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重头来过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当时程掌珠正在和沈图南下棋,两个人都穿着单衣披着大氅,发丝凌乱,眼尾还带着未褪去的粉,一看就是刚从床上下来。

    裴行知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他看到了他们那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程掌珠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和身边的男人说着些什么,沈图南垂下眸子安安静静的模样,哪里有平日在朝廷中的半分暴戾恣睢,那温柔缱绻的眼神,与他看程掌珠时别无二致。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切都是他们的算计。

    裴行知站在不远处摇摇欲坠,面如金纸。

    程掌珠头也懒得抬,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声音不大,却回荡在这偌大的宫殿之内,带起阵阵涟漪。

    裴行知从小便是天之骄子。

    善解人心,把握朝堂,从来都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无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

    在人前,他丢了面子,丢了名声;在人后,裴家也对他失望透顶。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

    裴行知心如刀绞,却还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利用我。

    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真心?

    他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程掌珠看得入了神,像是要把这一刻深深印在脑海里。

    半晌,她突然勾起了一个讽刺的笑。

    她说,“你装什么装?”

    话音落地,裴行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沈图南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缓步离开,路过裴行知时脚步顿了顿,却一言不发,没有迟疑,大步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而程掌珠始终没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那次偶然的机会,程掌珠也许真的会被他这副天真茫然的样子给骗过去。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雨后夜晚,她去庭院寻裴行知。

    他正和族弟商议事情,不知那族弟说了些什么,裴行知嗤笑一声。

    声音与白日的温柔安抚不同,带着几分冷意。

    他说,女子最是心软。

    一哭二闹三上吊,必要的时候给自己两刀,不怕她们不束手就擒。

    这话点醒了程掌珠。

    细细想来,只要一惹她生气,裴行知总会率先红了眼眶,像只小狗似的哼哼唧唧,攥住自己的衣角,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做,却抵过千言万语。

    她一直在为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愧疚,但此时,只觉得自作多情的自己像个丑角。

    程掌珠歪着脑袋在原地愣了很久,像是在咀嚼什么复杂的词句,本来徘徊在心口久久不散的愧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终于,她提着食盒离开,路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她想,裴行知,你自找的。

    长生殿里,不知过了多久,裴行知像是被安了发条的傀儡,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程掌珠这才终于抬头看他,与那双通红的双眼对上时,没来由的,她感觉心悸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抓不住了。

    他问:“为什么?”

    程掌珠觉得好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毫无征兆地抬手,狠狠地把头上的流苏步摇摘下掷在他面前,东珠崩裂开来,洒落满地,也刺痛了他的眼。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裴家主。”

    “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不,或者说,是在将计就计。”

    程掌珠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眼里却一片冰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在我接触你的第四天,你就已经查到了我的全部底细。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顺水推舟。”

    裴行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错愕的表情,然后慢慢收回了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她。

    那眼里的东西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了惯常的温柔与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芒。

    程掌珠丝毫不惧,甚至一步步逼近,“让我猜猜,你和裴家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呢?”

    “应该是让我生下长子,等沈图南死了之后,你们就把这个孩子顺利地推到那个位置上。因为你觉得,甚至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沈图南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只要是我的孩子,无论是我和谁生的,他都一定会视如己出,把他捧上皇权的顶点。”

    裴行知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全对,但至少对了一部分。

    程掌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同样的,他也在利用程掌珠。

    他借程掌珠接近沈图南,让裴家成为新朝“第一个主动归附的大族”,保全身家,对于程掌珠伸到自家内部的手,他全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不是因为纵容,而是因为她的一举一动无形之间是在替他清理裴家各房蠹虫,她每安插一个人、每收回一条线,都是在替他削旧枝。

    当然,最终目的还是想与她生下孩子,借沈图南对程掌珠的重视让裴氏血脉进入皇室保障体系,借她的手改写裴家底册,替裴家嫡脉留条后路。

    他全程没有反驳。

    裴行知站在原地,听完她所有的猜测,然后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光从窗棂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像一炷香被烧到了底。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裴家内部的虫子是我借你的手清的,那些调令你签一份,我这边就少一个蛀了十年的分号。你安插一个人进裴家的铁器铺,我就多收回一条被蛀空了一半的旧线。你拿去的东西,我确实算了又算,算到每一笔都不会亏。”

    说到这儿时,裴行知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真的想过跟你有以后的。”

    这下愣住的人成了程掌珠。

    他曾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儿子很粘人,尤其黏他,甚至是在他如厕的时候也要屁颠屁颠跟着,非要给他擦屁股。

    裴行知无奈扶额,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提高声音哄道,“阿盏乖,爹爹很快就好,你先回阿娘院子里找春英姐姐玩,好不好?”

