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他的四法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两军对峙进入第三个月,沈图南渐渐打出了火气。

    这种车轮战不仅消耗人的耐心,更消耗人的精气神,时间长了谁都撑不住。

    尤其阿图尔善打游击,从不与他正面决战,今日劫粮道,明日烧驿站,像一条滑不溜手的蛇,怎么也捏不住七寸。

    所以从这起,沈图南开始改变打法。

    他不再追着阿图尔跑,转而扫荡他背后的牧场和部族。

    在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他围了一个三千人的部落。

    对方作战经验不足,反抗意志薄弱,没过两个回合就举了白旗。

    然后,他当场下了“车辙令”。

    战后俘虏的大羌士兵,按队列排在官道两侧。

    沈图南骑马从队列中间穿过,马蹄落地的地方划出一道浅痕,那就是车辙。

    他指着那道痕迹,掷地有声:“车辙之内者,活。车辙之外者,死。”

    俘虏们跪在地上,有人拼命往车辙的范围内挤,有人想爬进去却被前面的人踩住手指,发出阵阵惨叫。

    沈图南坐在马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睥睨的姿态。

    那道车辙被混乱的肢体填满、又被挤散的人重新划开,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血流成河,四肢乱飞,简直不堪入目。

    这血腥又混乱的一幕引得几个岁数小一点的将士不忍地别过头去,小声咬耳朵,“非要这么残忍吗?”

    “差不多得了吧。”

    这次跟随沈图南一起出兵讨伐的不仅有神威和玄武营的人,同时还有前朝的一些世家贵族。

    他们为了给儿子镀金,腆着脸非要沈图南把他们一起带过来,沈图南笑着应了,然后当天晚上就让他们签了生死令。

    生,是他们的造化;死,是他们自找的。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孩子的。

    程一山和萧承望大步走上前去,冷冷地瞥了一眼说闲话的小兵,男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有些人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明白这个道理。

    沈图南加了把火。

    他抬起手,轻轻落下:“车辙之外的,一个不留。”

    这句话像是一滴落入油锅的水,彻底引爆了本就绷紧的氛围。

    男女、老少,发了疯似的往车辙内挤,丑态百出,面目狰狞。

    那道车辙本来就画得浅,被反复践踏之后,根本没有人能证明自己“在车辙之内”。

    换言之,他一句话就把判断生死的标准从“敌我”变成了“运气”。

    而运气是由谁说的算呢?

    是他沈图南。

    事后清理战场的人回来禀报,说那道车辙在混乱中被踩得模糊了,很多人的位置根本没法界定。

    沈图南头也不抬,说:“那就都算在车辙之外。”

    全都杀了。

    这件事很快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九州传开。

    阿图尔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挑衅地放出消息,让大昉派贵女和亲。

    可他没想到,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沈图南。

    他开创了六法。

    第一法:车轮之上皆斩。

    车轮竖立,男子高于车轮者斩,矮于车轮者不杀,割去双耳,放归。

    其中有个特殊群体,就是小孩。

    小孩怎么办呢?

    程一水觉得杀了吧,太过残忍;不杀吧,怕是后患。

    沈图南笑他想得太多。

    他有足够的自信,龙生龙凤生凤,垃圾的孩子照样也还是垃圾,构不成后患,干脆下令让所有身高矮于车轮的孩童活着回去,等他们长大后正好高过车轮,再来送死。

    第二法:王族剖腹,曝尸三日。

    俘虏中的大羌贵族、将领、宗室,一律剖腹,从腹部横切开,让内脏流出,但不伤要害,任其在地上挣扎至死。

    死后尸体钉在木桩上,沿官道排列,面向大羌方向,曝晒三日。

    第三法:降兵互杀,活者得赦。

    俘虏的普通士兵,大昉的士兵不亲自动手。

    把俘虏按十人一组编队,每组发一把刀,告诉他们:“杀光同组的九个人,活下来的那个可以走。”

    有的组僵持了半个时辰没人动手,沈图南就让人在外面架火堆,说:“不动手,就一起烧。”

