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捷报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天色黑了下来,战场上尸骸枕藉,败旗折戟,遍地皆是。

    一更时分,李存勖率军进入柏乡,梁军丢弃的辎重、帐幄、资财、奴仆,尽为晋军所获。斥候来报:王景仁、韩勍、李思安见大势已去,仅率数十骑突围南遁。

    李存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场艰苦的战役,终于画上了句号。

    “大王睿智英明,将梁贼杀得闻风丧胆!”众将士齐声欢呼。大战告捷,三军上下兴高采烈,“大王英明”的呼声此起彼伏。

    “一将功成万骨枯。”李存勖望着遍野的尸骸,在心中默叹一声,转而朗声大笑,“此仗全赖周总管运筹帷幄,以逸待劳,疲敌制胜。朱温自以为遣七万大军压境便可吞下河朔,却不知他帐下诸将各怀鬼胎,降将压不住骄兵,未战已先败了三分。”

    “大王,梁军主力尽丧,正当乘胜追击,收复深、冀二州!”周德威建议道。

    “总管说得是。”李存勖随即部署,“传我命令,大军收军赵州,休整五日。总管与史建瑭率三千骑兵,先行前往深、冀二州。”

    “喏。”周德威领命。

    李存勖问向李嗣源:“今日俘获如何?”

    李嗣源禀道:“伪梁龙骧、神捷诸军精锐殆尽,擒梁将陈思权等,共俘二百八十五人,听候大王处置。”

    李存勖沉吟片刻道:“将俘虏收编吧!”

    李嗣源领命告退。

    李凌薇的胳膊简单包扎后,便急匆匆地冲出营帐,奔至营门口,问向朱守殷:“阿三还没回来吗?”

    朱守殷脸上略带愁容,摇了摇头,“我想他不找回阿灿的尸首是不会回来了。”

    李凌薇又问:“潞潞和敬唐怎么样了?”

    “夫人且宽心,他们俩都无大碍。”

    李凌薇满心忐忑,虽然知道阿灿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仍怀着一丝丝侥幸,祈求上苍创造奇迹!

    李存勖见李凌薇抻着脖子望向营外,知道让她回后方是不可能的,便吩咐朱守殷好生照看,自己径直往伤兵营。

    李凌薇也知在此处干等无用,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和诸军医一起为伤兵包扎伤口,待亲自给石敬唐包扎完毕后,也算松了一口气。

    “安将军伤势如何?”李存勖猛地掀开帐帘,急切地问道。

    “大王。”安金全欲起身行礼,被李存勖一把按住。

    安金全今日身被数创,眉骨那一箭被他扯掉皮肉,血流了满脸;左臂又中了一箭,他为了不影响作战,当场将箭柄折断,箭镞随动作游移到肌肉深处,此刻大臂肿得老高,铠甲都脱不下来,鲜血不断从甲缝中渗出。他脸色白里泛青,精神却仍颇健旺。

    “快请张军医来。”李存勖喊道。

    张军医提着医箱疾步而来,以剪刀利落地割开左臂衣袖,凝视伤口,眉头紧蹙道:“箭镞已深入臂中,需立即取出。”

    “这点小伤,何足挂齿。”安金全笑着摇了摇头。

    张军医用水洗净安金全伤口四周的淤血,再用烈酒消毒,捏起小刀在臂膀里寻找箭镞,他一寸一寸小心地挖寻,突然一提,一颗血肉模糊的物什从大臂中拉了出来,扔入盛着清水的铜盆里,当啷一声脆响,水面上绽开一片耀眼的血花。

    安金全伤口里的血咕嘟咕嘟涌冒出来,张军医敷上金创药,血渐渐止住,再用线将伤口缝合。整个过程中,安金全面色如常,哼都没哼一声。

    直到李存勖抢过张军医手中的纱布要亲自为他包扎时,安金全才慌忙侧身避让:“怎敢劳烦大王亲自敷药!”

