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作品:《[HP]暗流之下

    假期第三天,伦敦难得放晴了。

    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浅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间斜斜地落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膜。空气仍然是冷的,但那种冷里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之后微微松动的质感,不像前几日那样扎人。

    艾丽莎和乔治亚娜在查令十字路下了车,沿着一条被行人踩得微微反光的石板路往里走。越往里走,周围的招牌和店面就变得越不一样——从灰扑扑的英式砖楼过渡到挂着红灯笼和中式牌匾的店铺,窗玻璃后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器物和装饰品,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熏香和药材混合的气息。

    那座牌楼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艾丽莎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牌楼是二柱三楼的清代仿古样式,屋顶铺金色琉璃瓦,飞檐翘角,檐角装饰着瑞兽。斗拱、梁枋布满繁复彩绘,以宝蓝、翠绿、明黄为主色,绘有金龙、祥云纹样。两根高大的立柱上篆刻着中文对联,黑底金字。正中汉白玉牌匾,上书“中国太平”,字迹饱满而沉稳,在浅金色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牌楼下方挂满一串串红色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流苏在风中打着细碎的旋。

    乔治亚娜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艾丽莎一眼,伸出手臂,艾丽莎自然地挽了上去。两个人一起穿过牌楼下那道拱门,走进了唐人街的深处。

    守正阁在街道中段的一处岔口拐角。那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小楼,楼面比两旁的店铺都要窄一些,但高度显眼,四层的窗框上贴着暗红色的窗花,最顶层的屋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竖匾,字迹工整利落——“守正阁”。底下一楼是两间打通了的店面,左侧的橱窗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把合拢的纸扇,右侧的橱窗里则陈列着几枚系着红绳的玉器,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温润的淡绿色光泽。

    艾丽莎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像一滴落入水面的清水。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空间被深色的木架分隔成几个区域。最靠近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器,有青花、有釉里红、有粉彩,瓶身上绘着山水和花鸟的图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古意盎然。往里走是几张深色的木桌,桌面上陈列着成卷的符箓和几枚大小不一的阵盘,阵盘的纹路繁复而精细,像是被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最里面的柜台是整块深色木料做的,台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在半空中弥漫开来,把山脚的松林遮去了一半。

    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罩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他的面容瘦削而清癯,颧骨微微突出,鼻梁上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敏锐,带着一种不太张扬的观察力。他看到有人推门进来,就把手中的毛笔搁在了旁边的笔山上,双手撑着柜台台面微微直起身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口柔和的中式口音:“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

    艾丽莎走上前去,在柜台前站定。她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拍——那双眼睛的轮廓和张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微微上扬的眼尾和笑起来时会先弯一下的眼角弧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稍微客气了一点点:“请问您是张秋的父亲吗?”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笑容先于回答从嘴角浮起来,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从底部慢慢地向上蔓延:“是的,我是张秋的父亲,张源清。”他的声音比刚才热络了一分,双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朝艾丽莎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你是小秋的同学吧?她写信告诉我你会过来。”

    艾丽莎点了点头:“张叔叔好,我是艾丽莎·安布罗斯。”她侧过身,让出了半个身位,“这是我妈妈,乔治亚娜·安布罗斯。”

    乔治亚娜从艾丽莎身旁上前半步,朝张源清微微颔首:“张先生,打扰了。”

    张源清也点了点头,笑容没有变化,但目光在乔治亚娜脸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冒犯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记住了这张脸”的确认。他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只深色的木盘,盘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物品——几枚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箓,系着细红绳,在灯光下泛着纸页特有的哑光。最左侧那一叠是普通大小的,折叠得方正而紧实;中间那一叠稍微厚一些,纸质也明显更密更沉,边缘透出隐隐的朱砂色;最右侧单独放着一枚,比其他的都小一号,但折痕更加精细,封口处用一道极细的金线缠了两圈,线尾打了一个袖珍的结。

    张源清轻轻地把木盘推到柜台台面上,朝向艾丽莎的方向,目光从盘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你是要护身符对吧,这些都是。”

    他把手伸向那叠普通大小的符箓,取出一枚,捏在指间,让灯光从侧面打在符面上,能让艾丽莎看清那些细密的朱砂笔迹:“这是最基础的平安符。贴肤佩戴就行,搁在衣服内袋里或者缝进衣领夹层都可以。遇上危险的时候符箓会微微发热,起到警示作用——温度不高,但足够你感觉到。远离危险后温度会恢复正常。”

