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丧子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燕窝炖好了吗?”
阿由提起食盒给李凌薇看,“已经炖好了,放心吧夫人。”
“走吧。”
二人朝着隐翠轩走去。自从李继唐夭折以后,伊柔便一病不起,足足病了大半年。脉象显示心神难以收摄,长久思虑气血亏耗,务必静心调养。
一进屋李凌薇就闻到汤药味儿充斥着整个寝阁,只见伊柔歪在床榻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红绫被,旁边还堆着李继唐穿过的小衣裳、玩过的拨浪鼓、玉石。
李凌薇自觉心余力绌,不免掉下眼泪,忙转过身取出手帕,悄悄拭去。
“娘子刚刚睡下。”侍女阿莲小声地说,脸上隐隐有泪痕。伊柔难以接受李继唐离世,日夜悲泣,李存勖恐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便吩咐侍女时刻不离左右。
“我家娘子炖了燕窝给伊娘子。”阿由也压低了嗓音,把食盒递给阿莲。她话虽不多,做事却井然有序。
“多谢侯娘子。”阿莲接过食盒连连道谢,“自从晋阳乐离世后,我家娘子便一直如此,平日里总是昏昏沉沉,也不怎么说话,唯有见到兕子时,才能笑一笑。”说着说着,不免哭了起来。
李凌薇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快别哭了,一会儿吵醒了你家娘子就不好了。”
“嗯嗯。”阿莲含泪地点着头。
“好好照顾你家娘子。”李凌薇见阿莲穿得单薄,摸摸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你若是再病了,可怎么办?如果累了,就和我说,我让阿由来替你,你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
“多谢侯娘子。”阿莲不胜感激。
“那我们先走了。”
伊柔听得哭声惊醒,缓缓地睁开眼睛,见到李凌薇,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夫人你来了。”
“柔儿,你醒了,打扰到你了。”
“不打扰。”伊柔有气无力地抬手,缓缓坐起身子,“夫人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阿莲去煎茶。”她一脸倦容,嗓音沙哑,面目甚是憔悴。
阿由连忙斟了一杯水,李凌薇拿给伊柔,“先吃些水。”
“多谢夫人。”伊柔吃着水,盯着李继唐的衣裳,兀自失了神。许久,她强笑道:“我竟睡着了,这些日子不知怎的,总是突然就睡了过去。白日睡着,晚上也睡着,总也睡不够。”
阿由搬来绣墩,李凌薇在榻前坐了下来,“前些日子你累坏了,现下府里也没有什么事,你正好多休息休息,若是你忙不过来,就把兕子送到我那儿去,我帮你看着。”
伊柔拉着李凌薇的手,欣慰道:“多谢夫人。”
“不必和我如此客气,你现在安心养病最重要。”
“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快不行了,也许是……要死了吧。”
“快莫瞎说,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病得好好养着,你只要听大夫的话,按时吃药,把心放宽了,身子一定就会好起来。”
“只是我不舍得我的兕子,她还这么小。”说到此处,伊柔已哽咽,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了下来。
“就是,你还有兕子呢,多想想她,这病兴许就能好起来。”
“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怎么好好的晋阳乐就没了,我一直尽心将养着,一步都不敢离开,为什么还是这样。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没了。”伊柔说着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想到晋阳乐在我怀里一口口抽气儿,我……”
“柔儿,你莫要激动……”李凌薇见了她这般,也不免落下泪来,欲言又止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身子,其他的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伊柔的心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过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开始撕心裂肺地哭着问:“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阿由站在一旁,也不禁掩面落泪。
李凌薇看着伊柔痛苦的模样,却是怎么样也劝她不住,除了陪着她掉眼泪以外,别无可以安慰她的话。
“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如此苛待我的儿子?若有报应,为何不报在我身上,却要夺走我可怜的儿子?”伊柔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李凌薇哽咽着安慰她,“柔儿……晋阳乐走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得往开里想。”
“他才那么一点点。”伊柔比画着,“我给他做的衣服他还没有穿上,我给他做的鞋子还没有做好……”
“柔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得振作起来。你想想,还有兕子呢,她还需要你照顾呢。平日里,兕子见着人就笑,那小模样,多招人疼啊,你多想想她。”
伊柔点着头落泪。
“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要是再病倒了,兕子可咋办?”李凌薇耐心地劝着,“我让阿由炖了燕窝,你多少吃点儿。你这样,存勖看了也心疼。”
“要不是还有兕子,我真想一头撞死,去陪晋阳乐,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快别这么说,你要是走了,兕子不就可怜了?”
“嗯……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伊柔听话地点点头。
阿由端着燕窝走到床前,“伊娘子,您多少吃点儿,这燕窝我炖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我来吧。”李凌薇接过碗,执起汤匙舀起一勺粥,置于唇边轻轻吹散热气,缓缓送至伊柔嘴边,“就算是为了兕子,吃一点好吗?”