    “安将军为我军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我做这些是应当的。快坐好。"李存勖笑着将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臂膀上,神态从容和蔼,毫无半分大王的架子。安金全感动得洒下热泪,几度要起身拜谢,都被李存勖按住了。

    “张军医,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李存勖问道。

    “这数月需格外保养,不可碰水,不可动武。半年之后,方可活动自如。”张军医道。

    “半年?”安金全瞪大了眼,“明日末将便能继续上阵杀敌!”

    “听张军医的。”李存勖语气不容置喙,扶着他坐下,拍着他的肩膀道,“安将军养好伤,日后有的是机会上阵,不急在这一时。”

    安金全只得抱拳应道:“喏。”

    李存勖慰问完安金全之后,又去看了受伤的将士,正欲去找李凌薇,只见李从珂抱着阿灿走了回来。

    李凌薇连忙跑了上去,眼前李从珂怀中的阿灿紧闭双眼,额头沾满泥土和血渍,毫无生气。

    李凌薇惶恐地伸出手,颤颤抖抖地伸到阿灿的鼻子下……随即捂住嘴巴,哽咽得发不出声。

    李存勖一把将李凌薇扣在怀中,安抚已经失控的她。

    李从珂面如死灰地目视着前方,脸上的灰迹已然凝固,与泪水混作一团。

    “好好安葬阿灿。”李存勖略带伤感地拍了拍李从珂的肩膀。

    “喏!”李从珂目视着前方,声音洪亮,昂首抱着阿灿一步一步走入营中。

    “阿灿的仇,我会帮你报!”李存勖双眼露出恶狠狠的凶光,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是我,是我害死了阿灿,是我,我才是凶手。”李凌薇失控地哭了起来。

    “不怪你,不怪你。是梁军杀了她。”

    李凌薇泪眼朦胧地凝视着李存勖,她满心羞愧,哆哆嗦嗦,竟说不出一句有分量的话来为自己开脱。是她,是她害死了阿灿!若不是她执意要杀朱温,阿灿就不会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无法原谅自己,悔恨交加,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激动到极点时,人一下子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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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潞潞悄悄地来到石敬唐营帐外,借着烛光可以看到他颀长的身影,她轻轻地推开帐帘。

    “谁?”石敬唐警觉性地拔出佩刀指向来人。

    “是我!”李潞潞小声回答。

    石敬唐赶忙收起刀插入刀鞘,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刚才我……不知道是……你,所以才……”见到李潞潞,原本木讷的他,说话愈发结巴起来。

    “你的伤无大碍吧?”

    “这点伤算什么?”石敬唐露出憨厚的笑。

    “真的没事?”李潞潞见石敬唐身上包扎的伤口不下十处,有的还在微微渗血,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还说没事,都流了这么多血了。”她回想起白天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幕,越发哭得伤心。

    石敬唐见李潞潞哭了,一下子愣住了,笨嘴笨舌的他重复地解释:“我真的没事,真的没事。你别哭了,我一点事情都没有。”比起上战场,此刻的他更是手足无措。

    听了石敬唐的话,李潞潞的泪水反而流得更多了,如果没有石敬唐及时出现,如果没有朱守殷率队赶来……此刻,她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石敬唐不知道李潞潞此刻的想法,仍是重复着,“我真的没事,我还能与那梁军大战三百回合。”说着便作势要拿枪上前,没想到刚一动就因伤口破裂,他捂着伤口,一丝痛楚划过他的眼睛。

    “你看你,我说什么了,你还乱动,你还要不要命了啊!”李潞潞哭着埋怨起来,“都这样了还逞强。”

    “好,好,我不动。”石敬唐就如一根木头一般定在原地,“你莫要哭了,好不好。”

    李潞潞气得破涕而笑,“你且坐下,我帮你包扎。”

    石敬唐听话立即坐下,任由李潞潞摆布。

    李潞潞的动作轻轻地,生怕再次弄伤他,直到全部都包扎好之后才慢慢开口,“谢谢你今日救了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

    “因为我阿爹让你保护我吗?”李潞潞盯着石敬唐的双眼问道,劫后余生的她看石敬唐的眼神变得有那么一丝丝不同。

    “是啊。”石敬唐

    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你早点休息吧。”李潞潞生气地作势要走。

    石敬唐本想说一些令李潞潞高兴的话,可情急之下口吃得厉害,脑门都是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半天,终是放弃了。

    李潞潞本就没指望石敬唐能说出什么让她开心的话,见他如坐针毡,额头上冒出汗水,不禁诧异道:“你怎么了?”

