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论战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李存勖一进屋,李大夫正好在给曹太夫人诊脉,刘太夫人陪伴在床头,韩云舒侍候在床前。

    李大夫诊了左手,复又换至右手,指下轻按细察,面色凝重,欠身低头缓缓退出。

    “怎么样,李大夫?”李存勖焦急道。

    “太夫人偶感风寒,复发喘疾。其实主要是心病,心神不安,以致脾胃失和,不思饮食,神情倦怠。”李大夫缓缓道,“老夫先开几副宁心安神的药给太夫人吃,大王需让太夫人宽心,唯有心安了,这病才能好。”

    李存勖面点了点头,朱守殷见状领着李大夫去开方子抓药。

    “你去忙吧。”曹太夫人朝李存勖摆手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老毛病了,无大碍。你去忙你的事吧。”

    “亚子也是关心你啊。”刘太夫人笑着说,“难得亚子孝顺,你就让他多陪陪你吧。”

    “我知道他孝顺,我这病啊,我是想……”曹太夫人忆及逝去的李继唐,眼眶骤红,泪水不觉间潸然而下。

    “阿娘莫哭……”李存勖见曹太夫人落泪,心中也甚是难过。刘太夫人掏出手帕递给曹太夫人。

    曹太夫人接过手帕擦去眼泪,“我……我就是想晋阳乐了。”

    刘太夫人轻叹一声,眉间微蹙,柔声劝慰道:“孩儿各有孩儿的命数,你且宽心吧。如今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儿子努力,以后还会有孩儿的。”李存勖忙说。

    “就是就是,亚子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到时候让你左手搂一个,右手抱一个,膝盖上还趴着一个,乐得你没时间想其他的事情。”刘太夫人在旁边百般宽慰。

    “阿娘宽心,我也帮着大王多看看府内适合生养的女眷,子嗣一定会再有的。”韩云舒站在一旁也跟着劝慰。

    “是啊阿娘,算命者说儿子子嗣会晚。况且儿子身强体壮,日后会多生几个孩子给您抱。”李存勖笑着说。

    “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只活了不到一岁,我可怜的晋阳乐,怎么就这么走了。”曹太夫人哭着,万种悲伤,奔赴心头,一时喉头哽塞,语不成声,心口疼得难受。

    刘太夫人面露哀泣,除了陪着掉眼泪,别无话说。

    曹太夫人自觉这话说过了,刘太夫人早年也没过几个孩子,说没了孩子就是造孽,这不是也讽刺了刘太夫人!她立即止住哭声,将话锋一转,对着李存勖道:“多亏了你孝顺,可你身边有些人恐怕就不是了,阿姑病了,都不来探望。”

    “她身为人妇,岂有阿姑身子不适,不在床前侍候汤药的道理。”刘太夫人冷声道。

    李存勖闻言一愣,忙替李凌薇辩解道:“侯氏听说柔儿这几日身子不太好,此刻正在照顾柔儿。一会儿忙完了,她就过来。”

    曹太夫人听了满眼不屑,“也许没了她,柔儿的病反倒好得快一些。”

    李存勖怕再为李凌薇辩解反让曹太夫人厌恶,此刻少不得委屈她一些,忙强笑道:“阿娘,儿子会好好说她,一会儿就来侍候您。”

    曹太夫人冷笑着说:“不必了,我可受不起她的照顾。”她听奴仆说李存勖与侯氏常常画眉点唇,出双入对,心中很是不满。

    李存勖讪讪而笑。

    刘太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曹太夫人一眼,开口道:“听说成德、义武同时遣使而来,一定是正事,你去忙你的吧。”

    “儿子侍候阿娘吃下药再走。”

    刘太夫人正色道:“这儿有我和云舒呢,我盯着你阿娘吃下。”

    “去吧。”曹太夫人也挥手道。

    李存勖不敢违拗,俯身施礼告退,“是,儿子先去处理军中事务,阿娘若是有事,派人来吩咐就是。”

    李凌薇匆忙赶来,恰好碰上从寝阁走出的李存勖。李存勖揽过她的肩膀,朝她摇了摇头,“阿娘这会儿脾气不太好,你还是先不要去了。”

    “那……”

    “没事,有我呢。”李存勖宽慰道。

    李凌薇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听会儿说,成德、义武同时派遣使者来求援,你心里打算如何应对?”