伊柔微微颔首,勉强咽下小半碗,然入口之物索然无味,如鲠在喉,“哇”地一下子又全部吐了到了地上,阿由连忙拿来渣斗。
李凌薇放下碗勺,轻拍着伊柔的脊梁。
“咳咳……”伊柔只觉得胃里异常恶心,她极力控制自己,可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对不起夫人,我真的吃不下。”
李凌薇哀愁地看着伊柔,替她擦去嘴角的羹渍,“都怪我,吃不下就先不吃了。”
“不不,这怎么能怪夫人呢,是我不好,真的是吃不下去。”伊柔擦去眼泪,可一闭上眼,李继唐的笑容就盘桓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李凌薇又劝解了伊柔一番,见她止住哭泣,才略略放心。
李存勖立在房门口,看见伊柔这般模样,联想到逝去的李继唐,心里一酸,忍不住难过。
“大王,成德、义武分别遣使者前来。”李从珂悄声禀报。
李存勖转身步出院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他一直关心着成德的境况,据探子回报:罗绍威死后,朱全忠尽得魏博六镇,遂生吞并镇、定二镇之心。恰逢刘守光屯兵涞水,意欲南下侵扰王镕,朱全忠借机遣杜廷隐、丁延徽领三千魏博兵马进驻深、冀二州,谎称助王镕抵御燕军。
王镕因与朱全忠有姻亲之谊,不听部将石公立的劝谏,放任梁军入驻深州。不料梁军入城后,尽杀城中守卒,随即血洗冀州。王镕闻讯幡然醒悟,遣使赴洛阳,称已与刘守光和解、燕军已退,恳请朱全忠撤兵,却只得到对方假意安抚,撤兵之事被断然回绝。
王镕彻底断绝对朱全忠的幻想,命石公立率军收复深州,奈何杜廷隐据城死守,石公立兵力薄弱,无功而返。
成德军辖镇、赵
、深、冀四州,失去深、冀二州,就等于失去一半的地盘,王镕惊惧不已,四处求援。他先联络定州节度使王处直,王处直知晓唇亡齿寒,决意联兵抗梁;随后又向刘守光告急,而刘守光素来忌惮朱全忠,不敢得罪,直接将王镕派去的人拒之门外,连面都不见。
李存勖在心里想:如今王镕再派使者来晋阳,一定是这件事。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与镇、定二州结盟,不仅能威胁伪梁的东线,还可以对幽州实行三面合围。晋梁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帮助王镕,就等于帮助自己。阿爷早年就是因为失去了镇、定二州的支援,才腹背受敌。
李存勖一进中堂,成德、义武二使者连忙上前行礼问候。
李存勖落座后,热情问道:“二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拜见礼毕,二使者对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成德使者未说客套话,亦未打官腔,径直切入主题道:“梁主遣军三千进驻深、冀二州,欲图吞并河北,我家大王已相邀义武节度使一起抗击梁国。”说着,将王镕所写书信交给李存勖——“朱全忠派兵八万进驻深、冀二州,意图取镇、定二州,吾与允明请大王共同讨伐,永结盟好。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朱全忠野心昭然,如今河北诸镇唯有成德、义武未归附,我家节度使亦深以为忧。”义武使者连忙附和道。
李存勖见义武使者如此坦白,一笑置之,没有开口,但二使者却大为不安,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不知大王有何打算?晋阳与梁国乃世仇,当年上源驿之变,梁主卑劣行径,先王临终犹嘱大王灭梁,其志可鉴,大王当为父雪耻。”成德使者继续游说,理由听来十分充足。
“我听闻赵王早已与伪梁结为秦晋之好,这亲家之间有些矛盾也是自然。”李存勖笑着说道。
成德使者急得脸色涨红,“其实,成德依附梁国也是不得已。”他急得结结巴巴,愈发语塞。
“赵王遣子入梁不过是权宜之计,质子到梁后亦被圈禁,赵王更是日夜思念儿子,以泪洗面。”义武使者忙帮着说道。
李存勖听他说得斩钉截铁,正气凛然,不禁在心里暗暗发笑,表面上却仍然陪笑打着官腔。
“成德、义武愿与晋国结成反梁同盟,推举大王为盟主,合兵攻打梁国。”二使者同时说道。
“请用茶。”李存勖没有回答。
“大王意下如何?”成德使者见李存勖始终未表态,追问道。
“晋、梁之仇,不共戴天!”李存勖道,“不过我刚刚接替河东,诸多事务缠身,如今贸然出兵,恐怕……”
成德使者急不可耐地离席而起,长揖及地,“大王,赵王真心邀请大王共图大计。”
李存勖伸手示意他先勿多言,又说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二位使者远道而来,不如先在驿馆休息几日。”他始终不肯松口,却也不一口回绝,只是把话扯来扯去。
“大王,此事十万火急,我等前来皆为大计,实在等不得了。”成德使者越发焦急,不自觉间提高了嗓音,自觉失态,“失礼了。”
李存勖笑了笑,没有诘责,“不急,不急。”却仍不表态,“此事事关重大,我需与河东军士共同商议。”
“如今天下,唯有晋兵实力强大,可与梁国一较高下!”成德使者急着高声说道。
正商议着,朱守殷匆匆进来禀报,“大王,太夫人身子不爽,请了大夫,您去瞧一瞧吧。”
“怎么会这样?是否严重?”李存勖眉头紧锁,转身对两位使者道,“家母身子不适,失陪了。”说完便疾步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