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逃婚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潞潞,快些走。”

    月儿如钩,夜色已深。李从珂来到江边后,内心冒起不安,担心若是明日一早李嗣源寻不见了李潞潞,定会勃然大怒!

    “阿兄,谢谢你!在这个家里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傻瓜。”李从珂想摸摸李潞潞的脑袋,右手迟疑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李潞潞身着男装,大步流星地走到岸边,焦急道:“阿兄,没有船,这该怎么办才好?”

    李从珂放下尴尬的右手跟了上去。突然江边隐约中闪出一丝光亮,李潞潞欣喜地挥起手来,“老丈……”

    渡船应声慢慢摇近岸边,舱中走出一位艄公,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连连摆手道:“二位郎君,天色已晚,我打算回家睡觉去了。”

    “我们有急事要走,艄公你帮帮我们吧。”李潞潞上前道。

    “不行不行,我老婆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艄公开始拢岸,把渡船绳索放下,系在栏杆上。

    李从珂从袖子中掏出钱袋,扔到甲板上,“你要是肯替我们划船,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艄公目光紧紧盯着钱袋子,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显然是动心了落,“好、好、好,那我就再帮你们一趟,上船吧。”言罢,他迅速捡起钱袋子,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李潞潞将行李从马上取下,递给艄公。

    “潞潞,走吧。”李从珂嘱咐道,“路上小心,如果想回家了就立即回来,或者给我写信,阿兄去接你。在家不比外面,多的是花银子的地方,你若是银子不够了,也给阿兄写信,阿兄给你去送;还有你的脾气也要收敛一下,虽然你功夫极好,但人外有人,遇上比你更厉害的人,你要多加小心。”

    “好了,阿兄,你这一路的叮嘱,我的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李潞潞略带无奈地笑道。

    “那阿兄就不说了。”

    “阿兄。”李潞潞脚步迟疑了。

    “怎么了?”李从珂不由分说拉着李潞潞上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位郎君啊,你快些。”艄公握着船橹,看了看天色,颇有些不耐烦,“河朔打起来了,你们还到处乱跑,这晋阳城多好啊,大王多好啊。”

    李从珂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好,好,二位慢慢聊,再待多久都可以。”艄公懒洋洋地斜倚在船头,掏出水壶,慢悠悠地啜饮着。

    李潞潞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李从珂。

    “怎么了……”

    蓦地,李潞潞转身朝回走去。

    “潞潞……”李从珂急着跟上她的步伐,“你怎么了?”

    “郎君,你们不走啦,这银子?”艄公见两人都走了,忙喊着。

    “阿兄,我不走了!”

    “不走了?”李从珂惊讶地看着李潞潞。

    李潞潞苍凉一笑,“不能嫁给大王,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如今河东马上要对伪梁开战,我若一走了之,岂不是弃兵?”

    “潞潞。”李从珂情急地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阿兄?”李潞潞自觉发表了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却没想到李从珂是如此冷静的神情。

    李从珂变得吞吞吐吐,“潞潞,我……我……我喜欢你,喜欢潞潞。”

    “潞潞也喜欢阿兄。”

    “我说的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男……而是……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李从珂鼓足勇气,握住了李潞潞的手。

    “阿兄你在说什么,你是我的阿兄呀。”李潞潞惊慌地瞪大了双眼。

    “你知道我并不是你的亲哥哥!”李从珂一把将李潞潞拥入怀中,“我喜欢你潞潞。我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

    “阿兄,你怎么了,阿兄。”李潞潞见李从珂握着她的手愣在原地,半晌不说话,推了推他。

    李从珂从幻想中跳了出来,后怕地喘着粗气,幸亏方才没有对李潞潞表白。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李嗣源骑马赶来,见到双手握在一起的两兄妹驳斥道。

    “阿爹!”

