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毕露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晋军依托河岸这一天然屏障,将镇、定步兵列成三层枪阵扼守桥头,沙陀骑兵在两翼轮番出击。梁军数万之众被河岸地形所限,每次冲桥的不过数千人,兵力优势根本施展不开。

    到了晡时,战事仍在激烈进行,人人杀红了眼,枪杆上的血冻成了黑褐色,铠甲蒙着厚厚灰土,却半步不退。

    周德威见梁军攻势渐缓,便让骑兵分批到后方歇息。后勤兵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汤水、馒头和熟肉,换下的晋军狼吞虎咽,片刻间便恢复了几分气力。再上阵时,还故意朝着对岸梁军高声嚷道:“爷爷们已经吃饱了,咱们再来打过!”气得梁军士卒咬牙切齿,却又冲不过桥去。

    高丘之上,李存勖立马眺望,见梁军阵型松动,发觉到“胜机”,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他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自打开战以来便几次想亲自冲阵,都被张承业和周德威死死劝住。此刻哪里还按捺得住,一提马缰便要冲下高丘。

    “大王!”张承业急忙拦住,“战局未定,主帅不可轻动!”

    “梁贼已露败象,此时不冲更待何时!”李存勖嗓门都高了几分,“我沙陀儿郎在前面流血,我岂能安坐此处观望!”

    正争执间,忽听半空中一声嘹亮的鸣镝破空而过,那是他与李从珂约定的暗号:一旦李凌薇遭遇危险,李从珂便鸣镝示意。

    李存勖脸色骤变,顺着箭矢方向极目远眺,只见远处梁军阵后一片金缕铠甲闪耀,黄罗伞盖之下隐隐立着一人,头戴兜鍪、身披绯袍,那仪仗规制,不是朱全忠还能有谁!

    他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李凌薇这些日子一直强自压抑,此刻望见仇人仪仗,定会不顾一切冲往前线。他本想亲自去营救,可眼下战局正到关键处,主帅一动,军心必乱。他咬牙片刻,厉声喝道:“会儿!率两百精骑,沿河岸往西,务必把夫人给我找回来!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喏!”朱守殷转身便驰下高丘。

    李存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回战场。

    对岸,王景仁也看出了局面的不妙。梁军猛攻野河桥半日不下,士卒饥渴交加,而晋军轮番休整、越战越勇,再拖下去只会全军崩溃。他当机立断,下令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向南撤退。

    然而梁军阵型刚一移动,便被周德威瞧出了端倪。周德威当即厉声大呼:“梁军要逃了!全军出击!”这一声如洪钟炸响,晋军将士士气大振,呐喊着越过野河桥,向梁军发起总攻。

    “就是此刻!”李存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提马缰,银枪一指,“河东儿郎随我冲!”话音未落,人已策马冲下高丘,五百亲卫铁骑紧随其后。张承业在后面急得跺脚,却哪里拦得住。

    李存勖一身乌鎚甲在暮阳下泛着冷光,银枪翻飞,所向披靡。他正撞着一队溃退的梁军,枪起处连挑数人落马,晋军将士见大王亲自冲阵,士气更是暴涨,个个以一当十。

    与此同时,李嗣源也率麾下横冲都从阵后杀出,他扬声大呼:“东翼魏博兵已经跑了!你们还留在这里送死么!”西翼的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军心大乱,意志瓦解,将不顾兵、兵不顾将,各自四散。

    周德威见状,也率部高呼:“西翼已溃!东翼的还不快跑!”被晋军两边这么一搅和,梁军数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惊骇呼号之声震彻原野。

    李存勖率骑兵从正面追击,边追边喊:“放下兵器者不杀!”梁军士卒为求活命,纷纷解下盔甲,弃铠投仗之声,如惊雷般震动天地。唯独成德军为报深、冀二州闭门屠城之仇,对梁军抛弃的物资,毫不贪图,无论梁军是否放弃抵抗,一律格杀勿论。

