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深困于此

作品:《师妹她命不久矣

    云漪怔然,脑中只有两个问题想问。

    发生了什么?

    以及,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云漪欲言又止。

    巫薇却垂眸不看她。

    皇甫昭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两人间有种古怪的沉默。

    他还是暂时离开比较好。

    屋内,云漪看着巫薇,千言万语尽化作一句“好久不见”。

    巫薇早年间看着云漪落地长大,教过云漪如何在昆仑生存……却在她长大后,又不知缘由叛出昆仑。

    云漪说不出责怪她的话。

    因为她自己做的事未尝不是另一种背叛昆仑。

    巫薇自知自己需要解释很多事,便先从最简单的一件事说起。

    她指了指仍躺着的二人,道:“大人,他们要醒,仍需要一个引路人入梦。”

    “此梦拖得时间越久便会陷得越深,还请大人先将他们叫醒。”

    云漪点头,她自然知道。

    于是,在巫薇注视下,云漪动手掐诀,手背染血莲花渐显,第一个便入雁霜轻的梦。

    *

    雁霜轻这一生本应顺风顺水,偏生遇到那个人。

    那年正值一批内门弟子下山历练。

    雁霜轻与上官朔是那一批的领头人,他们本打算一起也算相互有个照应,但途中遭遇两位大能比拼,其山崩地裂之势将这两队人四分五散。

    待她清醒,才发现自己落单了。

    而她的佩剑“天玉”亦不知去了哪里。

    剑修行走天下,怎能丢了自己的佩剑!

    雁霜轻大骇,连忙爬起来找。

    她滚了一身泥,也带着一身泥在四寂无人的野树林里找了许久也不见踪迹。

    当真奇怪,能丢哪里去?

    雁霜轻疑惑中带着焦急,一时慌乱间失足掉进不知谁摆弄出的陷阱。

    也幸好这陷阱中没有针刺什么的。

    雁霜轻挣扎着想往上爬,却听一阵窸窸窣窣,一行人声势浩荡走过来。

    阳光照在头顶,有些刺眼。

    她抬头只能看见一个格外高大而模糊的人影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低着头看她。

    “哟,你是谁家小娘子?”那人吊儿郎当,听得雁霜轻很生气。

    雁霜轻紧抿唇不说话。

    那人又说:“想上来?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

    雁霜轻不想理他。

    “喂,我叫阿酒。”那人瞅着她,放下一根粗麻绳。

    雁霜轻爬上来,拍拍灰才正眼看他:“雁霜轻。”

    “哦。”阿酒身后跟着很多人,闹腾着乱叫。

    “修仙的?”

    雁霜轻扭头继续不理他。

    “老大,这妮子你看上了?”阿酒身后离他最近的那人悄声侧身问他,“这抹得乌漆嘛黑的,也看不出来啥啊。”

    阿酒盯着雁霜轻,笑了笑。

    “雁娘子,找东西呢?我帮你找找。”

    阿酒挥挥手,身后的人聚过来。

    雁霜轻看着那架势,略作思考,还是将天玉的特征告诉了他们。

    “去找。”阿酒将人群散开,乌泱泱的人立马低着头在这座山头上找了起来。

    人多力量大,剑确实被找到了。

    阿酒拿着白玉长剑却不给她,不知道在打什么心思。

    “雁娘子,相逢即是缘啊。”

    “来我家做做客嘛。”

    雁霜轻本想拒绝,不怀好意的模样也太明显了。

    但阿酒又拿着她的天玉。

    雁霜轻默默无语:“……行。”

    “但要约法三章。”

    阿酒笑意盈盈看她:“你说,可以。”

    “第一,天玉还我;第二,今夜过后我就走;第三,不可骚扰我。”

    “这话说笑了不是,我是那种不讲理的小人么。”阿酒将天玉递给她,为自己辩解。

    “留宿一晚而已,这夜黑风高,你一个人也不好在荒郊野外过夜嘛。”

    阿酒竖起三根手指,保证自己不会做什么。

    雁霜轻这才稍微放心了些,随着人群往村中走。

    阿酒原先还走在前头,行至一半又落回来,和雁霜轻肩并肩在众人簇拥下安稳抵达被称为家的小村落。

    村子并不富裕,男男女女挤在一起,等着阿酒一行人回来。

    阿酒大老远便招手,他们亦大老远便看见阿酒身边的人。

    生面孔。

    纵使污泥满面也难掩仙人气质。

    仙人!

    “阿酒!大收获!”

