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锋芒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因着不能回家团圆,晋军上下难免显得有些低迷。李存勖为了安抚众人,在军营中办了个除夕宴。
士兵们举杯畅饮,共叙新年,整个军营洋溢着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
李存勖心境很好,有意放纵自己,对士兵敬来的酒一一吃下,酒酣微醉的他,又和士兵们比起掰手腕。
兴致极高的士兵们练开了功夫,有的练拳,有的舞刀,有的练枪法,热闹非凡。
李潞潞在众人的拥簇下,走到篝火旁跳起舞来。她身姿曼妙,步伐轻盈而有力,宛如一朵在沙漠中傲然绽放的格桑花。石敬唐站在人群中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敬你。”李凌薇走到石敬唐身旁。
“阿姐,应该我敬你。”
二人对碰一下酒盏,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此役凶险,你要保重。”李凌薇不无担心地嘱托道。
“攻打伪梁,本就是我的分内之责,此役我定奋勇杀敌,寸土不让,绝不辜负大王,也不辜负阿姐期许!”石敬唐眼底满是赤诚与果敢。
听闻此言,李凌薇却隐隐担忧,反复叮咛:“不必逞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阿姐放心,我定会护住自身周全。绝不会鲁莽行事。阿姐你也要小心。”
“咱们都要平安!”
李凌薇酒量浅薄,几杯酒下肚,便觉微醺,遂提前返回寝帐歇息。她闲着无事,用丝帛缠起李存勖的银枪杆,以便他握在手中不打滑。
子时一过,爆竹声响起,朱守殷搀扶着李存勖走入寝帐。
李存勖眼角眼梢透着笑意,还未开口,朱守殷就笑着拜年:“夫人过年好。”
李凌薇笑着回道:“会儿过年好。”
“夫人过年好。”阿灿也连忙跟着拜年。
“阿灿过年好。”李凌薇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银铤子送给二人。
二人笑着伸出双手去接,“多谢夫人。”
李存勖伸脚轻踢朱守殷的屁股,笑骂道:“快滚!”
“喏。”朱守殷嬉笑着说,“阿灿,我准备投壶、掷骰子了,咱们去玩吧。”
“好呀好呀。”阿灿鼓掌道,又犹豫起来,“夫人,我可以去吗?”
“去吧,过年了,今夜好好玩。”李存勖道,“夫人这里有我侍候。”
“谢谢大王和夫人。”阿灿欢喜道,二人施礼而退。
“新年好。”李凌薇笑着对李存勖说。
“新年好。”李存勖拉起她的手,彼此笑望着对方。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和将士们多玩一会儿吗?”
李存勖轻点李凌薇的鼻尖,“本想第一个跟你说过年好,没想到被会儿这讨厌鬼抢了先。”
李凌薇莞尔一笑,“今儿应该是阿三守夜,怎么换成了会儿?”
“我看阿三有些失落,让他回去休息了。”
“你也看出来了?”李凌薇好奇道,“难道你也不希望阿三得偿所愿?”
“他们毕竟是兄妹,义兄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李凌薇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趁早让阿三死了心,我到时候会为他娶一位世家千金。虽然他也是义兄的儿子,但这么多年,他一直自卑,觉得自己比别人低一等,这次作战也是主动请缨,身先士卒,冲在前面,等他有了军功,再娶上一位有背景的妻子,自然就不会再自卑了。”
“我看得出来,你很关心阿三。”
“阿三与我同岁,又和我在军营里同吃同住好几年,我自然是要帮他的。等他娶了妻子,再让他收了阿灿,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王想得可真周到。”
李存勖乘着酒醒,从背后抱住李凌薇,下巴抵在她的耳尖上,轻声道:“我看你今日倒是格外高兴。”
李凌薇笑着点头,“今日我确实很高兴。”
“对不起,在家里过年委屈你了。”李存勖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一本正经地说。
李凌薇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往年过年你既要去看阿姑,又要回来陪我,两头奔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是心疼你。”
“那为夫就多谢夫人体谅之情。”李存勖握住李凌薇的手,唱了起了,“现下我只属于夫人一人,其实我也想一直属于夫人一人。”
李凌薇被他逗笑,调侃道:“这可不像一个孝子说的话?”
李存勖低叹一口气,“阿娘过年还有阿弟们照顾,可是你身边只剩下我了。”
李存勖的话一下子让这个寒冷的夜晚暖了起来,他的唇瓣轻触李凌薇的脖颈,所过之处泛起一阵暖意,遂打横将她抱起,朝床榻走去。
李凌薇轻巧地从他怀中跳下,嫣然一笑道:“大敌当前,大王可要清心寡欲。”
李存勖忙拉住她,将她搂入怀中,忍不住在她脸上轻吻起来。
李凌薇从他怀中挣脱,指着书案上的舆图嗔道:“你呀,快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说着,推着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舆图塞到他手里。
“这会儿已经是新年了,你还让我看书啊。”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过年也要看书!孙子说:‘凡用兵,贵先知地形。知远近,则能为迂直之计。’你要对这里的地形已十分熟悉,哪里有一片树林,哪里有一段山路,甚至是哪里有一条岔开的小路,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李凌薇如西席一般板起面孔,方要离开又被李存勖一把拉住抱入怀中。
“你得在这里陪着我,不然我会犯困。”李存勖撒起娇来。
“那就头悬梁,锥刺股。”李凌薇拔出李存勖身上的佩刀,做势要往他的大腿上插去,“你说这样可好?”
