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认弟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秋叶落,日光暖,阿由从茶笼中取出茶饼,经烘烤后,用茶碾子研碎,递给李凌薇。

    李凌薇用茶罗子筛过,将细茶末收入抽屉中,水烧开后,她又取出茶末,兑水,在茶盆中调成糊状,再加盐、姜、葱、椒等调料冲水,最后煎成一壶茶。她看着茶盏,心中满是激动。

    “夫人。”人影缓步而入,一袭青衫敛袖深深施礼。他如今叫石敬唐,是李嗣源身旁的亲卫。

    “来了,快坐。”李凌薇压着心口的颤意起身,下意识便想去拉他的手。

    石敬唐微微侧身避开,退后半步再施一礼。

    李凌薇讪讪收回手,半晌才勉强笑了笑:“快坐,吃茶。”

    阿由会意,上前给石敬唐斟满一盏热茶,温声道:“郎君请用。”

    石敬唐道了声谢,才侧身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李凌薇坐在对面,目光忍不住落在他鬓角——明明还不到二十岁,鬓边竟已生出几缕霜白,可他眉眼间的气韵还在,只是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张扬,像个从没沾过世事风雨的孩子。她看着看着,鼻尖一酸,眼角霎时泛起泪光。

    “家中……还有什么人?”她开口时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着他。

    “回夫人,只有老母尚在乡野。”石敬唐垂着眼答,语气恭顺又疏离。

    “在晋阳住得还惯吗?吃食、住处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一切都好,劳夫人挂心。”

    “往后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我派人给你送去。”

    石敬唐闻言抬起眼,像是不懂为何一位素不相识的贵夫人会对自己如此上心,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又低头应了声“是”。

    正僵持着,李存勖笑着从外间走来,语气自然:“敬唐来了。”

    “大王。”石敬唐忙起身垂首见礼。

    “坐吧。”李存勖走到李凌薇身旁坐下,顺势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语气平缓,“夫人自小失了幼弟,这些年一直挂怀。今日见你投缘,眉眼又有几分相像,有意认你做义弟,你意下如何?”

    石敬唐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愣了片刻才慌忙起身跪倒在地,“我……不敢担夫人抬举。”

    “什么担不担的,既是缘分,就不必拘着身份。”李存勖抬了抬手,“你若愿意,往后便叫夫人一声阿姐便是。”

    石敬唐迟疑了许久,才低声道:“多谢大王、夫人。”

    “还叫夫人?”李存勖笑道。

    石敬唐喉结动了动,极轻地唤了一声:“阿姐。”

    这两个字勾起李凌薇无限回忆,那个跟在她身后、甜甜喊着阿姐的小小身影瞬间撞进脑海,她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连忙俯身去扶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快起来。”

    李存勖温声道:“往后闲来无事,便常来府里陪你阿姐说说话。府里的令牌稍后让阿由给你送去,出入也方便些。你母亲那边,我也会派人好生照看,你不必挂心。”

    石敬唐起身,还是带着几分拘谨,躬身应下:“谢大王、谢阿姐。”

    “既然叫了阿姐,那以后私下便称我姐夫吧。”李存勖笑着说。

    又坐了片刻,石敬唐见李凌薇情绪起伏,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待人走得远了,李凌薇靠在李存勖肩头,压抑着哭声哽咽:“真的是他……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个陌生人。”

    “别急,慢慢来。”李存勖抚着她的后背,语气笃定,“人在眼前,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他会记起来的。就算记不起来,往后你守在他身边,平平安安的,不也很好吗?”

    李凌薇破涕而笑,“你说得是,只要他在我身旁,就足够了。”

    “这几日晋阳乐身子不好,阿娘照顾他很是辛苦,我去看看阿娘和他。”李存勖道。

    “你快去吧。”李凌薇道。李存勖极其孝顺,每日晨昏定省,必要陪着母亲说上两盏茶的时辰。

    待李存勖走后,李凌薇心情极好,她见阿灿闷闷不乐地把好好的玫瑰花撕成一片一片,手指纨扇打趣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惹我们阿灿呀。”

    “夫人,您别取笑我了。”阿灿撅着嘴,没好气地说,“哪里有什么人惹我嘛。”

    “那怎么一上午闷闷不乐?”

    阿灿低下头,脸上绯红起来,她回想起早上见到李从珂,便笑着走上前,可盯着李从珂的脸,却变得吞吞吐吐,“阿三……我……”

    “有何事?”李从珂木讷地看着阿灿。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我就是想看看上次大王送你的玉佩嘛。”阿灿嘻嘻一笑,“大王玉佩上面的鱼纹做工精美,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呀?”

    “玉佩我已经送人了。”

    阿灿深深地失了望,“哦,是这样啊。那……”

    “嗯?”

    “你……”阿灿鼓足勇气,试探着笑问,“你送给谁了呀?”