    “先晾他们几日。”李存勖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王镕就是棵墙头草,早年跟着朱温围咱们晋阳的时候,可没半分手软。如今被梁军逼到墙角了,才想起河东来。这般便宜事,哪能让他想得那么容易。”

    二人走到湖边一座水心榭上,李凌薇慢慢道:“王镕首鼠两端是真,可也是大势所迫。当年成德、魏博、义武一齐附梁,他不跟着,早就被朱温吞了。”

    李存勖扶着她坐下,侧首看她:“说说你的想法。”

    “自天复二年之后,你阿爷便困守河东,再难争锋中原。固然是朱温势大,可也因早年四面树敌,与河朔诸镇皆结过仇,以致每每与朱温交战,便腹背受敌。”李凌薇指尖轻轻划过石栏,“如今咱们兵力远不及朱温,便不能再走一味攻伐的老路。当以河东为根本,借援结盟,先把后背稳住。敌强我弱,则诱敌深入;敌众我寡,则避实击虚;敌我势均力敌,则分散敌人,各个击破。你的大敌自始至终只有朱温一人,其余藩镇,能拉则拉,能缓则缓。”

    李存勖点了点头,用期待的目光催促她说下去。

    “王镕、王处直,都是可以拉拢的力量。先稳住河朔,至少不让他们再跟着朱温打咱们,便是赢了一步。只是王镕这人反复,与他打交道,确得多留个心眼。”

    李存勖眼中精光一闪,豁然开朗:“你说得对!压在我身上的,早已不止沙场刀兵,这折冲樽俎,一样是生死局。若能把成德、义武拢到咱们这边,日后北取幽州,便少了无数掣肘。不过你说的,和我想的也不冲突。晾他们几日是做给外人看的,一来要让他们知道,河东的援军不是想来就来的,日后结盟也得听咱们的号令;二来也要和诸将领商讨一下,不能我一个人直接定夺。但该拿的决断,我心里已经有了。总不能学王镕那般首鼠两端,左右摇摆,到头来两头落空。”

    李凌薇欣慰地点了点头,“大王明鉴。”

    “微‘夫人’之力不及此。”李存勖看着她,语气郑重,“有了你这番话,我心里更透亮了。”

    “好了,你快去和诸将领去商议吧。”李凌薇起身,“我还是去看看阿姑。”

    李存勖爱怜地看着她,“辛苦你了。”

    李凌薇抬眼,恰看见刘太夫人身边的金娘子捧着药碗,缓步自廊下而来。她含笑道:“我先去了。”话音落罢,便抬步快步跟了上去。

    金娘子见是李凌薇,脸上毫无异常之色,俯身施礼道:“见过侯娘子。”

    李凌薇伸手要去端,“我去送吧。”

    金娘子后退一步,谦辞道:“这些琐事婢子来做就可以了,侯娘子您先请。”

    李存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对朱守殷沉声吩咐:“明日升帐,将周德威、李嗣源、李存审等所有官员都叫来府中议事,就说河朔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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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存勖升坐晋阳王府正殿,河东文武官员分列东西两侧。他将王镕的书信拿给众官员传阅,沉声道:“转眼已是年下,是否发兵助赵,须得有个决断。然兹事体大,若不细加商议便仓促裁决,恐难安心。诸位尽可畅所欲言。”

    一语落罢,殿内顿时炸开了锅,武将们粗嗓门吵成一片。

    “河东与成德是多年的宿敌,怎能轻易发兵帮他?”

    “王镕和朱温可是亲家,怎么可能反目?”

    “就让他们两家打,狠狠地打,到时候两败俱伤,咱们再看!”

