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没人知道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你回长安去吧,我已经不欠你的了。以前替你求的人、替你守的城、替你批的折子,就当是我还清了。”
那一句句像是刀子一般,狠狠捅进他的心窝。
沈图南的身子晃了晃,愤怒过后,带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绝望。
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冒着风,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信……”
他开口,眼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沈图南狠狠地抹了把脸,声音艰涩,“你最擅长演戏了,我不信你是骗我的,你怎么可能对我没有真感情呢?”
他们曾经并肩熬过生死一线的夜晚,也曾经对着日月许下誓言,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假的呢?
“你说过要嫁给我的,你说过的,你不能食言……”
到最后,他只是喃喃重复着,“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你说过的啊。
程掌珠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
“我演了那么多年,你自然看得惯我的习惯。”
“可那和爱不爱你没关系。”
最后一句,给了他致命一击。
沈图南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程掌珠不爱他。
这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程掌珠之所以会嫁给他,完全是因为可怜他。
那不是爱。
可现在,这个猜测从他最不希望的人嘴中说出来了。
沈图南眼里一片茫然无措,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说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抽出了藏在鸳鸯袖下的匕首。
程掌珠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扬手,锋利的匕首划过他紧紧抓住的自己的袖子。
割袍断义,姿态决绝,再没有可回寰的余地。
沈图南忽然低头,干呕了一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有什么东西混着血腥味在往上翻,肚子拧着劲的疼。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重新直起腰,看着那辆已经走远了的马车,自知无力回天,只得拨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程掌珠迅速坐回马车里,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打转,被她仰头逼回去了。
马车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沈图南端坐马上的身体晃了晃,勒着缰绳的那只手正在剧烈颤抖。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头栽了下去。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程掌珠终于到达了羌国。
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踏上羌国的土地,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会输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大羌的富饶不仅仅体现在金银玉器的数量上,更体现在人们的精神面貌之中。
男子豪爽气派,女子热情洋溢,看到谁都能笑脸相迎,看起来气血很足。
再看物,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有钱。
比如说街边叫卖的毛毯,比如说女子发里隐藏的金丝装饰,以及男人身上叮叮当当作响的皮毛和宝石。
每一件、每一类都价值连城,取其中的一样让人拿出去验,其材质与价值都能让人叹为观止。
仿佛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样子。
程掌珠不准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可也是他们先挑起的战争。
既然炮火已经燃起,就再没有随便停下的道理。
这场硝烟,将会燃烧到他们两个国家一方完全消失为止。
她到达的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红绸帘布被人从外面掀开。
送亲的礼官正要按规矩报“大昉萧氏贵女奉旨和亲”,话刚起了个头,阿图尔坐在虎皮上抬了一下手,示意他闭嘴。
他站起来,走近那辆停驻在帐前的嫁车,用刀鞘的尖端挑开了垂幔的边角,看了一眼里面端坐的人。
然后,他的动作定住了。
阿图尔看了三息,把刀鞘慢慢收回来,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整张脸的轮廓都松弛下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程掌珠?”
他把刀鞘搁在车辕上,用不太正宗的汉话,慢吞吞地吐字,“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只是那么一下,整个马车瞬间四分五裂,爆炸成碎片。
阿图尔可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似是对此感到无趣。
程掌珠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面色平静地看着这荒谬的一切。
是贴身暗卫救了她,沈图南留下的。
她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嫁衣,对于她而言,婚姻不是必要的,就算非要结,一次就够了。
而且,看阿图尔的反应,他分明知道程掌珠一定会和萧令仪换嫁。
和亲这种事在前世也并不是没有过,甚至还是点名道姓让程掌珠去。
当时她是什么感觉呢?
