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欣喜若狂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赵无涯带着一队士兵顺着马蹄印找来,就看到沈图南躺在雪地里,脸色灰白,分明是快没气了的模样。

    他心都快跳出来了,急忙跑过去将人从雪地里挖出来。

    “快!把将军抬上担架,生火取暖!”

    “陛下!将军!您醒醒啊!您不是要去长安找程姑娘吗?您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好在救治及时,沈图南在帐篷里躺了三天,刚能起身就拽着赵无涯要出发,“雪停了!快备马!”

    赵无涯苦着脸阻拦,“将军……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啊!”

    他却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缠着绷带的胸口,“我没事!再晚她就真的定亲了!走!”

    赵无涯无奈,只得命人备马。

    沈图南翻身上马,因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在马背上缓了许久,这才扬鞭催马,直奔长安而去。

    他一路狂奔,终于到了长安。

    沈图南不顾身上伤痛,直接冲进关内,抓住一个仆人就问,“女侯呢?她回长安了吗?”

    守城将士被他吓得哆嗦,“回……回了,女君昨天就回来了,听说……听说裴家今天要来下聘呢!”

    这话像是当头棒喝,打得他措手不及。

    沈图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断了,他踉跄着差点摔倒。

    “今天……下聘……”

    他一脸不可置信,猛地推开仆人,疯了似的往侯府跑去,边跑边喊,“掌珠!掌珠!你等等我!我回来了!”

    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颇为狼狈,街上的人都被他吓到,纷纷避让。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落魄至极的男人竟是当朝天子。

    终于见到程掌珠,她当时正端坐堂内看书,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聘礼。

    刚刚因为见到她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凝固在远处。

    沈图南第一次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不可置信与愤怒。

    程掌珠正在气头上。

    她听说沈图南受伤了还非得着急忙慌往回跑,恼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所以爆发争吵也是必然的事。

    沈图南斥责程掌珠胡闹,说这步棋走的是自寻死路。

    程掌珠怪他优柔寡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小事,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怎么样压根就不重要。

    明明他以前都很懂自己的,这次究竟是怎么了。

    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吵了半天,谁都不肯低头。

    余光瞥见桌子上还有半壶酒,沈图南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程掌珠气急了,上去就想夺下来,“你干什么?腿不要了?”

    沈图南侧身躲过,狠狠灌了一口,动作太大,胸口的伤撕裂,渗出点点血迹。

    他突然笑了,狠狠地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左手因为颤栗几乎拿不住酒壶。

    他问,“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你怎么能不等我?”

    “我以为,你知道的……”

    知道我喜欢你。

    知道我想娶你。

    老天爷。

    你怎么能这么伤我。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掌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不需要你嫁给他,不需要他……”

    他上前一步狠狠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低的吓人,被握住双手时,比起是另一个人的手掌,程掌珠更觉得那像是一块冰。

    一块除非自己用真心,不然就怎么也暖不化的冰。

    “你不能这么对我,除了你,我没有为任何人伤心过。除了你,我也没有爱过……从来没有把一颗真心给过任何人。”

    沈图南声音低哑,瞳仁深处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无尽悲伤与沮丧。

    “我为你流过的眼泪,比他多得多,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像是被谁一拳狠狠地擂在心上。

    程掌珠摇摇欲坠,少有的说不上话。

    她记得曾经有政敌指着她的鼻子骂,说你这种人就是没有心,谁爱谁倒霉。

    当时的她不置可否,笑眯眯,说别人倒不倒霉我不知道,但你今天可倒大霉了。

    可现在,心脏传来的酥麻,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痛得背过气去。

    原来他竟然以为自己喜欢裴行知吗?

    如果不是今天借着酒意,如果不是真的被刺激得狠了,沈图南还想瞒自己多久呢?

    胆小鬼,为什么明明喜欢自己却从来都不说?

    他不说,自己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沈图南声音中带着哭腔,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当朝的天子,十多年前的沈小少爷,后来的沈小将军。

    都没有此刻的他来的狼狈。

    沈图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得她心口生疼,“别把我推开,别让他……取代我。”

    “掌珠,从小到大,我护了你那么多次,就当……就当是还我一次,别嫁给别人。”

    “我不能……”

    “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

    眼眶不自觉模糊,程掌珠恍惚地去抹自己的眼角,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这是第一次。

    上次哭还是因为打合肥的时候失了一座城,她觉得被人占便宜了,哭了一个多时辰。

    她一直以为她这种人就跟臭石头似的,不会痛,也不会伤心。

    程掌珠沉默半晌,还是紧紧地抱住他,用脸贴贴他的脸,胡茬扎扎的,脸蛋也变得粗糙了很多。

    她想笑话他,却连勾唇都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还是会回到你的身边,相信我,好吗?”

