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灭门之灾

作品:《回到将军少年时

    霍南枝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程掌珠把一块令牌扔到自己手里,被玉衍稳稳接住,接着头也不回的跟着萧令仪往外跑。

    她知道,她是去找沈图南了。

    她注意到了。

    程掌珠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刚刚还说不会跟沈图南殉情,可现在得知他可能还活着,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副欣喜的、明媚的、干净又纯粹的模样,真让人讨厌。

    倒不是说如果沈图南真的会死了,程掌珠就会随之而去。

    说到底,她和自己其实是一类人。

    就算他真的死了,可能也只是缅怀一段时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是,活着总比死了强。

    活着也总比死了好。

    到底还是个孩子。

    霍南枝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在她身边的玉衍看到她的表情,心头一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转念一想,直觉苍白,索性跪下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试图温暖她的掌心。

    明明比那位程小姐大不了几岁,怎么就落得个满目沧桑,老态尽显的样子了呢?

    霍南枝勾唇摸了摸玉衍的脸,然后,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是能调动阿图尔手下那几只还在城内的禁卫的令牌,不多,但报仇足够了。

    这是程掌珠亲自赋予自己的、能够掌握在手里的权柄。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程掌珠看到自己手上斑驳的伤痕。

    你看,这不果然心软了。

    思及此,霍南枝的心里突然松动了几分。

    然后,回眸看向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似的阿图尔。

    玉衍看她脸色惨白,想上来扶她,却被她轻飘飘地拂开。

    他能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冰凉又柔软的东西轻轻握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即便有御医专门给她调养身体,可年轻时受的那些伤害终究还是产生了影响。

    月子病、打胎、在羊圈里受辱的日子,早已让她沉疴难愈。

    有医者断言,她活不过三十。

    可霍南枝却不以为然。

    五年时间,足够了。

    所以后来,她揽权几乎到达了疯狂的程度,比起前世的程掌珠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一步一步走到阿图尔的面前,低头看着如同一摊烂肉似的他,蓦然笑出了声。

    她说,你也有今天。

    阿图尔死死地瞪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和她是什么时候勾结的?”

    该从哪里说起呢?

    霍南枝想了想。

    毕竟,那可真算不上是什么好经历。

    她和程掌珠在及笄之后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那个羊圈里。

    那时候程掌珠正鬼鬼祟祟地打算去找她这个幕后凶手的踪迹,霍南枝看着她撅着屁股在地上爬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心想着这有什么好找的,她终会亲自过来见她的。

    平心而论,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的确确是不打算让程掌珠活着出大羌的。

    程掌珠来到大羌无非两个目的,第一,杀掉阿图尔;第二,夺权,让羌国成为大昉的附属国,或是干脆合并。

    对此,霍南枝的打算也很简单,在程掌珠达成了这一切目的之后,送她上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于她原先的那个国家,霍南枝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也没什么忠诚可言。

    毕竟,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大雍也并没有伸出援手,不是吗?

    在十六岁及笄之后,她被一个王孙贵族设计,失身于他,无奈只得下嫁。

    虽然不及一开始给自己预想的皇子妃、太子妃来的高贵,但好歹也算是个落魄氏族。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要她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不怕过不好这一辈子。

    一开始的时候夫家待她的确不错,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婆媳和睦,妯娌融洽。

    夫君也极为爱重她,就如同她之前立下的誓言一般,府中没有姬妾,唯她一个主母。

    薛扶白每天下值回来都会给她带新出炉的糕点,为她描眉画眼,与她红袖添香。

    也不是没想过为他张罗纳妾的事,第一次提出时,薛扶白却第一次发了火。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怎能言而无信,夫人以后莫要再提这事。

    霍南枝原本以为他只是客套两句,谁知无论在哪次宴会上,无论有多么姿容绝世的舞姬献艺,他也依然不变,始终保持着那样专注的、温和的、眼里只有他一人的模样。

    她还是忍不住心生欢喜。

    能够与夫君相敬如宾当然很好,但如果能恩爱白头,有了真感情,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那段日子可以说是霍南枝这辈子最快乐的岁月了。

    可浮于表面的假象,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在她成婚的第三年,时局动荡,沈家烈火烹油,连带着她这个被嫁到旁系的表姑娘也受到了牵连。