    “回去!”李嗣源怒斥道。

    李从珂想解释些什么,还未开口就被李嗣源面无表情地警告道:“阿三,回去领家规。”

    李从珂只得领命:“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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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今日感觉如何?”李存勖焦急地问道。

    曹太夫人气喘宿候,逢冬必发,只不过今年因着李继唐去世,病情来势特凶,一发不可收拾。她脸色蜡黄,一双眼中显露出无限的疲惫,不住用手捂着嘴干咳,“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总是感觉身子沉沉的,嗓子干干的,头也是莫名地疼。”

    “李大夫的药不管用吗?”李存勖问向韩云舒。

    “前几日吃着药,气喘、咳嗽也减少了,可是这几日不知怎的,突然又发作了。”韩云舒解释道。

    “真是一群废物。”李存勖怒道,“会儿,你在城中张贴告示,若有能治愈阿娘病症者,赏黄金百两。”

    曹太夫人连连摆手,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

    韩云舒端来茶水,亲自喂曹太夫人吃下。曹太夫人吃过茶,“不用为了我的病花这么多银子,都是老毛病了。”

    “为着您,纵使耗费再多银钱亦是值得,莫说是黄金百两,便是黄金万两也值得!”李存勖说着,不觉眼圈红了起来。

    “不如寻一法师作法祈禳。”刘太夫人道,“府中近来诸事繁杂,亦不知是否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事物。”

    曹太夫人点头道:“我看也是,我这身子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小人的道,得请个法师好好做做法。”

    李存勖别无他法,只能吩咐朱守殷说:“会儿,此事便交由尔去办。”

    “大王放心,我这就去办,一定办好。”朱守殷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韩云舒接过金娘子送来的托盘,“阿姑,药煎好了。”

    “你也累了。”曹太夫人对着韩云舒说,“让侯氏侍候我吧。”

    李凌薇接过热气腾腾的药碗,拿起汤匙轻轻吹过,送到曹太夫人唇前,“阿姑,当心烫,你慢些吃。”

    “怎么这样烫!”曹太夫人皱起眉头,一把将药碗推到一旁。

    “皆是儿媳之过。”李凌薇立即道歉,“儿媳再将其吹凉些许。”

    李存勖见曹太夫人病中盛怒,何处去讲理,只好先委屈李凌薇了,忍不住心疼地看了她几眼。

    “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曹太夫人出言赶着李存勖,“我这里这么多人照顾,用不着你。”

    “你去吧。”刘太夫人接过李凌薇手中的药碗,“我来喂吧。”

    李存勖面露无奈之色,伫立原地,进退维谷。

    刘太夫人笑着说,“去吧。我照顾你阿娘,你放心吧。”

    “那儿子先走了,母亲和阿娘有事尽管吩咐。”李存勖施礼退出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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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光熠熠,夜未央……

    月色溶溶,从梨花、玉兰之间,流泻在地,映出浓浓淡淡的一片暗阴。一缕龙脑香从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中飘出,萦绕在书阁中。

    李凌薇侍候完曹太夫人,回到寝阁已是掌灯时分。她梳洗过后,见李存勖坐在书案前正埋头出神地盯着舆图看,眉宇间不时皱起,竟没有发觉她已进来,便轻轻地将刚刚煮好的核桃酪放在书案上。

    李存勖抬眸见是李凌薇,唇角微扬,温声道:“你来了。”此番出兵,是他袭爵之后首次挂帅统兵。上一回出兵潞州,不过是承阿爷遗志,了却先父未竟的心愿;而这一回,才是属于他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领兵出征。

    他心中虽有一腔振奋,却丝毫不敢轻忽大意,将舆图反复翻看,但凡存有疑窦之处,一一亲手标注,行事极尽审慎。他深知一念之差,便足以酿成灭顶之祸。河东积久的被动困局,能不能就此扭转,全系于此战。

    前几日王镕再次发来急报:朱全忠命王景仁为主帅,韩勍为副,李思安为先锋,连同魏博军一起,号称十万大军。

    李存勖端起碗,直接抿了一大口,面露欣喜之色,赞道:“香醇甘美,齿颊留香,夫人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快二更了,早些睡吧。”李凌薇有些心疼。