    村内人兴奋不已。

    雁霜轻一阵恶寒,阿酒低头安抚:“雁娘子见谅,我家里人粗狂惯了,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你看我信么……

    雁霜轻不说话,只想着赶快找时间跑吧。

    可这时间一找,竟找了数月有余。

    这个村里的人虽然经常口出狂言,实际上却并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据她了解,这处村落是被遗弃的人间桃花源。

    原本,这里并不荒凉,是战争,是屠杀将他们逼到这里。

    九州十城容不下他们这群弃民遗子,他们便只能在荒山野岭建造自己的家园。

    可这里并不好过。

    土壤不适合种植,河流不流经这里,还时常有大能在两山之间对打比试……除了隐世避世,这处地方实在没有其他好处。

    村中有不少幼童,雁霜轻恻隐之心泛泛,仙术她教不了,便力所能及教他们生存,力所能及带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深困于此终究不是办法啊。

    阿酒对此深表认同。

    他说自己不是本地人,数年前意外找到这里;自己也不是仙人,没有多大能耐,只能用他独有的方法,教会他们更好地生活。

    月夜下,阿酒会经常与雁霜轻并肩坐在树上,看着闪闪发亮的星星,沉默着坐上一夜。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雁霜轻后来问自己,那是喜欢吗?

    或许只有一点点,最终也被阿酒所做的事消磨。

    他们说要一起想办法,可最后没等她想到具体的方法,变故先发生了。

    阿酒不是好人。

    他怎么就不是好人呢?

    雁霜轻举剑,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

    阿酒不是说自己只是凡人么?

    为什么他会使用蓬莱的刻印御兽。

    阿酒召唤出的兽,是上古恶兽。要驯服它,就要献祭。

    整个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没了,却还差上一点。

    阿酒本不想牵连她的,可是没办法,他还要去争岛主之位呢。

    这是他好不容易召来的灵兽,他根本无法

    放弃。

    雁霜轻的根骨、灵脉……都是上等的,阿酒承认自己不是好人,他不为自己辩解。

    他坦坦荡荡对雁霜轻说,“霜轻,请你赴死。”

    雁霜轻嗤笑不已:“阿酒,是我看错你了。”

    说罢,她手持天玉,剑挑明月,星河倾泻。

    这一剑,近乎蕴含了她所有的灵力。

    但上古凶兽不是那么容易被击败的,她用尽全力也只能救出仅剩的几人。

    雁霜轻悲怆难掩,坚守数年的道心竟因此出现裂痕。

    而这道缝隙在阿酒与那几位村民联手将她推入血阵时裂得愈发深且长。

    都不是好人……

    经脉寸断、识海翻滚沸腾。

    雁霜轻不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的,亦不知她是何时被找到的。

    待她睁眼,人已经在羲和了。

    ……

    难怪再见师姐,她身上的气息与之前大有不同。

    难怪多年之后,师姐的修为还是停在化神初期,毫无进展。

    云漪睁眼,乌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

    ……蓬莱岛主。

    也是时候该换人了。

    天地间寂静无声,雁霜轻忽然间回神,她手握天玉,剑尖离阿酒的心口只有一寸。

    “!”

    雁霜轻猛然抽手,她在做什么?

    云漪步步生莲,所过之处皆化作一片净土。她站定在雁霜轻身前,温和道,“师姐,该醒了。”

    刹那间,雁霜轻仿佛什么都懂了。

    她费劲千辛万苦重新修成的道心,差点毁于一旦。

    当真是歹毒的幻境。

    雁霜轻合手,不禁长叹:“多谢师妹。”

    *

    天盛城内,城主府。

    洛家家主洛无枝坐于高殿之上,手指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身侧各站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活人木偶。

    黑雾裹挟着躯体,不成人形的魔使声音沙哑,听不出是男是女:“洛城主无需担心。”

    “此次助你,是我个人的意愿,只要你能帮我杀死那个人。”

    “是么?苏大人这般模样要我如何相信?”洛无枝似是好奇,身体略做倾斜,一侧人偶当即将鲜果拿起,送进他嘴中。

    “洛城主。”话音未落,黑雾再次翻卷,待雾散尽,被称为苏大人的魔使摇身一变,竟恢复原本身躯,长发散落,亭亭玉立。

    苏提月妩媚抬眼,“这样还不信么?”

    “阵法一术,众魔之中,我敢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她引血画阵,一个缩小、迷你的九阴阵跃然纸上。

    “一阵两用,杀之生之。只要城主保证她在阵中一炷香,我向你保证,你要的人一定完好无缺出现在你面前。”

    洛无枝略作思忖,似是在犹豫。

    这样的担保实在诱人。

    他已经堕魔,不在乎再多造杀孽。

    只是他也有顾虑,万一她醒后生气……又该如何呢?

    苏提月似是看穿他的内心,遮唇笑道:“不知城主可曾听过‘花下堂’?”

    花下堂——极乐之地,醉生梦死荒唐间,前尘恩怨杯酒泯。

    “所有恩怨旧仇,不过一杯酒、一炷香、一盏茶。”苏提月信誓旦旦抬手将堂主令展现在洛无枝眼前,“我乃花下堂三堂主,城主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