    “还有什么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大王找我还有事情。”

    “那你先去忙吧。”阿灿心中颇为失望。

    李凌薇见阿灿久久不语,神色沮丧,不免担心,“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阿灿摇了摇头,“没什么。”说罢,低首摆弄着衣袖。

    前几日李继唐染疾,李潞潞陪母亲前来探病,李凌薇清楚地看到她腰间挂着那日李存勖赏赐给李从珂的鱼纹玉佩,也就明白阿灿此刻的心情。

    她解下腰间的玉坠子,“你看,我这里也有一枚玉坠子,色泽和工艺都很不错,是鸳鸯纹,我送给你。”

    “我怎么能收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呢。”阿灿笑着婉拒。

    “拿着吧。”李凌薇不由分说地塞到阿灿手里,“我看你戴正合适。”

    “夫人……”阿灿踌躇再三,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夫人,您说郎君都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呀?”

    李凌薇扑哧一笑,“怎么了,莫非我们阿灿已经有了心上人不成?是谁这么有福气呀?”

    “夫人您别取笑我了,我的心思您都知道。”

    “那他对你呢?”

    “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可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吗,我身份低微,能做妾也行。”

    李凌薇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在心里叹道: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阿灿又转头问向身旁的阿由,“你说呢?”

    阿由脸一红,将手中的茶盏递给李凌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哎,这事儿可真让人头疼。”阿灿捧着脑袋,一脸愁容。

    “怎么了这是?”李存勖走入院中,瞧着阿灿那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禁问道。

    “是阿灿有了心事。”李凌薇迎着李存勖嫣然一笑。

    “哦?”李存勖饶有兴致道。

    “大王,你们郎君都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呢?”阿灿问向李存勖。

    李存勖揽过李凌薇的肩膀,“自然是夫人这样的。”

    李凌薇负气地打掉李存勖的手。

    “那可就惨咯,我哪有夫人这般花容月貌,肯定没人瞧得上我。”

    “怎么会呢,我们阿灿也是闭月羞花。”李凌薇宽慰她,并用胳膊杵了杵李存勖。

    “是啊是啊。”李存勖忙附和。

    “那大王知道阿三喜欢什么样的娘子吗?”阿灿自悔话说得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

    李凌薇听到这里,不禁与李存勖交换了一个苦笑。

    “大王和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阿灿说罢,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阿三是义兄的长子,我想他是不会娶阿灿的。”李存勖说道,“阿三一直想娶一名高门贵女,义兄也一直在为他物色。”

    “人往高处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李凌薇心中透亮,李从珂确实需要一桩能往上攀附的好亲事。他和朱守殷全然不同,格外看重能留在李存勖跟前的这份机缘,行事处处谨小慎微,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阿三少时经历的那些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确实重。”李存勖道,“他的婚事,还是让他自己选择吧,他想娶谁我都会帮他。”

    “那是自然,晋王出面做媒,谁敢不从?”

    “放心,我又不会硬来,总要人家娘子也愿意才行。”

    “对了,晋阳乐怎么样了,还发烧不?”

    李存勖无奈地摇了摇头,“烧是退了,不过大夫看了半天,还是说不太好。这孩子底子弱,得尽心调养,不能受风,不能着凉。”

    “看来是得细心将养着。”李凌薇叹道。李继唐自生下来得了一场大病后,就落下后遗症,身子就没好利索过,总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这哪像我的儿郎,还不如兕子那般健健康康,从不闹病。”李存勖不满道。

    “儿郎小时候就是难养。”李凌薇道,“我记得阿祚小时候也常生病,阿娘总是彻夜守着,照顾他。这段时间辛苦柔儿了,你也应该多陪陪柔儿。”

    “我多跟柔儿说几句话,你就吃醋;我对柔儿冷漠,你又让我多去陪她。”李存勖抱怨着,“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孔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殆。’”李凌薇悠悠道。

    “我可真真是败在你的手上了。”

    “那潞潞那边呢?”

    “义兄想让她嫁给阿祚,阿祚成了亲,也能安稳下来,不如我来做媒,量她也不敢不听!”

    “我既想让潞潞寻得一位如意郎君,又不希望那人是你。至于阿祚……慢慢来吧,总要他们两个互相满意才是。”李凌薇语重心长道,随即松开拉着李存勖的手,“说到底,都是你不好。”

    “怎么又怪起我了?”

    “你为什么这么招女孩子喜欢?”

    “这也不是我的错啊。”

    “对,你也不想长得这般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是吧?”李凌薇挖苦道。

    “你说得倒是没错。”

    朱守殷连滚带爬地冲进屋,扑到李存勖脚下,哭喊道:“大王,不好了!晋阳乐突然抽搐,现在连吃食都喂不进去了!”

    ——————

    傍晚,李从珂刚一回到府上,婢女阿月前来说李潞潞有事找他商量,他听了匆忙赶去。

    一入冬,气温骤降,寒风裹着细雨,一直灌到脖子里,李从珂走进寝阁就见李潞潞支颐坐在烛下发怔,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脸上泪痕未干,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潞潞?”