“娘子舍得吗?”李存勖眯着眼睛反问道。
“我当然……”李凌薇滴溜溜地转着眼睛,李存勖紧紧地盯着她,她笑着说,“当然舍不得。”
李存勖笑了笑,“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吧。”
李凌薇摇了摇头,拿起李存勖的狻猊兜鍪擦拭,“我陪你。”
李存勖笑着拿起棉布,轻轻擦拭着枪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烛火“毕剥”一响,灯芯炸开一簇烛花。李凌薇笑道:“今夜灯花爆,明早喜鹊噪。”
“夫人金口玉言。”
“战场上刀枪无眼,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我让会儿和阿三保护你,护你周全。”
“我倒更希望阿三能留在你身边,护你安然无恙。我只愿你,能平安归来。”
“咱们俩都要平安。”说着,二人相视一笑,两颗脑袋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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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晴空万里。周德威亲率三千铁骑伏于高邑以南的村坞林莽间,命史建瑭带三百轻骑直抵柏乡城下骂阵诱敌。
朱守殷全身披挂,跃马到城门下,率先挑衅谩骂道:“王景仁,你这三姓家奴!先是跟着杨行密,杨行密一死,你转投钱镠;如今你见朱温称帝,又忙不迭地巴结。如此背信弃义,真是令人不齿!莫非谁都能当你爹?来来来,叫声爹听听,我也赏你个官儿当当!”
身旁亲兵跟着起哄:“王师范全家都被朱温屠了,你当年跟他同谋杀朱友宁,就不怕哪天朱温也算旧账?”
“王师范全家皆被屠杀,怎地就你全家幸免?我猜,你定是将妻女送至朱温床上了吧。”两人聊了起来,朱守殷嗓门极大,城楼上的梁军听得一清二楚。
“韩勍你也别躲着!”朱守殷嗓门如钟,字字砸向城楼,“当年守洪州,你抛弃杜洪,独自逃归,朱温记着这笔账呢!缩在城里装什么好汉!”
骂声顺着风飘满城头,梁军士卒个个面有怒色。
梁军副将韩勍实在坐不住了,上次他主动请缨受挫,这几日一直憋在心中一口恶气,此刻只想给自己挽回颜面。他再次向王景仁请命道:“主帅,晋军欺人太甚!上次前锋受挫,三军都憋着口气,今日若再不出战,军心都要散了!”
李思安也抱拳道:“末将愿为先锋,若不斩晋军几员将校,甘愿受军法!”
王景仁眉头紧锁。他何尝不想战?可朱全忠临行严令持重,不可轻出。可如今粮道被断,马料耗尽,再耗下去,不用晋军来攻,自己先乱了。他更清楚,自己降将身份,寸功未立,再压着不打,麾下这些骄兵悍将先就要反。
“有种就出来大杀一场!”朱守殷的骂声不绝于耳。
王景仁思忖再三,猛地拍案:“传令三军,出城列阵!今日务必要击破晋军!”
不到半个时辰,柏乡城门大开,梁军全军而出,韩勍、李思安分领左右“龙骧”、“神捷”两军为中坚,天武军为羽翼,魏博之兵为外翼,步骑数万,铺天盖地向北压来。
史建瑭见状,引兵迎上,刚一接战便佯装不敌,且战且退。韩勍见晋军兵少,当即挥军追击,从柏乡一路追到高邑以南,大军绵延六七里,阵型越拉越长。行至野河北岸,正欲渡河之际,忽听战鼓雷动,周德威率三千铁骑从两翼林莽中杀出,直插梁军侧后。
梁军猝然遇伏,却丝毫不乱,“龙骧”、“神捷”毕竟是朱全忠亲军精锐,甲械精良,进退有法,转瞬便稳住阵脚,与晋军杀作一团。
高邑城南的土丘上,李存勖立马眺望,见梁军戈矛如林、军容严整,也不禁神色一凛,看来今日一场恶仗在所难免。
他拔剑出鞘,高声对诸将道:“朱温篡唐,神人共愤!今日之战,便是兴复之始!胜,则河朔尽归我有;败,则河东危在旦夕!”
军中顿时齐声大呼:“胜!胜!”
“咚、咚、咚、咚。”李存勖亲自击打鼙鼓鼓舞士气,并唱着自己亲手谱写的军歌,“往事多难,唯其棘矣;中流击楫,力复中原;数年磨剑,今试锋芒;黄沙百战,势破伪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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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众将领跟着齐声高唱,一时士气大增,嚣声如雷。
李存勖转头对李存璋道:“你率镇、定步兵结阵于前,挡住梁军正面,绝不能让他们半步逼近高邑。”
“喏!”李存璋持槊领命,转身率兵驰下土丘。
李存勖和张承业登上小山眺望,远处战况,一目了然。他对着张承业说道:“你看梁军戈矛如林,吼声如雷,却显得心浮气躁,争先恐后。而我军进退有序,步骑严整,一定可以战胜。况且梁军将战线拉得如此之长,真乃兵家大忌!”