    李存勖沉吟不语,他惊讶地发现,反对出兵的人居然占据了多数。

    “如今能与伪梁并争天下的只有大王,我愿意为先锋,先杀杀朱温的锐气。”李嗣昭一拍胸脯,率先言道。他得知了朱全忠派兵进驻深、冀二州的消息后,便从潞州星夜驰归,劝李存勖早做准备。他本就性子烈,又常年在潞州跟伪梁对线,一提起朱全忠就火往上撞。

    李存审脸色微微一变,李存勖见状便知他有顾虑,问道:“九兄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论远近,王镕与朱温是亲家,关系较咱们更近;论军力,我军虽于泽潞一带小胜,但说老实话,与朱温相比,仍有差距。我军多年受朱温打压,心怯者众,且刘守光一直觊觎河东,我军实不可大意。我军与王镕素无交情,如此长驱直入,恐对我军不利。”李存审认真地分析。

    “咱们与王镕不是素无交情,而是多年的仇敌!”李存璋接口道,语气愤然,“王镕是什么货色?当年勾结李匡威打咱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降了朱温十几年,年年送钱送粮送女人,现在挨揍了想起咱们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嗣昭听了这话,侧目冷笑道:“你就是怕了朱温!”

    “放你娘的屁!老子怕过谁?”李存璋本就性烈,登时额头青筋暴起,拍案而起,“沙陀铁骑什么时候怂过梁军?老子是怕中了圈套!王镕反复无常,跟朱温合起伙来坑咱们怎么办?大军深入赵地,后路被抄,你担得起?”

    “担不起也得担!等朱温占了成德,咱们更难打!”

    “你懂个屁的用兵!”

    两人越吵越凶,都是沙陀老兵的暴脾气,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满殿文武都插不上话。

    李存璋冷笑道:“你莫不是想带兵直接投奔朱温吧。”

    “放你娘的屁!”李嗣昭怒不可遏,虽身材矮小,嗓门却极大,吼得大殿都为之震颤。

    “行了!都少说两句!”李存审皱着眉上前隔开二人,“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了,在大殿上吵成这样,成何体统!”他转头对李存勖躬身道,“大王,存璋的顾虑不是没道理。王镕首鼠两端数十年,不可不防。且我军连年征战,士卒疲惫,刘守光又在幽州虎视眈眈,若主力东出,后方空虚,风险太大。”

    “就是就是。”李存璋梗着脖子附和。

    “诸位都是为了河东着想,有分歧也是正常。咱们这是讨论,无论主战不主战都没错。”李存勖见李嗣源始终沉默,便点名问道:“义兄素来持重,有何见解?”

    “王镕反复无常,这是大家都公认的。我只怕这是王镕和朱温的计谋,如果真是这样,后果不堪设想。眼下年关将近,贸然出兵,恐怕不利。”李嗣源不无担心地说道。

    “就是这个理,万一是计谋呢?”李存璋道。

    众人唯唯称是,李存勖见反对出兵占了上风,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正待开口,却听张承业徐徐道:“老臣倒以为,此事多半是真。”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若只有王镕一家遣使,或可存疑;如今义武王处直也一同遣使来推盟主,总不能两家一同设局。何况先王与义武世代姻亲,昔年王处存在世时,便为其侄王邺迎娶先王之女为妻;如今王处直之子王郁,又娶先王之女为妻,且在我朝为将,两家盘根错节,王处直没理由拿自己的基业开玩笑。”

    这番话一出,殿内反对声顿时弱了几分。李存勖双目一闪,

    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知主战派已有了支撑。

    周德威当即接话:“张监军所言极是!更要紧的是,若我等按兵不动,等刘守光反应过来,抢先出兵收了成德,那时幽州势力大涨,河东东有幽州、南有伪梁,两面受敌,才是真正的危局!”

    “王镕不过是被逼急了才来求援,倘若朱温给他几分甜头,难保他不会再次倒戈。”李存审仍有顾虑。

    “就是就是,王镕年年纳贡,还和朱温结成了亲家,他自己的儿子在朱温手上,他怎么敢反叛朱温?”李存璋说道。

    “众人皆言王镕反复无常,时而与这家交好,时而与那家结盟,却忘了趋利避害才是藩镇本性。怎么活命怎么来,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朱温平定了中原,吞并河朔三镇的野心已经显而易见。”李存勖一开口,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起身走到殿中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向成德的位置:“朱温平定中原后,吞并河朔三镇之心早已昭然若揭。他此番诈取深、冀二州,是要先灭成德,再图义武,最后全力攻我河东。若我等疑而不救,坐视成德覆灭,恰恰中了他分而化之的奸计!”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众将皆是默然。

    李存勖再接再厉,“先王在世时,屡屡发兵攻幽州,皆因河朔诸镇掣肘,终难竟功。如今若能争取成德、义武为盟,日后北上平幽州,便少了后顾之忧。多一个盟友,便少一个敌人;哪怕王镕只肯中立不添乱,于咱们也是好的。”