    “阿兄。”李潞潞听到李从珂的声音,倏地起身,疾步走到房门前,轻

    声吩咐阿月守在门口,并迅速将门闩插上。

    李从珂不安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李潞潞拉着他在榻上坐下,压低嗓音说道,“阿兄,你带我逃走吧。”

    “逃走?”李从珂吃了一惊,瞪圆了双眼。

    “嘘……你小声点!”

    “你要逃去哪?”

    “当然是去闯荡江湖啊。”李潞潞掩不住笑容,眉飞色舞地说道。

    李从珂望着李潞潞那张突然泛起狡黠笑意的小脸,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脑瓜,打趣道:“你这丫头,你以为闯荡江湖很容易啊?”

    “那有什么难的,咱们都有功夫,怎么会不行呢?”李潞潞嘟着小嘴,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我不要嫁给那个可恶的石敬唐!阿爹也不知怎的,就看上了那个石敬唐,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我嫁给他。哼,我偏不,我走了让他找不到,看看他拿谁嫁给那个石敬唐!”

    李从珂想到最爱之人要嫁于他人,心里万分痛惜,他怔怔地看着李潞潞,一时忘记了说话。

    李潞潞被李从珂这样盯着看,不由得发窘,“怎么了阿兄?”

    李从珂收起目光,“那你想怎样逃?逃到哪里?”

    “我打算过几日晚上逃走。”李潞潞凑近李从珂耳畔,一字一顿,神神秘秘地吐露她盘算已久的“逃跑计划”。

    “这么快?你可想清楚了?”

    “当然,你看!”

    李从珂顺着李潞潞手指的方向看清了藏在床铺下面的红色包袱。

    “阿兄,不如你和我一起走?”

    “我?”

    “咱们两个做一对江湖儿女,行侠仗义,逞强除恶,你看怎么样?”

    李从珂沉吟不语。李潞潞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倒叫他有些手足无措。能与她携手闯荡江湖,做对神仙眷侣,自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然他亦有胸怀抱负,如今新王初立,天下多事。他心中明白,追随李存勖,定能建功立业,一展平生。

    他本是晋王义兄之子,并非李嗣源亲生。可生母既已归入李家,他便在名分上,算作李嗣源的子嗣。既是李家骨肉,便万万不能迎娶李潞潞。

    “我已经想好了,回代北。阿爹说他就出生在代北,那里土地肥沃,草长莺飞,可以牧马放羊,骑马打猎,最适合我了。既然大王他不爱我,我也不必一直赖在他身边。”李潞潞低下头,望着腰间的玉佩,一颗心思潮起伏,静不下来。

    李从珂察觉到李潞潞的异样,看着她,没有开口。

    李潞潞将玉佩递给李从珂,“阿兄。”

    “嗯?”

    “这玉佩,还给你吧。”

    “你不要了?”

    李潞潞点点头,悄悄调匀呼吸,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李从珂伸手去接,李潞潞突然又收回手,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将玉佩拿了回去,“我……再想想。”她思前想后,越想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洇湿了大片衣襟,最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李从珂心疼地看着她,却是怎么样也劝不住,唯有默默地陪着她流泪。

    良久,李潞潞用手擦去眼泪,泪光闪闪的她坚定地说道:“做一个快乐且自由的人才最重要。阿兄,你同我一起走吧。”

    李从珂听得这话,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李潞潞能看开这段情,惧的是她真的想离开了。他陷入深思,深知自己的决定十分重要,可一时却拿不定主意,直到烛花轻轻爆响,才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阿兄你同我一起走吧。”李潞潞再次邀请道。

    “你真舍得这里的一切么?”

    “其实我也不舍阿爹阿娘,不舍阿兄。只是想到要嫁与一个不喜欢的人,我便非走不可。我的婚事,定要自己做主。”

    “你打算怎么走呢?”

    “孤身一人,一叶小舟。先去看看外面的样子。说起来,我从未离开过晋阳。我之所以叫潞潞,是因阿娘在潞州怀上我,无论如何也要先去潞州看看。”

    “潞潞,此事非同儿戏,你可要想好了。”李从珂情不自禁握紧她的手,“你一个人走我还真不放心。”

    李潞潞笑道:“阿兄不必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还是再想想吧,至少过了年再说。”李从珂语重心长地说,“年下府里事情多,大王那边最近也是诸多琐事,我一时没有办法顾及你,还是让我再想想。”

    “就是要趁年下事情多的时候走才容易嘛。我知道大王丧子很是难过,阿兄你多劝慰劝慰大王吧。”

    “可你要一个人过年吗?你想想,除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到你最喜欢的红虬脯、蒸藕玉井饭。往年都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守岁、放爆竹,而今年就你自己一个人,你想想,多可怜啊。”

    “我最爱吃阿娘亲手做的红绫饼餤。”李潞潞神色忽然黯淡下来,“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过过年呢。”

    “就是。”

    “每年过年我都和阿兄阿弟一起,我舍不得阿兄。”李潞潞被说动了心思,将头低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阿兄也舍不得你。所以你再想想,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好,先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