    从野河至柏乡,三十里间败旗断戟蔽野,浮尸枕藉,血流渗入冻土,将整片原野染成赤红,与天边暮霞交相辉映,惨烈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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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李从珂见状,心一下子揪紧,急忙策马追了上去。

    李凌薇目视着前方那面九龙纛旗,加紧马鞭。朱全忠竟亲至柏乡督战!血海深仇就在眼前,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什么安危、什么大局,什么李存勖的叮嘱,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找到纛旗便找到朱全忠,取下项上首级,就在今日!她双腿一夹马腹,疯了似的往前冲。

    就在她快要抵近梁军前阵时,只见梁旗麾动,一支亲卫小队朝她杀了过来。羽箭如雨点般在她马前落下,那马骤然受惊,收不住脚,前蹄高高扬起,就地旋了一圈,亏得李凌薇骑术极佳,在马上晃了两晃,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没被甩下来。

    她心下一惊,反手拔出佩剑。阿灿和李从珂也带人追了上来,阿灿自幼练过拳脚刀法,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此刻她抽刀横在李凌薇身前,摆出了御敌的架势。

    梁军涌了上来,双方即刻接战。李凌薇勉强接了两三招,便觉手臂酸麻,体力渐渐不支。眼看一道凛冽刀光直逼面门,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李从珂见状,一手从后腰箭袋中抽出利箭,一箭射去,正中梁兵面门!

    李凌薇屏息半晌,才猛地睁眼。

    “夫人,您没事吧?”李从珂收了弓,策马挡在她身前。

    “无碍。”李凌薇声音发颤,目光却仍死死盯着那面纛旗。

    “我先护夫人冲出去!”李从珂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左突右挡。李凌薇居中,阿灿殿后。

    混战中,李凌薇右臂中了一箭,好在她外穿海兽皮甲、内罩锁子软甲,箭簇只刺破皮肉,并未深伤。可坐骑连中三箭,悲鸣一声扑倒在地,把她掀了下去。

    李从珂滚鞍下马,一把抄起李凌薇,将自己的马塞给她。李凌薇抓着缰绳翻身上马,顾不上臂上的灼痛,又朝着纛旗的方向冲去!

    李从珂怒目圆睁,提枪杀入敌群,枪尖翻飞,接连挑落数人。迎面一梁兵挺枪直刺,李从珂侧身避开,反手攥住对方枪杆,猛力一拽,将那梁兵拖下马来,顺势夺过马,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与阿灿一同追赶李凌薇。

    李凌薇眼看纛旗越来越近,黄罗伞盖下那绯袍身影已隐约可辨。斜刺里又冲出一支梁军亲卫,她拔剑便战,未及一合便被对方生擒过去。

    李从珂见李凌薇被擒,催马去追,一枪搠入那梁兵后心,贼人惨叫毙命。李从珂翻身下马,将李凌薇小心翼翼扶上马背。

    “我无事。”李凌薇喘着气,再抬眼,却见九龙纛旗调转方向,缓慢向南退去!朱全忠要走!她心口一紧,想到耶娘惨死,不甘心就此放手,仍想做最后一搏。

    忽地,不知哪里暗放一冷箭,正中李从珂左腿,他闷哼一声,重重摔落马下。李凌薇和阿灿连忙将他扶起。

    李从珂咬牙拔出箭矢,“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说罢撑着枪站起来,又迎上冲来的梁兵。

    一名梁兵绕到李从珂身后,挺枪便刺。

    “当心背后!”阿灿失声尖叫。

    李从珂猛地回身,枪尖顺势搠进对方心窝。

    几人且战且退,李从珂带出的数十名亲卫死战掩护,尽数被乱箭射倒。大批梁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三人围在垓心。李从珂箭袋已空,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却也渐渐不支。