    李存勖疲倦的脸上泛起一抹微笑,轻轻掠了掠李凌薇披散的长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这几日阿娘生病,委屈你了。”

    “阿姑病了,侍候她是我分内之事,哪里谈得上委屈。”李凌薇淡淡地说。上午李存勖一走,曹太夫人又便有意刁难李凌薇,令她手捧药碗,在跟前肃立半个时辰,不许落座,不许擅动,百般熬磨,方才放她回房。才过半日,午后又命侍女来催,令她立刻过去,半分耽搁都不许。明摆着是借着长辈身份,处处为难儿媳。

    “你堂堂公主,怎么能让你做这些端茶倒水的杂事。”

    “我大唐向来教导公主嫁作人妇是要严守妇道,不得以皇家贵胄轻视夫族。侍候阿姑,我毫无怨言。”

    “阿凌。”李存勖摩挲着李凌薇的手,忍不住轻吻她手背。

    “你打算何时出兵?”

    “马上过年了,兵家忌讳年下出兵,我也在思考。”

    李凌薇见炭饼已烧至通红,往香炉中添入一小块香片,用小火隔砂加热,清香轻缓地溢出,李存勖顿觉神清气爽。

    “累不累?”

    “方才很累,但吃了夫人做的核桃酪,不但不累了,反而豁然开朗。”

    李凌薇笑他油嘴滑舌,知晓他此刻心情好了许多。她将书案上稀薄的烛光挑亮,又拿起多宝阁上的《孙子兵法》坐下来看,对着背后的李存勖幽幽道:“好好看舆图,不许偷看我。”

    “夫人如何知道?”

    “我就知道。”李凌薇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李存勖道:“夫人真是聪明。看了这么久,放松一下。”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慵懒地向后一仰,枕于李凌薇双腿上,“红袖添香伴读书,人生一大快事啊。”

    “焉有一方君主卧览天下兵势之理?”李凌薇笑着问道。

    “在你怀中,我不是什么君主,只是你的郎君。”

    “这是你第一次正式挂帅出征,不要太紧张。”李凌薇握紧了李存勖的手。

    李存勖反握住她的手,“我不紧张。”

    “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无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李凌薇指着《孙子兵法》,“我相信你可以。不出兵就是等死,出兵还有一线生机。”

    李存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听了你的话,我这心里更有底了。”此刻,他心中对来日的功业满怀信心,心中所谋的目标,亦是分外明晰。

    “大王,张公有要事禀报。”朱守殷在门外说道。

    “七哥这么晚来,必是有要紧事。”李存勖道,“快请去书房。”

    李凌薇已换了晚装,不宜会客。二人相顾会心,李存勖笑着离去。

    张承业推门而入,也不客套,径直便道:“老臣细想了一番,既已决计出兵,宜早不宜迟。年关将近,士卒难免思归,拖得久了,反倒挫了锐气。”

    “七哥说得是,只是阿娘身子一直不见好转。”

    “大王仁孝,乃河东之表率。然大王如今统领河东,一胜一败皆关乎存亡。既已决定出兵,便当速行。况且王镕、王处直共推大王为盟主,大王不去,军心不稳啊。”

    李存勖思虑良久,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案上舆图的邢州方向,“周总管的先锋已经到了到赵州,朱温那边,王景仁的大军还在邢州集结,我料他下一步必定北上,取柏乡扎营。”

    他指尖顺着邢州北上:“柏乡这地方选得刁。北可直逼镇州,南能靠邢、洺运粮,前面又有野河挡着,进可攻退可守。他屯兵柏乡,既能压着镇州打,又能堵着咱们南下的路。要是让他稳稳站住脚,再慢慢往北推,赵州便危了。”

    “朱温用兵,确实老辣。”张承业叹道,“他哪里是只图一个成德。吞了镇、定,下一步必然转头西向,直取河东。成德不过是他棋盘上的第一步罢了。”