    事到如今,她已经回不了头。

    不仅是为了天下百姓,更是为了她自己。

    沈图南刚刚才微微亮起的眼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是彻彻底底地存了死志。

    程掌珠心下一跳。

    那一夜,她终究还是没有离宫。

    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动作大得惊人,直到他累睡着了,房间里的气味消散不少,程掌珠这才松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过夜。

    她偏过头去,看着那人眼下的一片青黑。

    对于她来说,肌肤之亲是安抚,放松,是劝慰,是自我疏解,可对于沈图南来说好像不是这样。

    对于他来说,好像是什么忠诚至死的誓言。

    程掌珠吸了吸鼻子,僵着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他,直到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的眼底才泛起点点心疼,“笨蛋,非要赌……”

    赌她的情意,赌她的底线。

    就如同沈图南拿她没办法一样,她好像也拿沈图南没办法。

    程掌珠稍稍凑近,在他耳边许下承诺:“那我拼尽全力,赌你长命百岁。”

    没人注意的角落,沈图南的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

    女侯和皇帝闹掰的事,在第二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程掌珠对此不发一词,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派头在侯府备嫁。

    成婚前夕,裴行知翻窗而入,在程掌珠的错愕的视线下笑得眉眼弯弯,是少见的格外没规矩的模样。

    在他眼

    里,他为了程掌珠放弃了裴家,而程掌珠为他放弃了王权,怎么不算一种双向奔赴。

    更何况,她不是一般人。

    如果要论程掌珠前世人生的高光时刻,那么青云台策论算是一件。

    她被封女侯的第三年,做了件震动天下的事。

    她在长安城南建了一座高台,名“青云台”。

    台高三丈,四面悬帘,台上设案一张、笔砚一套、铜铃一只。

    程掌珠的心腹放出告示:凡天下士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不论良贱,有才学者皆可登台呈递策论一篇。她亲自阅卷,择优录用,授官职、赐俸禄、入朝议事。

    她的笔尖每落下一个“可用”,台下便有一个人跪下去;她每批出一个“甚为可用”,人群中便有压抑的哭声响起来。

    五年,二百一十三人因她授官,其中十七人官至三品。

    而台下那些没有等到批语的人、那些在回批上只看到“来年”两个字的人,也不肯恨她,只是攥紧了自己的卷子,等着下一季开台,再一次从千里之外朝她走来。

    可程掌珠嫁给裴行知的那一天,长安城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动,而导火索就在青云台。

    一夜之间,它许多人的心里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那些曾经跪在台下、因她一个字而痛哭流涕的人,转身开始用最恶毒的话说她。

    “嘁,她到底也是个女人。”

    “终究还是嫁了人。”

    “她背叛了我们!”

    那些曾经以她为旗帜的女子,如今摔碎了那面旗。

    一直以来凝聚在程掌珠和沈图南身上的视线都非常多,在程掌珠身上的尤甚。

    历朝历代哪里有女侯呢?

    只有她,唯有她,给天下女子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可能。

    所以,当她说出自愿放弃一切,只愿嫁给裴行知为妻时,就相当于断了自己的后路,也同样使天下女子想到了自己。

    舍弃一切,放弃自己的前途与未来,把所有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女子们警醒,幡然醒悟,却依然无能为力。

    因为她们想到,你看,朝阳郡主陪着皇帝打天下,脸蛋漂亮,头脑也清楚,结果呢?

    当初是她们亲手把端坐高台的程掌珠捧为了神,现在发现她与自己所臆想中的不同,就毅然决然的把她从高台上推了下去。

    因为恨。

    因为程掌珠在她们眼里是不一样的。

    她本应去更远地地方,现在却忽然在她们面前停住了。

    而造出这个神明的她们,自然而然再也找不到自己要走的那条路。

    所以,程掌珠成了这个出气筒。

    她们不恨丈夫、不恨儿子、不恨父亲,只恨她。

    就连太史公后来在《女侯列传》的末尾也这样写道:“青云台五年,天下仰之如日月。后侯归裴氏,台犹在,观者散尽。惟当年案上那支秃笔、铜铃、旧绢,仍供于台下,不知今夕何夕。”

    一个男人最大的自信来自于什么呢?

    来自于女人为他的牺牲,换言之,对他不管不顾的爱。

    所以,裴行知其实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大婚当夜,他拉着程掌珠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双手,眼睛亮得人几乎不忍直视。

    裴行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雀跃,像是得到了糖的孩子,格外满足。

    他说:“能聘掌珠为妻,夙愿得偿,”顿了顿,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间,“裴某……欣喜若狂。”

    程掌珠微微失神,视线始终没有落在裴行知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