    就在此时,远处一支利箭破空而至,将当面一名梁兵射了个对穿。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少女一身戎装,挥剑如风,正是李潞潞。

    “潞潞!”李凌薇又

    惊又喜。

    “凌姐姐!”李潞潞应了一声,她在后方营中远远望见九龙纛旗,知道朱全忠在此,哪里还按捺得住,便只身一人纵马杀来。

    李从珂又喜又怕,精神一振,夺过旁边一支长槊,连挑数人:“走!往河边退!”四人边打边退,一直退到野河岸边。身后梁军越聚越多,杀声震天。

    刚喘口气,前面尘土大起,一将跃马横出,正是梁将贺德伦,手持一柄破天锤。李从珂挺槊接战,二人斗了十余合,李从珂不敢恋战,虚晃一槊便走,不料马失前蹄,连人带马颠入土坑之中。

    “阿三!”阿灿失声惊呼。

    旁边两名梁兵见状,挺枪便往坑里刺。说时迟那时快,阿灿想都没想,纵身一扑,毫不犹豫地用身子护住李从珂,两杆长枪狠狠刺入她的后背。

    “阿灿!”李从珂浑身一震。

    阿灿趴在李从珂胸口,痛得浑身颤抖,却还努力抬起手,像是想替他挡开什么。

    李从珂颤抖着翻过身,用手顶住阿灿脊背上的血,那血烫得他手发疼,顺着指缝往下淌。

    “阿三……”阿灿气若游丝,嘴角不断涌出血沫,“我好像……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阿三……”阿灿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李从珂侧耳细听,无法分辨出说的是什么,他方要继续追问,可阿灿目光忽地一闪,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阿灿!阿灿!”李从珂摇晃着她,可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再无回应。

    李凌薇如遭五雷轰顶,连指尖都麻了。忽然,石敬唐率十余巡骑赶到,长枪一指,部下骑兵呈扇形散开,将梁军往外冲散。

    “阿兄!快走!”李潞潞跑到李从珂身旁。

    李从珂久久地攥着阿灿的手,那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凉得刺骨。他缓缓将她放在地上,脱下外袍盖住她的脸,然后捡起长槊,站起身。眼底赤红,像一头要吃人的兽,直奔贺德伦而去。

    李凌薇看着阿灿盖着外袍的尸体,又看看杀得浑身是血的石敬唐,心里猛地一沉:不能再耗下去了。

    李潞潞保护着李凌薇,一边格开迎面的刀,一边带着哭腔喊:“石敬唐!你在哪?”

    话音刚落,一骑从斜刺里杀到,长枪挑飞两柄刀,正是石敬唐。他杀到她身边,只沉声道:“跟紧我。”

    李潞潞鼻子一酸,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心里感到莫名的宽心,鼻涕眼泪滚滚而下。

    石敬唐长枪所指,梁兵纷纷避退。怎奈梁兵越来越多,李凌薇和李潞潞被围在一个圆中,举步维艰,李潞潞杀退了一个,又来了两个、三个……她脸上混着尘土和血痕,鬓发都被血黏在了脸上,手臂发颤,声音劈了叉,“石敬唐,我们撑不住了!”

    谁知石敬唐果然如神一般地再次出现,“我来了!”

    “我快杀不动了!”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李潞潞心底的惶恐刹那被消融,好似有他在,无论前方的困难有多大,她都不再害怕。

    混战中,石敬唐右臂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断箭杆,用左手使枪,杀退数人。

    正在他们一路溃败时,朱守殷率两百精骑赶到,他一路紧张,生怕来迟一步!梁兵见晋军精锐部队到达,又听闻主战场已溃、圣驾已走,顿时一哄而散。

    李凌薇见朱守殷率兵赶到,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李从珂身上数处负伤、鲜血淋漓,石敬唐也身中数枪,箭矢穿透厚重的铠甲,鲜血直流。

    朱守殷随即鸣哨收军,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