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尖叫出声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他是阿图尔从小带在身边的人,没有姓,没有族籍,幼时被老汗王的马队从雪地里捡回来,冻得浑身青紫,只有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能证明他还活着。

    阿图尔那时还小,站在马圈旁边看他,眼神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许久,他说:“留下来吧,替我喂马。”

    没有施舍或是蔑视的成分在,完全是不经意的一句话。

    也许就连多年后已经成年、且杀伐果断的阿图尔都回想不起,那一天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让阿赤留下的。

    但阿赤却很感激,看他的眼神满是孺慕与崇敬。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在那一刻,他是确确实实想要为阿图尔去死的。

    阿赤就那样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他喂了六年马。

    那时候阿图尔其实挺不好过的。

    没人看得起他,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甚至连他自己的兄弟姐妹也是。

    汗王在的时候,他们可能还能做做表面功夫,可汗王不在,那些或疑惑或嘲讽的目光就如同刀子一样狠狠扎在阿图尔的身上、心上。

    可他不能说什么。

    在有绝对的力量面前,锋芒毕露只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他很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那时阿赤最常见到的就是阿图尔表面笑说好,暗地扎小人。

    写上那些人的生辰八字,一遍又一遍按在地上蹂躏,一柄又一柄的箭矢贯穿那些玩偶的眼睛、胸口,像是要把什么比恨意更浓烈的东西宣之于口。

    在他十二岁时,阿图尔开始杀人。

    第一次杀的人好像是个苛待阿赤的老太太。

    那老妇看不起阿图尔,自然也看不起阿图尔的狗,所以他甚至当着阿图尔的面让阿赤去给五皇子倒尿壶。

    五皇子当年很受宠,因为他长得最像老汗王,手段也颇为狠厉,在当时颇负盛宠。

    而那老妇人的儿子是在五皇子手下当差的,自然觉得自己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哪还会把阿图尔这种落魄皇子放在眼里。

    她笑得夸张,仿佛只要能把这些在名义上地位比他们高的贵族踩在脚下,他们也能高人一等。

    她笑,阿图尔也笑,然后一脚把那老妇踹进了粪坑。

    那老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没有人死到临头还能保持体面,四肢胡乱扑腾着向上凫。

    像个丑态百出的鸭子。

    她露一次头,阿图尔就拿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过去,不知砸了多少次,老妇终于没气了。

    阿赤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想,他是为他而战。

    阿图尔冷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人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阿赤的神。

    阿赤替他递刀、替他埋尸、替他守着帐帘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不太会说话,但阿图尔不介意。

    一个结巴,总比一个伶牙俐齿的手下要强得多。

    可伴随着阿图尔的位置越来越高,夺位之争越来越严峻,阿赤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终究成了最大的威胁。

    于是,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亲手喂阿赤吃下了一块烧碳。

    从此,他再也不能说话。

    阿赤垂下眸子,不去看阿图尔看向程掌珠的目光。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类似于猎人看到猎物,想要将其凌虐致死的疯狂与热衷。

    而这种目光,也曾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好巧不巧,那女子也是中原人。

    阿图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程掌珠。

    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手、腰、靴尖,最后移回她的脸。

    他想,可惜了。

    程掌珠这种人,如果能收入旗下,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人人都觉得阿图尔一定会杀了程掌珠,可这人只是凑得极近,近得能够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与她眸子里无法泯灭的倔强。

    他只需要一低头,一用力,就能轻轻松松掐死她。

    可那未免太过无趣。

    “你确实比萧令仪值钱,可你比她麻烦多了。程掌珠,我该说你蠢呢,还是说你这个人有些过分勇敢呢?竟敢就这么只身来到大羌,当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程掌珠不说话,但藏在袖子下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在赌。

    阿图尔这人跟有病似的,旁人永远都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但你觉得留下我比杀了我更有用,不是吗?不然这一路上有很多次机会,你都可以动手。可你没有,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阿图尔笑了一声,表情突然就变得很轻松。

    “这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沈图南有胆量让你来,你敢替他走这趟路,就要做好死在这的准备。”

    “而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替他踩下来的每一步,他都会在下一场仗里尝到代价。”

    程掌珠与他对视,笑了笑。

    “我拭目以待。”