    他把那枚平安符放回原位,手指移向中间那叠更厚实的符箓,拿起一枚,翻面让艾丽莎看到符背那一面用更细的笔迹写的几行符文:“这枚是护身符,功能比上一枚更强一些。它能替你挡一次致命伤害,普通法咒也好、物理冲击也好,都能挡。但用完之后符箓会自燃成灰烬,是一次性的。”

    他又把护身符放回去,指尖最终停在了那枚用金线系口的小号符箓上。他拿起它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一些,像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这枚叫定魂符,是我祖父绘制的,它能抵挡多次攻击。一般的中等强度魔咒它能扛三到四次,更強的也能扛一两次。”他的目光从符面抬起来看了艾丽莎一眼,确认她在专注地听,然后继续往下说,“至于小秋信里提到的索命咒,我无法担保它百分之百能挡住,但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这已经是最接近你需求的东西了。”

    他把那枚小号符箓放回盘子里,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微光。

    艾丽莎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字记在了某个位置上。然后她又问:“那这几种符箓,店里各有几枚?”

    张源清没有看盘子,显然那些数字已经记在他心里:“平安符你要多少我就能画多少,护身符店里还有十七枚,定魂符——”他垂眼看了一眼那枚系着金线的符箓,“——就这一枚了,我的能力还不够绘制这种高等级符箓。”

    艾丽莎的目光从盘中的符箓上抬起来,落在了张源清胸前。他深灰色罩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温润的圆形玉器,浅青色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一圈隐约的暗纹在玉的内壁若隐若现,像被藏在石头深处的某种印记。

    艾丽莎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目光:“请问,您脖子上戴的这个——也是护身符吗?我知道这种圆形的玉石在中国叫平安扣。我在学校里见过小秋也佩戴了一枚类似的。”

    张源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平安扣,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玉石的边缘,然后重新抬起来看向艾丽莎,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那种“你居然认得这个”的、不大明显的诧异。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是,这是我们家传的护身宝物,和符箓不同。符箓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但这枚平安扣里面用微雕工艺纂刻了多重阵法,只要玉不碎,阵法就能反复使用。”他顿了一下,“小秋那枚也是祖上从中国带过来的,她从小戴到大。”

    艾丽莎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平安扣上,声音平稳:“这款有售吗?”

    张源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的温和,但答案本身显然没有那么简单:“没有。我们这一脉没有炼器师。”

    艾丽莎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她没有立刻放弃,又追问了一句:“如果我想要去中国购买这种平安扣,可以买到吗?”

    张源清这次的笑容变得浅了一些,不是为难,更像是一种“我需要把实话告诉你”的斟酌。他把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手,目光落在艾丽莎脸上,语气比刚才平了几度:“中国修真界避世,一般人是找不到的。他们在深山里、在秘境中、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你一个外国人——不熟悉那边的规矩、语言、门道——是找不到他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得太满,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松动了一些:“除非你认识人,有引路的,能进到那个圈子里面。否则,光靠找是找不到的。”

    艾丽莎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了那句话里已经没有了“但”的余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木盘里那三叠符箓上,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静的、在做决定的节奏:“平安符我要十枚,护身符店里那十七枚我全要了,定魂符我也要。”她抬起目光,迎上张源清的眼睛,“如果后续还需要的话,可以预定吗?”

    张源清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他说着,从柜台侧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深灰色的卡纸,上面用银色的字体印着一行姓名和一串号码,没有地址,没有店名,简洁得像一张只用来传递一件事的便条。他把名片推到艾丽莎面前:“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乔治亚娜从手提袋里取出深色的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开始结账。张源清把符箓按类别分别装进三只深红色的锦袋里,袋口用细绳系紧,打的是和张秋发髻上同样的双环结。

    他把三只锦袋放进一只大一号的锦盒里,合上盖子,铜质搭扣咔嗒一声扣紧。他双手把锦盒递过来的时候,又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更小的锦囊,深紫色的缎面,口子系着细银绳,轻轻放在锦盒的上面:“这是送给你的。里面是一枚雷击枣木护身牌,早年从中国带过来的。雷击木本身就有辟邪镇煞的效用,这块在雷击之后又被供奉过一段时间,你随身带着就行。”

    艾丽莎接过锦盒和锦囊,手指在锦囊表面轻轻捏了一下,隔着布料能隐约感觉到木牌表面那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纹路。她朝张源清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张叔叔。”

