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像极了她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她有时候也会感慨,没想到自己也有当人娘亲的一天。

    你别说,有了孩子是不一样,总惦念着自家小的,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先给崽留一份。

    所以对这顶头面,小麦宝贝得紧。

    她愣愣地趴在地上,看着那满地狼藉出了神。

    繁复的琳琅装饰断的断碎的碎,再也拼不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瞬间大了起来。

    小麦耳边“轰”的一声,比愤怒先一步席卷全身的是委屈。

    那是她娘给她买的。

    现在,碎了。

    而就在这时,裴望京来了。

    他提着一小包松子糖,是自觉这段时间冷淡了小麦,特意买来哄人的,眼里甚至还难得的带了两分轻松的笑意,眼看着就要踏入大门。

    夏杳杳自然也察觉到了,眼珠一转,故意崴了脚,往小麦身上摔去,砸得那叫一个实诚。

    小麦闷哼一声。

    身旁的几个贵女发出一连串惊呼,却没几个人敢真正上前搀扶,反而离得更远了一些。

    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乍一看,就像场纯粹的意外。

    其实是很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若是冷静下来,未免找不到破局之法。

    可小麦只是在地上趴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来裴望京掰开她的手说自己马上回来,想起他记得给夏杳杳买银丝碳,却不记得给自己带手炉,想起他答应过陪自己放河灯,结果却因为夏杳杳而失约……

    好多。

    还有好多好多。

    小麦想了很久,然后,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再次睁眼时,眸中的混沌与天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实质的杀意。

    那是她母亲给她的。

    是最重要的东西。

    此刻,她的世界里,除了那顶四分五裂的头面,再看不到其他。

    而从裴望京的角度来看,只看到两个女孩摔在一起,尤其是小麦,胳膊上破了一大块皮,狼狈得厉害。

    他狠狠地皱了皱眉,眼里浮上一层不满。

    大步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小麦手中的头面,又看了眼跌在地上的夏杳杳,脸色极为难看。

    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公事公办地询问事实。

    小麦想,确实,这才是他。

    铁面无私,不会因为她是他未婚妻而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

    向来公正不阿,曾经是引她青睐裴行知的一个重要因素,可现在,他的态度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打在她脸上。

    她其实也想过和爹娘一起走,可又总觉得沈攻玉这个人不安好心,她得想办法替爹爹和阿娘笼络住在长安的旧部,以免他们被沈攻玉骗走了。

    这样想着,她哄着自己在长安呆了一天又一天。

    可现在,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小麦没有哭,只是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裴望京。

    那一眼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冷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个表情像极了沈图南。

    很奇怪,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此刻,两个人的神态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裴望京心里生起些许不安,张口还欲说些什么。

    “啪啪”两声,小麦反手给了他两耳光。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对你很失望。”

    裴望京心头一刺。

    他知道这段时间小麦心里不舒服,可陇西一难,夏杳杳救他一命,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置之不管。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在人前把面子做足。

    即便为此冷淡自己的未婚妻。

    夏杳杳只是呆一段时间,而小麦却是要跟他白头偕老的,等到把她送走了,二人自会回到从前。

    再等等。

    就快结束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之时,他自会好好补偿小麦。

    可现在,隐约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

    还不等他理清思绪,小麦突然发难,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前提下,扬手,把那块碎了的头面狠狠砸在了夏杳杳的脸上。

    她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脸上就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当场晕死过去。

    裴望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私下的小打小闹和明面上的聚众闹事,那差别可差太多了。

    尤其现在裴家烈火烹油,父亲身上还有那样的前尘往事,如果这时候裴望京再传出一个恩将仇报、刻薄恩人的名声,只会把裴家架在火上烤。

    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当众伤人,有辱斯文。

    裴望京厉声喝止,“沈佑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佑宁,是程掌珠许多年前给她取的大名,费了不少心思。

    曾经的裴望京也曾笑着哄她,说:“给你取名的人,必是一片爱护之心,盼着你健康长宁。”

    小麦脸红红的,不说话。

    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可现在,那个笑着称赞她名字好的男人却对她怒目而视,顶着那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显得滑稽又可笑。

    小麦心里难免漫起一层酸涩。

    怎么能不难过呢?