    她有信心,阿图尔不会杀她。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当程掌珠坐进和亲嫁车里的时候,沈图南的整个计划就停了。

    他不能打,不能追,不能把刀架在阿图尔脖子上。

    程掌珠站在大羌的帐子里,而他所有的线都在她身上收拢。

    她本身就是一道锁,锁住了沈图南的手脚。

    她知道,阿图尔也知道,只要她活着,沈图南就不敢动。

    另一方面,阿图尔需要利用程掌珠这把刀去帮他维大羌的权。

    程掌珠猜测,在羌国内部应该有另一股力量,像一株根系蔓延的藤蔓深深扎根,与阿图尔势均力敌。

    他动不了那人,因为那只根扎在太多人手上,从内部动手,那大家都别活了。

    阿图尔需要一个外部的人来做这件事。

    那个人不能是沈图南。

    沈图南只会从正面打进来,动静太大,第三方势力会提前缩回壳里。

    而程掌珠不一样,她会渗进来,踩着他和那人之间的缝隙,把自己像楔子一样嵌进那道裂缝里,然后等他们自己先塌。

    思及此,阿图尔笑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王帐。

    散漫的声音从帐帘后面传出来:“阿赤,带她下去。给她收拾一间帐子,离我的主帐远一些。先让她歇几天,看看她打算拿什么跟我谈。”

    最开始的时候,人人都看她不顺眼,觉得她是奸细。

    也曾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兵旁敲侧击地问她来干嘛的。程掌珠说来投诚啊

    ,很难猜吗?

    “那你原来的主子呢?”

    程掌珠笑,大大方方承认道:“他只让我当皇后,不给权不给利,我觉得他不够爱我,一脚踹了。”

    小兵讷讷,说那什么,你们汉人还挺性情的。

    程掌珠在偏帐里住了大概有半个多月,一直表现得特别老实,像是真的心甘情愿为大羌做事了,诚心归顺的模样。

    自那天起,阿图尔没有再来找她,阿赤也再没露过面,像是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程掌珠也不急不躁,每日清晨都在帐外生一小堆火,让炊烟升起来,煮花生,烤红薯,扫扫屋子,插插花,修身养性极了,甚至过得比在大昉的时候还要健康。

    她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

    有的人自己会找上门来。

    她查过的,就如同前世在大昉内部群雄逐鹿一般,如今的大羌也同样不是他阿图尔一家独大。

    他的王位坐得可没那么稳。

    傍晚,一个帮厨的老妇人端着陶罐经过帐外,罐里装着半凝固的羊油和碾碎了的干酪,是程掌珠每日都会分到的那份口粮。

    那大娘岁数挺大了,满脸皱纹,但五官柔和,看起来不像是羌国人,倒像是汉人。

    程掌珠笑眯眯地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老妇人抬头,眼眶空空,是被人活活挖去了眼珠。

    程掌珠的手僵在半空,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冲击力太大了。

    妇人恍若未觉,接过水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没有丝毫怀疑。

    程掌珠默默和她拉开了点距离,心脏突突直跳。

    她只是胆子大,但不是胆子无限大。

    大半夜的撞到这个场景今天晚上别想睡好觉了。

    妇人毫不在意似的,仔细把碗沿擦干净才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递回去,低声道了句谢。

    程掌珠闭了闭眼,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该死啊。

    还不等她内疚完,老太太迅速地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程掌珠神色僵硬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从这里往西走三百里,有一座石头垒的旧羊圈。”

    “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她是在第三夜的子时动身的。

    她查到了,旧羊圈里曾经住过一个汉女,来这里的第一年冬天,在那座羊圈里生了一个孩子。

    但是后来被她活活摔死了。

    羊圈破破烂烂的,上方搭着简易的草棚,此刻七零八散,已经撑不起来了,墙上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痕迹,程掌珠有点夜盲,还是大着胆子往前凑。

    结果踩到石子,两腿一软,狠狠跪了下去。

    忍着痛意深呼吸了两瞬,程掌珠欲哭无泪,心想着这都什么事啊,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隐隐约约察觉到哪里不对,抬头,瞳孔蓦然睁大。

    在羊圈的石壁上,看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快去死……”

    一笔一划,都是汉字。

    而且是用血写就的汉字。

    一股子冷意在天灵盖炸开,程掌珠几乎要尖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