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谢拾尘着急喊人，可惜人早就跑没影了。

    他愁容满面，一直哀叹：“你说他跟着去干什么？”

    “被师姐知道了打骂都要挨。”

    掠影一反常态，对着江迟行礼：“公子，我去追。”

    不待江迟回应便紧跟着追了上去。

    红枝为此闹得更厉害，险些挣脱江迟：“掠影——”

    “师叔！你看他，他们都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江迟扶额：“好了好了，师妹其实给你留了任务，你要不要？”

    红枝静了一瞬，有些迟疑：“真的?”

    江迟绕着弯说：“你先保证不再闹。”

    “我保证我保证，师叔你快说。”红枝收起情绪，渐渐安静下来。

    “自然是……叫你好好练剑习术。”

    江迟冲她微微一笑，免得被误伤，灵活躲到师兄们身后。

    红枝：“……师叔！”

    她简直要气哭了。

    “这是真的。”上官朔为江迟做证，“师妹说让你好好练，待她回来要传你新的剑法。”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红枝相信上官朔的为人，也只能憋气不再闹。

    几人空闲下来，各自回峰准备明日的入门弟子考核。

    江迟先一步到了三清峰，只是一步三回头，心中总觉不安。

    *

    天盛城地处中南，距离羲和并不远。

    云漪飞在前头，先一步落在城门口。她收剑拈花掐诀，灵蝶悄无声息飞入城中探路。

    雁霜轻紧跟其后：“如何？”

    云漪闭眼感受灵蝶所见所触，皆是黑雾。

    她蹙眉摇头：“雾太浓，感知不到皇甫宗主在哪里。”

    雁霜轻内心焦急：“啧。这该怎么办……早知道说什么都跟着他去取。”

    “还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

    云漪伸手安抚：“师姐，莫急。我再试试。”

    “好。”

    雁霜轻走到一旁，安静看着云漪。

    不觉心中又是一阵感慨，小师妹真的变了许多啊。

    就在这等待的片刻，雁霜轻忽然之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猛然回头，便见皇甫昭企图绕过她进城。

    皇甫昭被抓包，僵在原地：“……娘，我要说我迷路了，你信吗？”

    雁霜轻气竭：“……皇甫昭！”

    皇甫昭委委屈屈嘟囔：“我都听到了，爹因为有危险……反正我不管，来都来了不能赶我回去。”

    “你说什么？”雁霜轻快步走到他跟前，揪起他的耳朵，“你爹有危险，我这不是来了?你来做什么?添乱么？”

    皇甫昭捂着耳朵泪眼汪汪：“娘，你不能这么说——”

    “反了天了。”雁霜轻作势要打，“只听见你爹遇险，没听见此地更危险？你现在赶紧给我回去！”

    皇甫昭狂摇头，死倔的性子不知道像谁。

    掠影晚他一步落在不远处，他盯着天盛这座看似平和的城池，久久难回神。

    云漪此时再度睁眼，也算有成效,找到了皇甫知川的方位。

    她转身便见此行又对了两人。

    雁霜轻忙着教训皇甫昭，云漪只好先不打扰，她看向掠影，问：“怎么来了？”

    掠影收回目光，微微低头：“跟着皇甫公子来的，我看着他，将他带回去。”

    云漪凝眉看了片刻，最后又舒展下来。她走到雁霜轻身侧道：“也罢，既来了，便跟着吧。”

    “师姐放心，我会护着他。”

    雁霜轻长叹摇头，“没事，我看着他。”

    说完，她将皇甫昭揪起来：“起来，跟好了再乱跑回去就把你的剑收了。”

    “你爹给你拿的神兵也别要了！”

    皇甫昭喜上眉头，又霎时间苦着脸：“不要啊……”

    动身前，云漪轻念咒语，为他们一人种上一朵青莲，只是这莲花沾染了她的一丝血，印在每个人手背上，竟变成鲜红颜色，若隐若现。

    “城中黑雾弥漫，此印记可将你们与我连接起来，若迷失方向便原地等着，我去找你们。”