    这是曾经鲜衣怒马只为她一人而来的少年郎啊。

    “她是我的恩人,我说过很多遍了,只是一副头面而已,你为什么非要跟她抢?你是郡主,要什么没有……”

    “你也知道我是郡主,”

    小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所以,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裴望京愣住了。

    小麦狠狠地抹了把脸,再次捡起那副头面,狠狠砸在了夏杳杳头上,这回是真的嵌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

    她惨叫一声,被剧痛唤醒。

    小麦冷笑一声。

    是不是她太能装,才让他们忘了,她沈佑宁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裴行知终于回过神来,只想着救人,一时之间失了分寸,狠狠掐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到在上面留下了一圈青色的痕迹。

    小麦不动声色,操起腿上的匕首,一刀捅进他左肩。

    裴行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伤我?”

    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竟然伤他。

    她怎么会伤他。

    小麦笑着凑近,踮脚,用额头磕了磕他的,明明是非常亲昵的姿势,硬是被她

    做得挑衅意味十足。

    她说,“什么东西啊?”

    “你算个什么东西啊,裴行知,也配让我让?”

    她爹是前任皇帝,她娘是采石君,两个人加在一起能让朝廷改天换地,就连这个皇位都是他们让给沈攻玉的。

    他裴望京算什么东西啊也敢在她面前叫嚣。

    人在愤怒的时候常常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就如同现在的裴望京。

    裴望京冷笑一声,“我算什么东西?那你又算什么,你娘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你也差不了多少,她对我爹……”

    裴行知之所以会收养裴望京,也是因为他有一篇策论写的很好,是关于治理水患的。

    裴行知拿着那篇策论看了很久很久,从引用的理论到分析的方法,然后,他就决定收养这个孩子了。

    裴望京注意到,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复杂的,像是在怀念谁。

    后来过了许多年,他才知道,以前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小麦的养母,曾经写过一篇类似的。

    两人的思路出奇的相似。

    少不更事时,裴望京也试图向旁人打听过父亲和皇后之间的往事,可大家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与其说是没人告诉他,倒不如说是他们压根都不知道两人有过哪些交集。

    看着父亲总是一脸怅然的望向长安的方向,裴望京想着,大概率是皇后娘娘为了富贵荣华抛弃了父亲,故而对她一直没什么好印象。

    可这话他们当长辈的说行,从裴望京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那就太过格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小麦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麦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冷笑着拔出刀,反转,再次捅了进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说她可以,说她娘不行。

    “我娘怎么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主动要求你爹做什么,是你爹,一天到晚摆着个伤心欲绝的死人脸,就好像我娘和我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我告诉你,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爹也是,少拿上一辈的事道德绑架他们。”

    裴望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左手一直在发颤,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许久之后,竟然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后知后觉——她好像挑断了他的手筋。

    小麦还想动手,就被脸色铁青的沈攻玉派人围了起来。

    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孤女,能把事情搅和成这样。

    三人一同被押上了公堂。

    裴行知眼前一阵眩晕,却还是下意识地把小麦护在了身后。

    他刚刚真的是无心之举,说了那种混账话。

    他当然知道,程掌珠不是那种游走在男人之间的交际花。

    父亲也说过,他做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他只是很难过。

    为父亲望着远方怅然若失的模样难过,也为他永失所爱而难过。

    裴望京也想过,如果父亲和采石君此生只能错过,那他和小麦如果能在一起,算不算是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愿呢?

    当然,他本人也是真心中意小麦的。

    可他忘了,程掌珠教出来的孩子,脾气秉性都像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