅自下山的,杀无赦。”

    “信不信由你,但我把话撂这,即便不用神威

    和玄武营,我捏死你们也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说到这,他突然笑了,露出森森白牙,看得人后背发凉。

    “不服你就试试看。”

    一下午,沈图南带人把整座楼阁翻了个底朝天,上游下游也都找了个遍,没找到程掌珠,倒是找到了裴行知。

    他被气笑了。

    裴行知的脸被水泡得发白,身上脸上都是伤,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沈图南看见他活着的那个瞬间,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裴行知的领口,把他从水里提了起来,掼在树上,后脑撞在残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应该把他救回去的,出于大局考虑。

    沈图南想。

    可是回忆起那些如鲠在喉的日日夜夜,他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一把火,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直接把左手按在了裴行知的喉咙上,指节收紧。

    程掌珠不在。

    裴行知活着。

    程掌珠不在。

    可裴行知却活着。

    两道信息在他脑子里并行,像两条正在往不同方向汇流的河。

    水越涨越高,而他站在中间,纠结要踏上哪一条河上的船。

    不对。

    沈图南的呼吸骤然急促。

    不是不同方向。

    这两条信息其实是可以有交点的,比如……

    裴行知该死。

    对。

    沈图南眼眶通红,在心里一遍遍肯定着自己的这个想法。

    他敢跟自己抢人,怎么不算该死呢。

    他的夫人还下落不明,裴行知凭什么活着。

    然后,伸手,掐住了裴行知的脖子。

    耳边一阵嗡鸣。

    裴行知的脸色正在由白变青,手指本能地扣住沈图南的腕骨,力道微弱,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要挤出几个字,求饶?或是别的什么?

    沈图南不知道,所以,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出声。

    他看着裴行知的脸正在缓缓失去血色,像一条濒死的鱼,空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胸腔里被抽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在想程掌珠。

    他只是在想,这个人凭什么还能呼吸。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死了,他却活着。

    沈图南的下颚线绷紧。

    就这样吧。

    杀了他。

    杀了他。

    掌珠不会背叛自己,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一定是这个不知廉耻的男人先勾引她的。

    程掌珠不会有错。

    对,一定是这样。

    终于,沈图南下定决心,大力攥住了裴行知的脖子,用了巧劲,把他死死摁在了河底。

    就在他准备下死手之际,身后传来了一阵虚度的脚步声。

    沈图南回头,狰狞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却在下一秒,愣在了原地。

    是撑着树枝,一身狼狈的程掌珠。

    她正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知何时到那的,但从她的表情上来看,分明是看完了全程。

    沈图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感觉自己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