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从不信我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裴行知记得自己曾经和程掌珠开玩笑说就算不入朝堂,她也能够成为一个很出色的商人。

    梳着妇人发髻的程掌珠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么现在,他利用了她一次,程掌珠也算计了他,那么能不能就当做扯平了?

    能不能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掌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妾心如铁,无力回天。

    就连心腹都觉得程掌珠对裴行知太过苛刻。

    说到底,裴行知除了一开始怀有目的地接近她,想要和她生下孩子,利用血脉拿捏她和沈图南以外,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甚至于死到临头,还想救她。

    反而是程掌珠,先是利用他的感情,再是毁他名声,最后还要用他资源。

    真要说的话,像是这俩人烂到一块去了。

    程掌珠却在心里暗自反驳:不是这样的。

    她和裴行知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是裴家家主,国公府世子,生来便泡在京城的尔虞我诈里沉浮不定。

    旁的孩子还在放纸鸢,他已学会看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情爱于他是孩童手里的琉璃塔,精致、漂亮,能让人爱不释手,但一碰就碎,不若大权在握的那摞文书实在。

    而她呢?

    她不过是家仆之女,还是朝中烈火烹油的沈家家仆之女,大军压境那日她不过十二岁,差点被卖去秦楼楚馆做娼妓。

    流浪的日子里,她也曾抱过贵人的大腿,可那人的小厮却把她一脚踹开,像是看什么再肮脏不过的丑东西。

    争执间她看到了,那人端坐马车内闭目养神,耳坠上的珊瑚珠子殷红,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像个菩萨。

    程掌珠突然就失了力气,松了手。

    她记得雨水混着血水流过青石板,然后就是铁链、乞丐的巴掌。

    如果不是沈图南从乱葬岗里把自己捡回去,她该有怎样的人生呢?

    她还会和裴行知再次相遇吗?

    程掌珠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

    也许会吧。

    她性子倔,大概被转卖三回,搞不好还会被送进暗门子。

    兴许裴行知哪天路过,掀帘时与她四目相对,随手几张银票,买她一张脸,再顺手帮她除奴籍,安置在偏室做个通房丫头。

    单是这一份情,就够她还一辈子了。

    搞不好日子会过得比现在还轻松。

    她不必再为朝廷和百姓奔走,有单独的房间,不用做下人,有上好的吃穿住行,每天只需要伺候他一个人就好。

    等过个三年五载的,又或者压根用不上三年五载,裴行知腻了、想娶亲了,就给她点银两把她打发了。

    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可程掌珠不想这样。

    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生来就要顶天立地、漂漂亮亮地活着。

    留在裴行知身边,她会把自己变成鬼。

    留在沈图南身边,她能把自己变成人。

    所以,对于这个决定,她死都不改。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裴行知面如死灰。

    程掌珠向来说一不二,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但凡是她认准了的事,就不会再有回寰的余地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须臾之间老了几十岁。

    “我想说……”

    “想说我走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胃疼别再忍着,按时吃饭。晚上睡觉记得关窗,你总忘记。”

    “还想说……”

    裴行知吸了吸鼻子,眼尾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我知道我没资格。”

    但我真的……

    真的好舍不得你。

    “卿卿,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那之后,裴家迅速没落下去。

    她递粮道调度令,他签。

    她安插自己的人进分号,他默许。

    她调裴家的暗桩送密信去长安,他转身当做没看见。

    裴行知的愧疚,是程掌珠所向披靡的最大武器。

    但讽刺的是,那份愧疚并没有持续太久。

    凉州方向有人汇报,说看见过一支穿黑甲的队伍在夜间沿裴家商道西行,装备精良,人数约在三千上下。

    程掌珠暗中查了三个月,发现这批黑甲军分布在裴家七条商道沿途的据点里,表面是护商队,可甲胄的制式、兵器的规格、操练的阵列都非同一般。

    种种迹象表明,那分明是正经的军队编制。

    他想造反。

    程掌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当夜就杀回了裴府。

    裴行知长发披散,白衣胜雪,听到她的诘问,他眯了眯眼,视线率先落在她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

    像是在打量多日未见的故人有没有消瘦。

    她很反感这种视线,皱着眉又又问了一遍。

    裴行知长舒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程掌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针锋相对。