    “不客气,”张源清说,靠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支毛笔,但没有立刻蘸墨,“替我跟小秋说,在学校要注意安全。”

    艾丽莎点了点头。她和乔治亚娜转身朝门口走去,铜铃在她们推门的时候又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面里像一滴落入水面的清水。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了。外面仍然是那条被浅金色阳光照亮的街道,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动着,纸面的流苏相互碰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牌楼背面的“英伦呈祥”四个字在偏西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像一句被刻进木头里的祝福,安静地悬在头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它的阴影下穿过。

    回到庄园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客厅的暖意从门厅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把外面带进来的冷气一寸寸地融掉。艾丽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阿尔伯特趴在长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算术课本,手里的羽毛笔悬在半空中,笔尖距离纸面大约一寸,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的蜻蜓。弗雷德里克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但那种“我知道你在发呆”的安静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

    艾丽莎把锦盒放在长桌的空处,铜质搭扣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阿尔伯特的耳朵动了一下,手里的羽毛笔终于落到了纸面上,以极快的速度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锦盒,又看了一眼艾丽莎,嘴张开了一半。

    “写你的作业。”弗雷德里克说,声音不大,但语速平稳。阿尔伯特的嘴又合上了,目光从锦盒上收回来重新落回课本上,但握笔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摩挲了一下,显然心里那只好奇的猫正在抓挠着笼子。

    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看了艾丽莎一眼,艾丽莎打开锦盒,弗雷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看了艾丽莎一眼,艾丽莎打开锦盒,三只深红色的锦袋整齐地排列在绒布凹槽里,旁边还有一只更小的深紫色锦囊,银绳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艾丽莎把三只锦袋依次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她先解开第一只锦袋的口绳,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箓,放在桌面上。纸页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朱砂笔迹从折痕间隐约透出来。

    “这是平安符,”艾丽莎说,把一枚捏在指间,让弗雷德里克能看到符面那些细密的符文,“最基础的护身符。贴肤佩戴,遇到危险会发热警示,远离危险温度恢复正常,功能比较基础。”

    她把平安符放回桌面,解开第二只锦袋。

    “这是护身符,”艾丽莎拿起一枚,翻面让弗雷德里克看到符背那一行更细的笔迹,“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普通法咒也好、物理冲击也好,都能挡。但用完会自燃成灰烬,一次性的。”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护身符的朱砂笔迹上停了一拍,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艾丽莎解开了第三只锦袋。那里面只有一

    枚符箓——比前两种都小一号,纸质厚实而致密,表面看不见朱砂的笔迹,因为所有的符文都被折叠在了内部。封口处用一道极细的金线缠了两圈,线尾打了一个袖珍的结,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是定魂符,”艾丽莎说,“比前两枚等级都高,能扛多次中等强度的法咒攻击,强一些的也能扛一两下。”她顿了一瞬,抬起目光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张秋的父亲说,这已经是最接近能抵挡索命咒的东西了,而且这是一枚孤品。”

    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在那枚定魂符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指没有伸过去碰它,只是看着那道金线在火光中微微反光,像在看一样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了那只深紫色锦囊上。

    艾丽莎把它拿起来,解开银绳,从里面倒出一枚小牌。木牌落在她掌心里,质地比看起来更沉,表面呈深褐色,带着一种被反复抚摸过的光滑温润感。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表面那些细密的、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闪电灼烧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得不再刺手,却从未完全消失。

    “雷击枣木护身牌,”艾丽莎说,“张叔叔赠送的。他说雷击木本身就有辟邪镇煞的效用,这块在雷击之后又被供奉过一段时间,对阴邪气息有天然的排斥反应。”

    弗雷德里克伸出手去。艾丽莎把那枚木牌放进他掌心里,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合拢,指腹在木牌表面那些被雷击过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读某种用触觉才能识别的文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木牌还给了艾丽莎。

    “洛奇。”弗雷德里克说。

    家养小精灵从客厅角落闪现出来,歪了歪脑袋,两只大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去鸡笼里捉两只活鸡,”弗雷德里克说,“带到花园里。”

    洛奇点了点头,啪地一声消失在原地。

    阿尔伯特从桌面上抬起头来,手里的羽毛笔已经停了好一阵,看到祖父和姐姐和妈妈一起朝后门的方向走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去花园干什么?”

    “做测试。”艾丽莎说。

    “什么测试?”阿尔伯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两只脚落到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我也要去。”

    弗雷德里克在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做完那道算术题了吗?”