“大王说得是。”张承业道。
野河桥前杀声震天。李存璋率镇、定步兵结成长枪阵扼守桥头,韩勍督军轮番冲锋,黑压压一片,争先恐后地冲上浮桥。镇、定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在梁军精锐的猛攻下渐渐不支,阵脚松动,只能拼死支撑,眼看就要被梁军夺过桥去。
李存璋手持长槊挡在浮桥前,一槊将争夺浮桥的梁兵劈了下去,一股股鲜血直喷在他脸上、身上,血染征袍,眼看密集的梁军重新集合而来,一时无法把他们打退。
“桥要丢了!”李存勖在土丘上望见,急在心里,对李建及道,“梁贼若过河,咱们的情况就不妙了,你速带精兵去援!”
李建及当即挑选两百敢死之士,个个彪悍精壮,人人手提长枪,大呼冲入桥前。这两百人皆是沙陀老兵,悍不畏死,迎着梁军箭雨扑上,或把登桥的梁兵刺落水中,或把已过桥的砍回对岸,前仆后继,一次又一次将梁军的攻势压了回去。桥前尸骸堆积,河水都被染成了赤色。
梁军悍将见夺桥不下,也有些怯意。王景仁在阵后亲自督战,他深知朱全忠治军极严,战败则全军受罚,挥起金锏朝后退的梁兵打去,梁兵不敢再退,硬着头皮往前冲,被打退一批又冲上一批。
李存勖见梁军攻势如此猛烈,转头对李嗣源道:“义兄,你看梁军‘龙骧’、‘神捷’诸军冲杀于两阵之间,真是悍勇。”
李嗣源朝远方望了一眼,“不过虚有其表,今日我就让他们这些人成为咱们的刀下俘虏。”
李存勖抚掌大笑,将手中酒囊递过去:“义兄气势吞敌,这一仗看你的了。”
李嗣源接过酒囊一饮而尽,跃马挺戟,率麾下横冲都直冲敌阵。安金全紧随其后,与李嗣源从中线直插,将梁军阵营割裂开来。
安金全骁勇异常,哪里危急便率部冲到哪里。混战中一支弩箭正中他眉骨,额前皮肉被带得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地一把拔下箭杆,弩箭带有倒钩,这么一拔,登时连着扯掉一大块血肉,血流如注,却毫不在意。他手持长槊在阵中往来突驰,一连挑翻梁军十数人,真可谓有万夫不当之勇!终于顶住了梁军的四次进攻。
李存勖在高丘上望见,暗暗记下此人。
经过严防死守,梁军终于减缓了攻势,晋军暂时守住了河岸。两支军队自巳时一直打到午时,双方战况空前激烈,死伤惨重,依然看不出分晓。梁军虽然没有夺下河岸,可晋军形势依然危险,此时双方都投入了主力部队,杀得难解难分,天昏地暗,人喊马嘶声久久回荡。
李存勖有些坐不住了,他很清楚,晋军人数毕竟比梁军少得太多,而且这支梁军是朱全忠的精锐部队,这样打下去,晋军很快就支持不住了。
趁战事稍缓、周德威策马来高丘禀报战况。
李存勖道:“两军已经胶着,无法分开,我们是兴是亡,全看这次,我来率先冲锋陷阵,总管在我后面接应。”说完,便翻身上马。上次和李思安一战意犹未尽,他有足够信心打败对方,蓄意找寻李思安再比个高下。
周德威吓了一跳,死死地拉住马头,劝阻道:“大王,对付梁军不能硬拼!如果硬碰硬,恐怕很难取胜,梁军一路追击,远离大营三十余里,虽然携有干粮,却没时间吃,太阳偏西之后,饥渴交迫,必然不能支持;相反,咱们离阵地近,到那时候,我们出动精锐骑兵,轮番替换上前攻击,一定可以大捷。目前情况,时机还没有成熟。”
李存勖恍然大悟,急忙下马,采取了周德威的建议。
日头西斜,李凌薇步出营帐,但见河边两军激战正酣,喊声震天。尘土漫天,战马奔腾,人声与马蹄声交织,刀剑相击,场面混乱不堪。
突然她的目光被西北方向吸引住了,一面九龙纛旗下,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又一圈士兵,尽是金缕铠甲,九曲黄罗伞下,银鬓白马,玉辔金鞍,隐见一人端坐其上,头戴兜鍪,身披绯袍,熠熠生辉。
“那人是谁?”李凌薇好奇道。
“看样子像是朱温。”李从珂分析道。他则奉了李存勖命令,率一队亲骑留守后营,护卫辎重与女眷,并未上前线。
李凌薇紧紧地攥紧拳头,她与朱全忠之间的血海深仇在无尽的等待中与日俱增,如烈火般灼烧她的心!她笃定心神,拉出一匹马,顷刻间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