    程掌珠暗中调兵防着裴家的商道,裴行知的黑甲军则在夜间悄然转移集结地;程掌珠截获了一封从裴家发出的密信,裴行知则在她查到的第二天就把那条线的所有痕迹抹了个干净。

    曾经那场针对程掌珠一个人的放水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程掌珠咬牙死扛,丝毫不让。

    直到长安被围的第三日。

    大羌的铁骑合拢了最后一道包围圈,沈图南手里只剩不到两万人,粮道全断,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程掌珠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疲惫地咳出一口血。

    守不住了。

    她正准备转身回城头下令死战到底,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裴行知。

    他穿着一身红衣轻甲,身后是黑压压的三千黑甲军,甲胄在暮色中泛着暗光,站在她身后。

    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她耳边:“你猜对了一半。黑甲军是军队编制,三千人,精甲良械,训练了两年……可我不是想造反。”

    “以我黑甲军的战力,何必等到今日?”

    程掌珠只是看着他的衣着,微微出神。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红衣轻甲,这是少时沈图南最喜欢的装束。

    裴行知穿成这样……

    是在学他?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被狠狠掐断。

    怎么可能。

    骄傲如他,怎么会干这种献媚讨好的事?

    “我是想给你留一条生路。城破了,沈图南走不了,但你还能走。黑甲军可以护着你从西门冲出去,沿裴家商道的暗线一路往南,换名字、换身份、换

    一张脸活下去。”

    程掌珠的手攥紧了城垛边缘:“……你这段时间都在做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从裴家带走的铜印,忽然觉得那枚印变得很重,重到她快要拿不住。

    “……可你想要造反。”

    裴行知下颚线绷紧,向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压抑着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暴露无遗,“你身边的人,从禁军统领到内侍省总管,有多少是先帝留下的暗棋,又有多少早已被敌国收买?他们等的就是沈图南出纰漏这一天,要在最荣耀的时刻,让你和他身首异处,让大昉彻底乱起来!”

    “我若不先“反”,不把所有火力都引到我身上,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永宁宫里?”

    “我那道《告天下书》,是逼他们露出真面目!我在西郊誓师,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已众叛亲离,放松警惕……”

    说到这时,裴行知的声音陡然压低,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卿卿,你从不信我。”

    程掌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苦笑着又重复了一遍,“你只信他,不信我。”

    他知道自己比不过程掌珠和沈图南从小到大的情分,也知道程掌珠早已在权力的漩涡中迷失了自我。

    可他还是愿意为程掌珠赌上一切。

    程掌珠总觉得自己亏欠了沈图南。

    可裴行知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亏欠了程掌珠呢?

    周围一时静寂下来。

    “我会安排人带你走。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从未背叛过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令牌,“凭此令牌,可调动我暗中培养的所有死士……就当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块保命符。”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程掌珠深深地看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乌央乌央的黑甲军。

    他们身上的铠甲寒芒乍现,被映得泛起浅蓝色的光,像是为谁铺就的光明前途。

    终归还是欠了他的。

    她提起裙摆离开。

    裴行知以为她要去西门,可他看着她走的方向,忽然脸色一变。

    她走的是沈图南所在的内城。

    “你——”

    程掌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你替我留了那么多条活路,可我不能走。”

    “我骗了你,骗了裴家,骗了青云台那些仰望着我的人。”

    “他们把我看成一面旗,可我拿那面旗换来了粮道和兵械,换来了新朝的根基,可那些被我骗过的人,那些以为我是神的人,他们对我的信任我已经还不清了。我要是走了,活着,这些东西会像是大山一样死死压在我身上。”

    要不然她怎么说自己和裴行知不是一路人呢?

    裴行知无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给自己留了退路。

    可她不行。

    她算得太多了,算到最后一笔账发现自己还不上。

    账不平,她心不安。

    欠了就要还。

    她绝不能带着这些债活着。

    程掌珠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看着他。

    裴家商道在世界各地都有铺子和商路,他躲进去,改名换姓,不会死。

    裴行知愣在了原地。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踏上绝路。

    前方,还有硬仗要打。

    是她对他不住,若有来生,她定加倍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