    云漪最后叮嘱道，在隐秘树木间徒手开阵，悄无声息破开结界，将他们送入城内。

    只见她旋身翩翩落地，黑雾褪去，却不再身处天盛。

    天色阴沉，时有雷鸣在耳边作响；云漪孤身只影，尽显单薄。

    是雷劫、似幻境……也像是她的记忆。

    黑雾将他们四人分开，又将他们拉入精心准备的囚牢……真是好大的胆子。

    云漪低头嗤笑一声。

    如此她便要看看是谁在耍花招。

    一道道炸耳的雷电劈在远处，羲和众人皆惊。

    云漪却驻足原地，迟迟未动。

    须臾，一抹红衣倩影从她身侧飞速跑过；在人们尚未反应过来时，御剑而飞，隐没在苍茫云雾中。

    ——是云漪，是过去的虚影。

    不又或者说，这处幻境是另一个时空。

    而在现在的时空中，她纵使看过千遍万遍，也不过徒劳。

    她改变不了任何。但她忍不住仍要试上千万次。

    这样的痛苦，只她一人承受就够。

    终于，云漪跨出第一步。

    她追上去，甚至比过去的她更快。

    她要去昆仑。

    算着时间，此时飞升雷劫初下，尚有余地。

    都说昆仑难寻，也不知江迟是如何一次次找到的。

    亦不知……他为何会知晓她与昆仑的渊源。

    云漪开山而入，在浩荡雷劫下找到通天路上一步步艰难上行的江迟。

    即便再虚弱，江迟也不曾放弃往上爬。

    明明只要松手就能活下来。

    江迟却咬牙坚持下来了。

    云漪不知究竟是怎样的执念让江迟做到这种地步……或者说她知道，却不敢相信。

    她终是长叹一声，执剑抬手，对天一划。

    剑气将天幕划出一道长痕，在江迟错愕的神情下，化作冰刃生生将通天神梯斩断。

    崩裂的碎片掉落，惊动昆仑圣姑。

    圣姑惊诧看着云漪，迟迟未能说出话：“……”

    “云漪……?”

    “你，怎会变成这样?”

    圣姑说话间，眼眶已经湿润。

    云漪听得此话，不由一笑。

    无论在哪里，圣姑还是那个圣姑。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圣姑轻轻一拜。

    紧接着，她转身踏剑飞上去。

    江迟不解起因，此时他已力竭，心中悲痛在通天神梯碎尽后细细麻麻用上来。

    只差一点

    ……他就可以……

    江迟失力脱手，沉玉剑身渐碎，随着他一起跌落。

    云漪就在此时，从下而上，握住沉玉，接住江迟。

    白衣早被鲜血染红，她单手揽着浑身是血的江迟，慢慢落在昆仑瑶池边。

    “师兄……”

    云漪托着江迟的脸轻唤。

    “咳咳、咳……”江迟缓缓睁眼，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好像云漪。

    他试探问道：“云漪?”

    云漪当即便察觉出不对劲。

    雷劫降下一半，仍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

    她沉默不语，将沉玉放回江迟手中；又微微侧身捧起一汪瑶池水，叫江迟喝下。

    水中还带着血，云漪施法将血除尽，她低垂着眼：“师兄……你要知道，只有你活着，我才活着。”

    “……”江迟确定了，这就是云漪。

    只见他身上的伤逐渐恢复，唯独眼睛还是看不清。

    “云漪。”江迟看不到云漪此时的表情，只无端觉得，她很悲伤。

    “可我只是想你一生无病无灾。”

    云漪心中钝痛，她不再说话，闭眼与他额头相抵。

    片刻后，江迟陷入昏睡。

    云漪在过去的她来到前离开，却没有远离。

    “师兄——！”

    红衣云漪落在江迟身边，紧忙将他抱在怀中。

    看到江迟无知无觉，一瞬便慌了神，探过鼻息后才放下心来。

    还活着。

    ……

    云漪抵着树竟生出羡慕的情绪。

    她曾无数次梦回，也只是想快一点。如果她早些到了，便能阻止一切。

    一切都不曾发生，也许他们还能如往常携手相伴。

    ……原来这就是背后人的目的么？

    让他们的灵魂沉溺在妄想中。

    只可惜，云漪七窍玲珑心，这点诱惑不足为惧。

    她是如此，其他人却不一定。

    幻境就此坍塌，所有人、物、景如雾退散。

    天盛城内，黑雾仍在，一切如旧。

    云漪睁眼，却没有处在黑雾中，而是在一间茅草屋内。

    更甚至，雁霜轻、掠影都躺在身侧。

    她坐起身，颇为疑惑。

    “云姐……啊不是，师叔。”皇甫昭从屋外冒头，临时改口，“你醒了！”

    他抱着一大捆草药往外走，放下紧忙进屋。

    云漪看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才想起为何他不受影响。

    皇甫昭误以为云漪不解他为什么安然无恙，挠挠头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事，一进来你们就都不见了。”

    他侧身指了指屋外正往这里走来的女子，“师叔，就是她，巫姨救了我，将我们带回她的草屋里。”

    云漪应声看过去。

    被皇甫昭称为巫姨的女子，一身粗布麻衣，乌黑浓密的长发被一根木簪挽起，面部被大面积伤痕占据，但依旧难掩年轻时素净的模样。

    很熟悉，熟悉到她一眼便认出，她是谁。

    ——巫薇。

    曾经她居于昆仑时的圣姑之一，如今已被昆仑驱逐的叛徒。

    巫薇走过来，看着云漪，忽然之间眉心莲花闪烁。

    她合手作揖：“大人，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