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第一次‘相亲’感觉如何？”斐茨的智能体兴致勃勃地问他。

    “你能理解‘相亲’吗？”斐茨含着一点笑意反问。

    智能体似乎卡顿了一瞬，在琢磨怎么恰当地组织语言。而斐茨趁势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不重要，帮我检查星网机甲赛的未读信息吧，刚刚看到有新的补充协议要签一下。”

    智能体很想和他继续聊几句和卡涅帕特会面的经历，但斐茨不想透露，它也只好进入工作模式。

    斐茨靠进柔软的圈椅，松开扣到最上的几颗扣子，然后是外套，从肩头褪下，随手搭在扶手上。

    精致的胸针被当的一声投掷而出，准确落入珠宝屉格，稳稳立在属于它的位置。而智能体十分捧场地发出一声赞叹般的电子合成音。

    斐茨没理会。他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太想和智能体讨论所谓的第一次相亲，但他暂且还没想到这种心理的由来。

    -

    高级餐厅的光线总是控制在克制的程度，对坐的时候容易给对面那张脸罩一层柔光滤镜。

    斐茨拿着餐刀切芦笋，听卡涅帕特随口的介绍，心想他们的喜好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接近。

    雄虫过于敏锐的味觉造成了挑剔的本性，斐茨自然也不例外。但即使是单纯从口味上来说，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想到卡涅帕特表现得克制而礼貌，为他提供机甲试用机会，还聊了一些日常得过分的话题。星网的赛制、最近几场热门比赛、某款新机甲的平衡性问题。

    卡涅帕特面对他的时候没有讨好，没有雌虫在面对潜在婚配对象时常见的那种小心翼翼，当然也没有某些机甲从业者掩饰不好的倨傲轻视。机甲领域向来是雌虫的天下，雄虫在这里是真正的少数派，天然地不被接纳。

    斐茨和很多雌虫打过交道，殷勤的，拘谨的，隐隐排斥的。斐茨大概能看出他们想得到什么，也因此感到无趣。

    但卡涅帕特当然和他们不同。

    沉稳成熟，在商言商。也许是某种作为合作方的策略，但不得不说，斐茨喜欢这种风格。

    想到他再次重复的关于下次的邀请，斐茨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他是很有诚意的合作对象。

    智能体还在分析补充协议的新增条款，斐茨倒是一点儿都不急。他把界面切到聊天模块，滑动片刻，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到家了，感谢招待~】和卡涅帕特的空白对话框里新增了这么一条消息。

    -

    “聊聊啊斐茨，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我不是你最喜欢的智能体了吗？”

    斐茨关闭聊天框，智能体立刻把需要签约的条款投影在斐茨面前的虚空，忽而又续上之前的话题。

    “在这里签字——你不好奇吗？你还在上学呢，为什么家族会推动你和卡涅帕特联姻。”

    斐茨的终端振动一下，通知栏提示是卡涅帕特回复了他。

    斐茨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出神片刻。他随手滑动屏幕，三两下划拉出一个电子签名，确认授权签署某个星网机甲大赛的附加协议。然后他也没急着去读未读消息，而是把终端往前一推，顺势靠回椅背上。

    “能是什么原因？”斐茨眯起眼，仿佛想看清什么。“这可是联姻。”

    或许普通的伴侣之间会有些温情脉脉的东西，但身为联姻中的一方，任何多余的期待都只是给自己添麻烦而已。

    他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发梢，回忆起雌虫身上浅淡的机油气息。

    “或者我应该说，这可是卡涅帕特，嗯？”

    -

    终端屏幕闪着莹莹的亮光，手指悬在输入面板上方。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只有对方发来的消息，简短的一句呈现在屏幕上，以一个俏皮的波浪线作结尾。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卡涅帕特对自己说。“只是客气一句而已。”