    于是他们开始互相砍杀。

    活下来的那个人浑身是血走出来时,沈图南确实放了他。

    但他放的是一个亲手杀了九个同胞的人,这个人回到大羌之后,不但不会被当成英雄,反而会被当成怪物。

    第四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阿图尔喜欢劫粮道、烧驿站、杀斥候。沈图南就把他的斥候抓住,不杀也不放,割去鼻子和耳朵,在背上烙印大昉的文字,最后再让他们活着回去。

    这些人为阿图尔立下汗马功劳,跟了他许多年,但被大昉俘虏的日子里,真的什么秘密都没吐出来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这正是沈图南想要的。

    远在长安的戚寒光也听说了这些事,愁得直掉头发,纠结了好几天,终究还是去找了程掌珠,问她能不能劝劝他。

    “劝他做什么?”

    戚寒光苦笑一声,“劝他别杀了。”

    他佝偻着背把战报摊在案上,指尖点在“剖腹曝尸”“降兵互杀”“烙字遣返”几行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这样打下去,就算赢了,后世史书上怎么写他,怎么写我们这些人?”

    “好战也就算了,嗜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年纪大了,管不住他了,现在能劝得动他的只有……”

    程掌珠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这话从他说出来可太没说服力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

    那他年轻时候怎么没有。

    戚寒光年轻时杀了不少人,现在沈图南的行径跟他一比就像是在过家家。

    他曾经率军围城三月,城破之后下令屠城三日,不留活口;把俘虏的敌方将领绑在马后拖行十里,直到那人的血肉磨烂在碎石路上。

    也曾经在漠北把一个部落的帐篷全部点燃,里面的人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全被烧死在里面;跑出来的,被他的骑兵从背后一一射倒,一个都没留。

    那些事他做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偶尔想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时间太久远了,对他来说像翻一本

    不属于自己的旧帐。

    程掌珠接过战报心里直犯嘀咕,想着能有多狠。

    大致扫了一眼那些战报,眉心一跳。

    ……这小子又在发什么火。

    他临走之前不是已经被哄好了吗,怎么又生气了。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沈图南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斟酌一番,她慎重开口,“没事,让他打,出事我兜着。”

    戚寒光不可置信,有些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不在前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场面。”

    他年轻时杀人如麻,手段的狠厉程度比起沈图南的“四法”,只多不少。这也就导致了在战场上,他经受过的诅咒与报复数不胜数,以至于后来好长的一段时间都噩梦缠身,久久不能安眠。

    所以在听见“车辙令”和“四法”的那一刻,戚寒光只觉得有什么悲剧要重演了,后背一阵阵发麻。

    程掌珠给他倒了杯茶,安抚,“您听我说,他就是一时没控制住脾气,而且您想,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让长辈操过心,三哥没变过,就如同您一样。”

    戚寒光接过茶,抿了一口,看着杯子中的倒影,许久,才吐出一句低沉的:“不一样。”

    “他不一样。”

    程掌珠放下笔,等着他说完。

    “我那时候杀人是为了赢。他杀人是为了让对面的人,以后连输都不敢想。”

    说到这时,戚寒光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够狠,可我现在看见他做的那些事,我夜里睡不着。”

    “戚老,你想让我劝他。可我要是劝了他,他停下来,对面会停下来吗?那些死在车轮底下的弟兄会活过来吗?死去的亲人和朋友能换来往生的机会吗?”

    戚寒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掌珠也没想从他嘴里听出自己想要的回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长安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却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这是神威和玄武营一起守候着的地方,也是她和沈图南愿意献祭一切也要保住的地方。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可他如果不做这些事,死的就是我们的人。戚老,你狠了一辈子,如今怎么心软了呢?”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九死一生,可他已经走上去了,我们的人都在上头,现在想回头,来不及了。”

    想到那人狠厉起来少有的凌厉眉眼,程掌珠只觉得胸腔发热,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现在是战时。

    战时的沈图南,不需要任何人拉他回来。

    他只需要有人在他身后替他撑着,让他可以放心地、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打完这场仗。

    “我们唯一能替他做的,不是让他停下来,是在他打完之后,有一个人能站在他旁边,告诉他:辛苦了,欢迎回家。”

    然后我给他递一杯热茶,让他坐在灯下把脚边带回来的泥蹭干净。

    她想,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接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