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都愿意的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一年又一年。

    后来的后来,沈图南和程掌珠老得走不动路了,只能颤颤巍巍地并肩坐在树荫下晒太阳。

    这时候沈图南的手背上已经有了老人斑,见人就乐,温和又客气。任谁也想不到,几十年前,他曾是是北境最英勇无畏的大将军,征战二十年,从无败绩。

    敌人研究了他七八年,想着是人就有破绽,只要下的功夫够深,不怕找不到。

    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找不到。

    他们查遍了他所有的排兵布阵、所有的人际往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没有弱点。

    可他们不知道,他的弱点一直都在。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不存在。

    后来在沈图南退出战场后,萧承望和赵无涯又在边疆守了好多年。

    萧承望在战场上捡了个孤女,看他可怜就把她纳为了妾室,后来那个妾室的孩子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了继沈图南以外第二个所向披靡的大昉战神。

    萧令仪后来去女学做了老师,教女子们怎么算账、怎么经营铺子。知道了旁人对那孩子的评价后翻了个白眼,偷偷和程掌珠咬耳朵,说你听他们放屁呢,他们可真敢吹,说什么果不其然有萧家人的血统。

    姨娘跟我哥什么都没有,孩子也不是我哥的,如果真的跟我哥像那才是见了鬼。

    她的身世好像挺坎坷的,据说是在边陲的时候被敌国士兵强掳了,被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大了肚子。

    当时军队里有很多士兵,大家一致认为应该逼她把孩子打掉,毕竟这种杂种生下来也可能成为捅向我们自己人的利刃。

    那女子也是这么打算的。

    “不打还生下这个害人精吗?”

    她哭得声嘶力竭,听得人心里难受得慌。

    这是未婚先孕,被人知道了要被唾沫淹死。

    而且,生孩子本来就是往鬼门关走的事,打胎活的概率都比她生下来大。

    更何况,这是一个□□犯的孩子。

    她凭什么留下□□犯的孩子?

    萧承望眼神复杂,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孕肚,意识到她还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产了。

    想到民间传的七活八不活,他叹了口气,说留下吧。

    留下,我给你们名分。

    后来他顺理成章把她纳为妾室,对外说那孩子是自己的。

    可实际呢?

    萧令仪一想到那孩子一头卷发,打了个哆嗦。

    一提到所谓的异域血脉,她就会想到沈图南。

    沈图南在战场上那个六亲不认的劲她是见过的,更觉得恐怖,看那孩子也像是在看什么烫手山芋。

    虽然是那孩子名义上的小姑,可她从来都没有抱过他。

    程掌珠后来也见过那孩子一面,一只眼睛的颜色是绿色的,是那种淡淡的绿,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的那一种,严肃的时候给人一种咬着牙的感觉,像是不服输的狼崽子。

    头发也是卷的,估计也有胡人那边的血统。

    别说,跟少年时的沈图南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程掌珠叹了口气,生怕他会走上和沈图南一样的路。

    有些东西刻是刻在血脉里的,即便再怎么拼命努力,想要证明自己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也是做不到的。比如沈图南的九转错骨刀,再比如那孩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似的疯劲。

    沈攻玉后来也来洛阳找过他们几次,话里话外都是让他们闲暇时候可以回到长安再待一段时间。

    他娘现在每天指着他鼻子骂,他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

    程掌珠和沈图南才不管他那些闲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沈攻玉和他皇后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日益后移的发际线,咬了咬牙,非要把他们的五女儿过继过来说要给他们养老。

    那小姑娘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整天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要下河摸鱼,老两口烦不胜烦,又把那孩子给人送回去了。

    后来发现生的孩子越多,沈攻玉的头发越少,为此程掌珠没少和沈图南在背后笑话她。

    但现在的沈图南已经太老啦,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谁,自然也忘了程掌珠。

    他每半个月就要失一次忆,然后起床睁眼,看到程掌珠,又觉得真爱降临,含含糊糊问她姑娘芳龄几何,家住何处,她爹是谁,他想来提亲。

    程掌珠烦不胜烦地让他滚。

    只感觉这人是故意演戏逗她玩呢。

    后来一看大夫才知道这是老年人会有的一个病,老会忘记一些事。

    难怪他每天一开眼就感觉自己恋爱了。

    少有清醒的时候,不是在跟她闹别扭就是在闹别扭的路上,再不就是翻旧账。

    这次醒来,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三十五岁的沈图南。

    他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梅花树下,望着一地皑皑白雪发呆。

    注意到她来了,回头,眉眼松动了几分,眸中的愁绪却不减反增。

    两人遥遥相望。

    “你只有在最糟糕的时候才想起我……”