    【那就好，今天很高兴……】

    删掉。太像套话。

    【不客气，下次再约时间……】

    这个也不要。说太多次了，有点招虫烦了。

    【路上顺利就好，早点休息——】

    斐茨会期待什么样的回复？还是说，斐茨根本不期待什么回复，只是礼貌性地知会一声？

    他又删掉一行打到一半的客套用语，然后深吸一口气，恨不得去翻翻很久以前参加过的婚前培训，从里面的示例里引出一句放在此处。

    斐茨到底还是就读于机甲学院的小雄子，年纪不大，又是雄虫，恐怕最烦看到雌虫端着架子的做派。他要是回得太官方，斐茨会不会觉得他有距离感？

    可要是回得太热络……又显得太不自然。

    简洁。礼貌。有分寸感。不要越界。

    他打出来：

    【收到。今天和您聊得很愉快。下次见。】

    -

    “真的要给那个小雄子做精神力测试吗？”卡涅帕特的下属问他。

    “嗯。”卡涅帕特低头给自己戴手套，只发出简短的音节回应。

    他跟斐茨承诺了这件事之后就通知了下属，所以此刻对方来问一句工作安排似乎也很正常。

    他已经摆脱了那种难得的柔软状态，又恢复了自己的暴君态度。身为“暴君”，他要做什么往往不必解释，而事后也证明他的决定从来都是对的。

    而此刻卡涅帕特也没打算解释这个决定。他神情平淡地打开了终端，调出自己的日程表。

    以他的忙碌程度，即使把时间调到半年之后，此表格也是满的。密密麻麻的日程闪着或绿或红的标记，他把精神力测试和上机测试填入某个格子，手指一拂，毫不犹豫地标记了“优先”。

    暴君的安排是不容置疑的，这间工作室所有虫都知道。

    但下属和卡涅帕特共事多年，没有某些年轻雌虫那么怕他，到底还是在此刻多问了一句。“要准备备用机甲吗？”

    -

    “‘星烬’，咱们三年前做的那个试验型号，”下属说着。“全称‘星烬-R0’。当时想试试能不能做一款对雄虫机师友好的轻型机甲，把身体强度的门槛压低了，精神力链接的要求也调低了两个档位。”

    投影里的机甲线条流畅，关节处以暗金色勾勒，肩甲上有一道从深蓝到浅绿渐变的涂装，像极光凝固在金属上。外形确实先锋，甚至有些嚣张。

    “涂装是您亲自定下来的，”下属说，“当时工作室里那些年轻虫都疯了，说这是他们见过最酷的机甲。”

    卡涅帕特点了点头。星烬-R0，那是他少有的几次“不够务实”的尝试。技术上其实已经成熟了，测试的时候也跑出了不错的数据。但问题是——它太贵了。最后这台机器只保留了一台原型机，偶尔拿来给合作方做展示用。

    “我的意思是，”下属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斐茨阁下精神力测试没过，还可以用星烬让他上机体验一下。那台机器对雄虫友好，不会给他太大压力，也不至于让他白跑一趟……”

    下属提出这个问题全然为了老板着想。毕竟是老板亲自接待的小雄子，虽然没有明说，但想必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在的。

    总不好让小雄子扫兴，觉得卡涅帕特故意为难对方。

    -

    卡涅帕特浓绿色的眼睛转向他，缓缓眨了一下。

    其实卡涅帕特的长相是颇为锋利的英俊，但在和他对视的时候大部分虫族只能读出其中凛然的味道。好比直视一把刀的刀刃，大概无法抽出心思欣赏。

    “啊……不需要吗？”下属为此刻面对着的沉默吞咽一下。

    卡涅帕特居然轻轻笑了出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柔化了。

    “不要低估他。”

    下属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刚想转身离开，又被他叫住。雌虫已经收起了那种堪称柔软的笑意，又是他们熟悉的那个说一不二的卡涅帕特。

    “星烬留着吧，”卡涅帕特沉吟片刻，补充一句。“不是给他降低标准用的。”

    他知道下属那么说的原因，但他鲜明地摆出了自己的态度。

    “等他完成上机之后，可以拿星烬给他玩玩。那台机甲的涂装确实好看，他应该会喜欢。”

    -

    其实卡涅帕特大概也知道下属们在背后说自己什么。老房子着火，或者类似的词汇。他们跟了他这么久，太清楚他以前的作风了——雷厉风行，不近人情，对任何虫都不假辞色。

    所以面对斐茨的时候，他的态度显得格外的反常。

    但他也没多在乎，又或者说其实他觉得这不值得一提。

    以他当下的身份地位，他自认能撑得起自己任何一次的动心。

    -

    “……好的老板。”下属说完，转身就走。

    回到岗位之后，他忍不住在内部聊天界面上偷偷发送消息。

    【老板说了，星烬不是备选方案，但可以给那个小雄子玩玩。】

    【星烬？再怎么样也是台烧了几千万的原型机，拿来玩玩？？？】

    【几千万星币对老板来说又不算什么啊。而且连“那台”都让他用了，说这些。……总之他真的很重视那个小雄子啊。】

    【不是，你们没虫好奇吗，老板为什么这么确定他能通过测试？】

    聊天界面又安静了一瞬。

    卡涅帕特毕竟被私下当做“暴君”，来自他的坚决而不留情面的拒绝很常见，像这样全心的信任和支持是真的很罕见。

    然后新的回复跳上屏幕。【因为他是卡涅帕特。卡涅帕特什么时候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