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而沈图南为了她大开杀戒,最终在百姓中谋得了个跛腿暴君的诨名。
程掌珠发过誓,那时的屈辱与不堪,绝不会再让第二个女孩子经受。
而阿图尔,他是世界上最了解程掌珠的人了。
莽夫是当不了一国国君的,无论是羌国还是大昉。
阿图尔并不如他长相那般粗犷狂野,相反的,他是一个非常细心且有耐心的人。
在他的书房里甚至放了几十本专门用来研究程掌珠的手札和卷宗。对于她的每一条政策,每一道计谋,甚至是和官员往来的交往记录以及和沈图南的生平经历,他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所以,这次与挑衅无异的和亲提议,分明就是冲着程掌珠去的。
周围的羌国士兵眼观鼻鼻观心,皆是噤若寒蝉。
没人敢说话。
因为人人都能看出来,在看到那女子的脸的那一刻,阿图尔眼中迸发出来的是前所未有过的兴奋,甚至是激动。
是的,他在高兴。
他终于能够亲手摧毁他的宿敌了。
程掌珠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阿图尔冷哼一声,一把摔下车帘,转身走回王帐。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在中央的王座之上,身边是几个跳着胡旋舞的舞姬,个个肤白貌美,腰肢婀娜,即便是看到一身布衣的程掌珠也丝毫不收敛。
在他们的眼里,程掌珠只不过是一个被母国送来给他们君上当玩物的弃子罢了,根本就不值一提。
王帐里那些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大臣们,看到程掌珠时,却一时之间竟纷纷都变了脸色。
这个女人的手段,他们是再清楚不过的。
从江东,到长安,再到现在
和羌国对战的这几次战役中,他们几乎都没从对方手里捞到什么好处,而这原因几乎有八成都要归结于面前的这个女人身上。
甚至于说,他们全国上下都对程掌珠这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欲杀之而后快。
稳坐高台的阿图尔却略微收敛了几分眼中的轻视与鄙夷,看向她的目光沉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程掌珠始终不卑不亢,垂着眸子端立在原地,姿态从容,气势逼人。
荣辱不惊,却又不卑不亢。
这模样落在阿图尔眼里却是十足十的挑衅了。
他突然发难,把手里的酒盏狠狠地掷在地上,迸开的酒液与碎片惊得周围的几个舞女尖叫一声就“噗通”一声跪下求饶。
刚才对于同为女子的程掌珠眼中的不屑与怜悯通通消失不见,一瞬间皆化为了对父权与夫权的天生惧怕之中,瑟瑟发抖。
她们甚至不敢抬头,硬生生把自己缩成了鹌鹑。
程掌珠站在王帐中央,阿图尔坐在虎皮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却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看得程掌珠的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些她后来才拼凑出来的真相。
前世的阿图尔是怎么打赢他们的呢?
是慢慢勒死的。
他提前三年就开始往大昉内部撒网,借着商队的名义,往长安送了三十几个暗桩,分散在六部、粮道、驿站,全是汉人面孔,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像水渗进墙缝一样无声无息。
那些人从小就活在两国边界处,是最好的棋子。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自己身边那个面容朴实、性格良善、在长安城西租房住的中年男人,会在城破那夜递给阿图尔一整套长安防务图呢?
阿图尔利用那些暗桩在朝中散布消息,说程掌珠要夺沈图南的权;又在她耳边吹风,说沈图南背着她和边将密议。
手段算不上高明,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短短三个月,她和沈图南之间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那时还觉得那是正常的政务分歧,殊不知就是这样的一条暗线,从长安一直延伸到前线,她和沈图南之间的每一次争执都是沿着那道缝隙把伤口撕得更深一寸。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往反方向走,只顾着修补各自那半边的裂缝,忘了抬头看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隔了多远。
这是她最恨阿图尔的一点。
他全程没有露面,像是听书人一般坐在王帐里喝着酒,等他们自己把自己的根刨松了,再站起来走过去,轻轻一推,整棵树就倒了。
程掌珠睁开了眼。
她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但她站得很直,没有后退。
“你是来投降的,还是来替我补一份更值钱的嫁妆?”
这话问得平静,仿佛曾经被程掌珠气得打死了三名士兵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是来谈的。”
“你打不赢沈图南,也杀不掉你母……也杀不掉那个人。你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悬崖。你需要一个能替你稳住一边的人。”
“我比那位有用,也比萧令仪更值得你留着。”
几个大臣交换了个眼神。
那人是谁?
没人知道。
唯有阿赤低下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