    “没错,他真正的对手,从来都是咱们。”李存勖冷笑一声,“潞州夹寨那一仗,他知道我不好惹。必然是想趁我根基未稳,先拿下河北,再困死晋阳。”

    “他也是急了。”张承业低声道,“听闻朱温近年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大小病痛不断,怕是想在有生之年,把南边北边的事都了结了。”

    “他急,咱们不急。”李存勖道,“这次他派来的主将是王景仁,七哥对这人熟吗?”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是淮南杨行密手下的头号悍将,马上用槊,骁勇难当。”张承业缓缓道,“杨行密死后,嗣主杨渥猜忌他,他待不下去,便叛去了吴越。钱镠不敢留他,索性做个顺水人情,举荐给了朱温。朱温倒是很赏识他,一到便授了北面行营招讨使。”

    “朱温一直惦记着淮南,却次次打不下来。”李存勖指尖敲了敲舆图,“我原以为他留着王景仁,是为了日后打淮南用。如今看来,是急着用他来对付咱们。”

    “大王说得是。”张承业点头,“王景仁在伪梁根基浅,又没半点军功,那帮老将们未必服他。他这一仗,必定想着速战速决,好立威服众。”

    “他急,咱们就偏不给他急。”李存勖眼中精光一闪,“正好以逸待劳,磨一磨他的锐气。”

    “大王英明。”张承业道,“还有一事:朱温治军严苛,最是猜忌大将,向来不肯久委一方兵权,战事一毕便立刻调回。前线打仗,全要依他汴梁发来的方略行事,不许诸将自作主张。”

    “朱温算是一世枭雄,可战场瞬息万变,哪能全按远在汴梁的计划来?”李存勖嗤笑一声,“他这毛病,早晚要吃大亏。”

    二人就着舆图,你一言我一语,从伪梁兵力说到粮道补给,从先锋战术说到主力行军路线。李存勖以箸蘸酒,在案几间指点形势,讲述进取方略,一旁的张承业都听得出神了,一遍遍分析敌我双方优劣势,不知不觉,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李存勖感到有些饿了,伸了个懒腰便朝门外喊道:“会儿。”

    朱守殷应声而至。

    “去准备些早饭,我和七哥都有些饿了。”

    “夫人早就备好了,我这就给您端上来。”朱守殷笑嘻嘻地说。

    “原来天都亮了,就不再叨扰大王了,一夜未归,家中还有些琐事,我先回去了。”张承业告辞道。

    李存勖施礼相送:“那我就不挽留七哥了,七哥快回去歇息吧,恕我不远送了。”

    李凌薇在寝阁中也是一夜未眠,她亲手抄写了一遍《金刚经》,以期曹太夫人能早日康复。丑寅之交她喊醒阿灿,一起到厨房准备早餐。

    李凌薇带着阿灿走了进来,阿灿将餐食一一摆好,除了羹汤、天花饆饠外,还有一盘暖寒花酿驴蒸。

    李存勖心疼道:“怎么起这么早?”

    “你彻夜辛劳,想必饿了吧。”李凌薇盈盈含笑,盛起一勺花酿给李存勖,“我用黄酒蒸得极烂,吃起来驱寒气最妙。你快尝尝。”

    李存勖惊喜地看着她,“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备下的?”

    “天花饆饠是昨晚包好的,拿湿毛巾盖着,一蒸就好。”李凌薇解释道,“羹汤在小灶上保温,只要想吃,可以立刻端上,温度不失。”

    “夫人可是忙活了一整夜呢。”阿灿笑着说道。

    “原来你一夜都没睡。”李存勖拉住李凌薇的手,“一定困了,快去睡吧。”

    李凌薇点了点头,“我看着你吃完就去睡。”

    房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残烛燃得噼啪微响。一室微光里,唯有两处呼吸,静静交叠。

    “大王,法师我给您请来了。”朱守殷笑着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