    阿尔伯特的表情像一只被卡住了脖子的瓶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蹦出三个字:“……还没。”他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目光追着三个人的背影一直跟到后门合拢,才重新落回课本上,但那只握着羽毛笔的手明显带着一种“我不甘心”的僵硬。

    他们到达花园的时候,洛奇已经等着了,它两只手里各拎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母鸡——一只是深褐色的芦花鸡,一只是浅黄色的白羽鸡,都在半空中踢着爪子,发出不满的咕咕叫声。

    弗雷德里克从艾丽莎手里的锦盒中拿起一枚平安符和一枚护身符蹲下身,把那枚黄色的平安符用细红绳系在了那只白羽鸡的脚踝上。符箓紧贴着鸡腿的羽毛,在暮色的微光中泛着纸页的暖色。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只芦花鸡面前,把那枚护身符用同样的方式系在了它的脚踝上——符箓比平安符厚一些,贴附在鸡爪上方的位置,边缘微微翘起一角。

    弗雷德里克直起身,魔杖从袖口滑落到掌心里。

    乔治亚娜牵着艾丽莎往后退了三步。白羽鸡被系上符箓之后安静了许多,蹲在地上缩着脖子,偶尔啄一下脚边的草叶。芦花鸡则还在原地兜着圈子,像是想找个角度把脚踝上那个陌生的东西甩掉。

    弗雷德里克的魔杖抬了起来,指骨用力,杖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阿瓦达索命。”一道绿光从杖尖脱出,无声而迅疾,直直地朝那只系着平安符的白羽鸡飞去。

    白羽鸡在绿光脱出的那一瞬间忽然动了。不是被击中后的抽搐——它像是提前感觉到了什么,脚爪猛地蹬了一下地面,整个身体朝右侧弹跳了半步,那道绿光擦着它身侧的空气掠过,击中了它身后的一块石头。石头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被绿光触及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发白的痕迹,像被高温灼烧过的釉面。

    白羽鸡落回地面后踉跄了一下,脚踝上那枚平安符完好无损。它抖了抖翅膀,咕咕叫了两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发白的痕迹,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弗雷德里克手里的魔杖,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人类刚才对自己做了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啄了一下脚边的草叶。

    弗雷德里克的手腕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只白羽鸡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缓缓放下魔杖,看着那只正在专心致志啄草的白羽鸡,没有重新举起魔杖。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比笑更淡,更像是一种“这倒有点意思”的确认。

    弗雷德里克没有停顿。他的魔杖第二次抬起,相同的弧线,相同的绿色光束——这一次落在了芦花鸡身上。

    芦花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它没有死——但它像被什么重物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身体朝一侧倒去。翅膀扑腾了两下,瘫倒在草地上,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呼吸浅而碎,嘴喙微微张着,发出细弱的气流声。脚踝上那枚护身符从折叠的折痕处开始发黑,边缘卷曲起来,像一张被缓慢点燃的纸,从中心向外蔓延成灰褐色的焦痕,然后化为细碎的灰烬,被暮色中的风一吹就散了。

    “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弗雷德里克说,目光落在那只仍在喘息的芦花鸡身上,“但没有完全挡住。”

    乔治亚娜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只白羽鸡移到仍在草地上挣扎着想要翻身的芦花鸡,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那如果戴的是定魂符呢?”

    弗雷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朝那只芦花鸡的方向轻轻一招手,芦花鸡便低低地飞了起来,落在他的掌心里。它的身体仍然在微微颤抖,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呼吸仍然带着一种浅而弱的质感,像是胸腔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复位。它的头低垂着,嘴喙微微张开一条缝,双眼半闭,羽毛凌乱地翻翘着,脚爪蜷缩在腹部下面,像是已经失去了支撑自己站立的力量。

    弗雷德里克把它托在掌心里,让它的身体贴着掌心温度的暖意。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魔杖,杖尖轻轻点在那只鸡的胸口上方,手腕极稳。“速速愈合。”他的声音不大,但咒语落在空气中时带着一种精确的节奏感。

    魔杖尖端发出一层柔和的白光,那光从杖尖流淌到芦花鸡的身体上,像一层薄而温热的液体覆盖了它的胸部和翅膀根部。白光渗透进翻翘的羽毛缝隙间,在羽毛下方的皮肤表面缓缓流动着,像是在修复某种看不见的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