    说到这,他话音微顿,清淡的语气里藏着孤注一掷的认真,轻唤她名字,“掌珠。”

    “我今年三十五了……没有合适的,就跟我过吧。”

    她刚想骂他装嫩,不要脸,今年都七十多岁了,还说自己三十五呢。

    可她又非常迅速地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辈子,三十五岁的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恩爱不已,没羞没臊,什么花样都玩了个遍,沈图南每天都精神焕发的。

    可他刚刚的语气分明就是失魂落魄到了极致。

    程掌珠的心跳声先一步告诉了她答案。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上一世,那个满目哀切、只敢远远望着她的沈图南。

    是断了腿、心性暴戾、四面楚歌的沈图南。

    是瘸腿暴君、千古罪人的沈图南。

    程掌珠不太确定,“……你刚刚什么?”

    “我说,”他垂下了眸子,眼角的皱纹舒展,嗓音刻意压得比平日低了些,混着些许跨越千山万水的沧桑。

    “我等了十年。”

    “你每次撞得头破血流才回头看我一眼……这次,别再回去找裴行知了,跟我吧。”

    日光温柔地洒下来,三十五岁的沈图南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里满是忐忑。

    这么多年,她狼狈时的退路,难过时的避风港,一直都是他。

    别人都以为他守着她是还当年的陪伴情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恩情早还清了。

    “我二十一岁在洛阳发誓,站稳脚跟就护着你,一辈子,不是为还恩,是私心。”

    “你知道我永远在,所以你一直笃定,我永远等你

    。”

    沈图南的尾音很轻,可仔细听,就能发觉那语气里满是苦涩,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我现在反悔了,不想只做你走投无路的选择。想做你唯一的选择,行不行?”

    程掌珠如梦初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清楚。”

    “比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清楚。”

    “我知道你对裴行知有感情,知道在你心里他也有一席之地。但我也知道,他伤你最深。我三十五了,等不动了。”

    程掌珠终于潸然泪下。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准备着,等她哪天走投无路了,他就当个退路给她。

    她怎么就这么蠢!

    要是能再早一点就好了。

    要是当初在破庙里答应嫁给他后就马上办婚礼就好了。

    整整两世,他只求她能主动选他,心甘情愿等他回家,允许他牵自己的手……

    沈图南所求,不过是想求个全心全意。

    程掌珠哭着扑进他怀里。

    她最恨的,其实不过是重来的那一瞬间,没能自己把手伸过去。

    沈图南走的那天是个阳光正好的冬日,两口子并排躺在树下的摇摇椅上晒太阳,两只布满了老人斑的手仍然紧紧交握着。

    程掌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睁眼时正是中午,她推了推身边的人,让他和自己去院子里捡刚腌的萝卜。

    中午日头大,晒得过劲了萝卜干就不好吃了,得去翻翻面。

    沈图南却一动不动,嘴角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程掌珠不说话了。

    她突然就想到,她和沈图南这一辈子,看似圆满,又总透露着不圆满。

    他们这辈子好像有很多关系。

    他们是战友,是朋友,是挚友,是同盟,是君臣,现在,到最后只是爱人。

    在重来的这一世里,她也无数次想过,要不然临时反悔,不做他的爱人了,就做君臣呢?

    利益关系才能把两个人捆绑的更久。

    可君臣这种关系是不能长久的,会有猜忌,会有权衡,会有心生异心,会有功高震主。

    直到一方彻底死去。

    也说到底,这就意味着总要有一方要被辜负。

    算了。

    她想。

    她已经辜负过他一世了,不想再辜负他第二世了。

    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程掌珠慢吞吞地把两张摇摇椅靠得更近,哆哆嗦嗦地钻进他怀里,想了想,又怕晚些会冷,把他的胳膊绕了一下搭在自己肩上,就如同过去的几十个日夜里他最常做的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总归是不放心的。

    这老头子就是很招人惦记啊。

    一大把年纪了,还每年都写一封新的放妻书,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就让她自行嫁娶,不必为他守节。

    程掌珠骂骂咧咧,说她都一大把年纪了,牙都掉光了,给人家男宠钱人家都未必下得去嘴。

    死老头子心眼多着呢。

    三四十岁还年轻的时候不提,七八十了才在这装模作样,每年写一封。

    她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把脸埋进他温暖的毛领里。

    无论哪一世,她都愿意和他再续前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