    李嗣昭击节赞叹道:“大王的看法好。”

    “大王所言甚是,我建议出兵。”张承业第一个站出来。

    “你别忘了,王镕和朱温可是亲家。”李存璋操着大嗓门对李嗣昭说道。

    “什么亲家不亲家的,不过是笼络的手段而已。”李嗣昭反唇相讥,“朱温是个什么人,他篡夺了唐朝江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王镕也不是傻子,他心里肯定也不放心朱温。”

    “义兄说的是,朱温的女儿嫁给了王镕的儿子,也难以说明什么问题,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即使在大唐,王镕的祖上作为驸马也时而称臣,时而反叛,怎么就能甘心屈就在朱温之下,终身为臣?现在他连自己的命都来不及管,还管什么亲家不亲家?”李存勖反驳道。

    “王镕祖上娶的可是寿安公主,朱温的女儿,岂能与寿安公主相提并论?他与朱温结亲,本是求安,如今朱温连深、冀二州都要明抢,刀都架在了脖子上,亲家名分又算得了什么?”张承业进一步补充道。

    “就算王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如让他与朱温打起来,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去捡便宜。”李存璋又言之凿凿地说。

    “咱们如果不及早出兵,等刘守光想明白了,发兵帮助王镕,抢了先机,咱们只能坐失良机!”张承业急道。

    “坐收渔利前提是两强相争,实力相当。如今梁强赵弱,成德撑不了多久,等不到两败俱伤的那天。”李存勖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斩钉截铁,“今日晋赵联手,尚有一搏之力;若成德落入朱温之手,他得赵地兵粮,实力更盛,再转头攻我,河东才是真的危如累卵。朱温所惧者,唯我河东而已,我等岂可坐困孤城,受制于人!”他的话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丝丝入扣,逻辑严谨,众人听了不禁折服。

    李嗣源听后恍然大悟,道:“我等追随先王开创河东,经历了大小数百战,方才有了河东。倘若朱温拿下成德、义武,到时候咱们再想对抗朱温,恐怕也没法子了。”

    “阿爷临终前交给我三件事,平幽州、退契丹、灭朱温,成德与幽州相邻,倘若我发兵幽州,刘守光定会求救于成德、义武,唯有先和成德、义武结盟,才能北上幽州。先前,阿爷多少次发兵打幽州,皆因河朔诸镇牵制,终难攻下。多一个盟友,便少一个敌人。王镕此人,必须争取,哪怕只让他不拖后腿,也是好的。”说罢,李存勖矍然起身,力排众议,出兵的想法如同火山下的熔岩在心底不住奔涌,“我意已决,出兵助赵,共灭朱温!”

    “喏。”众人领命,再无意义。

    “既然大家都同意出兵,咱们还需早做部署。”李存勖道,“朱温势大,不可轻敌。”

    李存璋满面羞愧,“大王看得远,是我糊涂!我请战,带前部兵马先去,会会朱温的大军!”

    李嗣昭也道:“我也愿前往。我的兵马比你多。”

    “人多有个屁用!”李存璋嗓门依旧洪亮,“当年先王三千沙陀骑,就敢冲黄巢十万大军。朱温那弑君的狗贼,天下人都骂他。咱们是堂堂正正的义师,这仗肯定能赢!”

    “泽潞乃河东门户,还需嗣昭义兄坐镇,以防朱温偷袭。”李存勖对李嗣昭早有安排,“李存审听令。”

    “末将在。”

    “你以蕃汉马步副指挥使之职留守晋阳,总督后方粮草兵甲,兼防幽州动静。”

    “末将领命!”李存审朗声应下。

    “此番出兵助赵,周总管为前锋主将,率蕃汉骑兵三千,出井陉关,进驻赵州,与成德军会合,先稳住前线局势。”

    周德威应声而出,“末将领命!”

    “李存璋、李嗣源,尔等率所部随我中军同行。”李存勖道。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只要咱们上下齐心,同仇敌忾,必能破梁!”李存勖口中吩咐得从容,手里却捏起一把汗,伪梁数经营数十年,兵多将广,这一战究竟有几分胜算,他心底其实并无十足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