    霍南枝隐有不安,但始终心存侥幸,想着自己一个外嫁女大抵是受不到什么牵连,遂放下心来。

    也正是这一年,大雍奢靡之风盛行,文人墨客之中流行起了养娈宠和食阿芙蓉的癖好。

    初时,霍南枝不以为意。

    直到那天,她的夫君和府中丫鬟在她的床上滚作一团。

    被发现的时候,床上一片狼藉,男子的外衫、女子的小衣混作一团,薛二咬着丫鬟的脖颈神色迷离,案几上放着吸食过的阿芙蓉。

    他面色灰白,眼下青黑,眸子里却全是癫狂,唯独在看到霍南枝时,眸中有一瞬的清明。

    那时的霍南芝已身怀六甲,看到这一切,耳边一阵轰鸣,只觉得气血上涌,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只看到薛扶白仓皇向她奔来的背影。

    那一趟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她这二十年来简短又仓促的前半生。

    她在沈家处处都要掐头冒尖的样子,暗戳戳和程掌珠比较的样子,曾经试图和太子制造偶遇的样子……

    可脑海中到最后浮现的,竟然只是初见时,薛扶白捧着一枝莲花,温柔地对他浅笑的样子。

    霍南枝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其实挺没意思的。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碾成碎片的剧痛袭来,她拼死生下了一个儿子。

    霍南枝缓缓睁眼,只看到胡子拉碴、眼里布满红血丝的夫君。

    薛扶白敢发誓,他对于霍南枝的心日月可鉴,也从没有想过这些腌臜事会闹到她跟前,被她知晓。

    他知道,南枝自诩清流正派,最不屑于这与这种不正风气同流合污,也曾经试探着问过她对于朝中最近流行的风气怎么看。

    霍南枝一脸不屑,言语间满是文人的清高,听得薛扶白心凉了半截。

    所以,从那天起,他就发誓,绝不让霍南枝发现分毫。

    可他忘了,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

    在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对上时,薛扶白长久以来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命人把阿芙蓉收了起来,把那个爬床的丫鬟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做完这一切,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惶然无措,像是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看到她醒来,薛扶白嘴唇动了动,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接着,他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

    七尺男儿,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南枝,对不起。

    南枝,是我糊涂。

    他终于坦白。

    薛扶白想过同僚的劝告,官场的风气,都不允许他独善其身。

    他也曾经为了做足场面和他们逢场作戏,可时间长了,这一切竟然真的让他欲罢不能,但是面对妻子和孩子,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愿意为了妻儿而改变,只求霍南枝看在他是他们孩子父亲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霍南枝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过往的耳鬓厮磨,浓情蜜意,仿佛在一瞬间化成了泡影。

    她不明白,前一秒还能和自己恩爱有加的夫君,怎么在下一刻就能和别的女子颠鸾倒凤,甚至在此刻还在不知廉耻地求原谅。

    让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霍南枝还没出月子就闹着要和离。

    向来对她疼爱有加的婆母与妯娌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对她疾言厉色道:“你一个成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即便和离,你还能去哪里?”

    “山高路远,皇帝的手伸的再长也管不到我们,甚至于说薛家在本地都能算是个小朝廷,南枝,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想回将军府?沈铮现在自身难保,保不准明天就要被满门抄斩,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是想跟他们一起死?”

    “扶白他只是一时糊涂,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再者,你看世家大族的公子,谁没有三妻四妾?”

    霍南枝只觉得无比荒谬与可笑。

    这是纳不纳妾的问题吗?

    他如果想要纳妾,大可以挑明了跟她说,为什么要干这种苟且的事,甚至现在还在惺惺作态地装出一副爱她至深的模样。

    虚伪至极。

    霍南枝向来冷静自持,知道什么样的做法对自己最有利。

    她知道,沈家现在自身难保,这时候回去,难免牵连于她。

    自己现在应该忍气吞声,收起对薛扶白的一切妄念,想办法笼络他家的家产,然后无欲无求地过这一生。

    他想纳妾就纳,她想跟谁苟合那是他的事,自己这辈子跟他就这么过了得了。

    可她是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愤怒。

    这股子负面情绪如山般压倒了霍南枝,以至于她大病一场,月子都没有养好。

    可还没等她调整好状态,淮南大乱,给薛家带来了灭门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