    门外的砸门声和哭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

    他急得满头大汗,“爹爹自己会擦屁股,阿盏不用帮忙!”

    “不要!”

    阿盏的小身子死死抵着恭房的门,哭得抽抽搭搭,小胖手还在用力拍门,“阿盏要帮爹爹忙!爹爹一个人会摔倒的!娘亲也说爹爹连袜子都穿不对,阿盏不看着爹爹,爹爹会把裤子穿反的!”

    裴行知哭笑不得。

    梦里的他究竟为什么给儿子取名阿盏呢?

    因为听起来就小小的,很温暖,会让人心生怜爱。

    “盏”字小巧,不张扬,像一个需要被端在手里、小心护

    着的东西。

    裴行知这个人,一生都在承担责任,从没被人护过。

    所以他梦见那个孩子时,想让他走一走自己未曾走过的路,尝一尝父母未曾给过他的关爱。

    他不去想“这孩子将来要如何”,只想珍之重之,把阿盏握在手心里揣一会儿,就想把年少时的自己重新养一遍。

    而且,裴行知扪心自问,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没有对程掌珠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只是出发点是利用,就被她判了死刑。

    他突然就觉得很无力。

    “……我明白了。”

    裴行知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这一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没让你开心。你要走,我……不拦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我是烂人,但我的爱不是。

    过去的朝夕相对中,他其实也对她产生了真感情。

    可看着程掌珠愤怒至极的眸子,裴行知突然就说不出来任何话了。

    无论如何,他的一腔真情里参杂了三分假意,这是不争的事实。

    程掌珠轻轻咳了咳,脸色苍白。

    怎么可能不动容呢?

    那些冒着雨天送来的糕点,黑暗时守望她的明灯……

    他对程掌珠的好不是假的,可这一切最原始的动机不纯也是真的。

    如果是在假意里面掺杂了真心,程掌珠甚至会愿意给他转圜的余地,大业将成之时留他一命。

    可是他就是在这些真心里掺杂了假意,只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他错就错在不应该妄图揣测程掌珠的真心,也小瞧了沈图南。

    如果程掌珠真的和世家发生了什么牵扯,沈图南未必会按照他当初的约定那样把她捧上最高位,只会用失望的眼神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

    而程掌珠,从一开始就不会允许自己和他有任何血缘上的羁绊产生。

    程掌珠明白这一点,沈图南也明白,唯有裴行知和他身后的裴家不明白。

    对于沈图南而言,程掌珠很重要,可是更重要的是这世间的黎民百姓。

    天下苦世家久矣,他不可能让世人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里去。

    而裴行知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同他的家族一起试图用一个孩子把程掌珠绑在他这条大船上。

    他的肩膀一寸寸垮了下去,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眉眼都染上了悔意。

    程掌珠转身想走。

    裴行知彻底慌了神。

    很多东西之所以没有说开,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说开的必要。

    比如说裴行知为什么会答应裴家族老的那个要求,是真的只是为了娶程掌珠吗?

    不完全是。

    他作为裴家的话事人,自然要为后来的裴家子弟考虑。但凡掌权者的血脉中有裴家的成分,那么往后子子孙孙、千秋万代,裴家都能保证长盛不衰。

    裴行知终于崩溃地一把抱住她,用身体将人抵在墙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卿卿,我求求你,别走!”

    “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一切。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但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就一个!”

    他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平时清冷矜贵的样子荡然无存。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打我、骂我、让我跪下来求你,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你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你,我们扯平了!好不好?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