    “我……”

    “你早点休息吧。”李潞潞正要离开,石敬唐急忙一把抓住她的手。当双手碰上的那一刻,两人的脸颊同时红了起来。李潞潞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石敬唐不由得又握紧了几分。一向心直口快的李潞潞今日也变得吞吞吐吐,“你、你要做什么?”

    “对、对不起。”石敬唐一下子松开手,“我什么也不要做。”

    见此,李潞潞却笑了起来,“真是笨死了。”

    “我这个人就是笨。什么都不怕,就是怕说话,一说就错,我……”石敬唐的脸愈发得红了。

    “什么都不怕?”李潞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你怕痒吗?”

    “什么?”

    “我问你,你怕痒吗?”

    “为什么会这样问,刀枪我都不怕,还会怕痒吗?”

    李潞潞笑了笑,“既然你不怕的话,那不如就试试吧。”说着作势就要去搔石敬唐的痒。

    “我看还是算了吧。”石敬唐躲到一旁,连连摆手。

    李潞潞围追堵截,“既然你说不怕,那试试又怎么了?”

    “算了,算了。”

    “你别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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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凌薇一觉醒来,只觉口干舌燥,便朝帐外喊道:“阿灿,阿灿……”

    朱守殷闻声连忙走了进来,“夫人,怎么了?”

    李凌薇朝桌案指了指水杯,朱守殷会意,忙斟满一杯水递给李凌薇。李凌薇慢慢吃下,觉得浑身舒坦了些。

    “阿灿呢?”李凌薇问向朱守殷。

    朱守殷闻言一愣,欲言又止的目光在李凌薇脸上游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凌薇这才想起阿灿已死,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浸满全身,双手一松,水杯掉下去,眼泪跟着冒了出来。

    “夫人莫要再伤心了,阿灿她……咱们杀了那么多梁军,也算替她报仇了。”朱守殷安慰道,说着,他自己也不禁落下了眼泪。

    “怎么了?”李存勖听到屋内动静走了进来。朱守殷见状赶紧退了出去。

    “有没有伤到手?”李存勖关切地问,生怕她刚刚包扎好的胳膊又出了血。

    李凌薇摇了摇头。

    “你已经睡了两日两夜了。”李存勖托着她的胳膊,哀愁地凝视着她。

    “存勖,都怪我……”李凌薇声音哽咽,猛地钻进李存勖的怀中,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阿灿还不到二十岁,漫漫人生路才走过了那么一点点,很多事情都没看到,还没有嫁给她喜欢的人。

    李存勖环抱着她,安慰起她,“阿三已经好好安葬了阿灿,你放心吧。”

    李凌薇点着头,“阿勖,那些因我而丧命的晋兵,要好好安葬他们,照顾他们的家人。”

    “你放心,这些为河东战死的士兵不会白死,他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河东定会好好照顾他们!”

    “谢谢你,阿勖。”

    “傻瓜,谢我做什么。”

    “我……”

    “什么都不要想了,你自己也要安心养伤,事情已经过去了。”

    “大王。”朱守殷在帐外道。

    “进来。”

    “斥候来报深、冀二州伪梁守将杜廷隐自知孤悬无援,当即弃城南遁。”

    “好。趁梁军新败、军心未定,咱们分兵两路,一取邢州,一取魏州,彻底撕碎朱温在河朔的防线。你去通知诸位将领,升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