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满月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府中自清晨便已然忙碌开来。侍女们往来奔走,铺设案几,又将当季新撷的鲜花一一陈设妥当。

    众人来到内堂,刘太夫人坐在堂内正席,上穿朱砂红对襟罗衫,下着翠蓝色竹子纹罗裙,搭配绿茶半臂,浓烈而又不失清雅。曹太夫人仅穿了一件蓝烟色宝花印花衫裙。

    李克用去世后,妾陈氏出家为尼,张氏回原籍陪伴女儿。府中仅剩刘、曹二人。

    李存勖端坐于席,脸上泛着喜悦。他穿了一件绣四合如意纹绯红罗锦袍,腰束金装十銙革带,足着乌皮靿靴。

    “云舒呢?”刘太夫人问向李存勖。

    李存勖起身答道:“她一早不太舒服,没法子前来,念着都已准备妥当,不愿耽误母亲的时间,就让咱们先行礼。”

    刘太夫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柔儿呢?”

    “晋阳乐夜里有些着凉,柔儿担心他,正照顾他呢,也没法子前来。”曹太夫人解释道。

    刘太夫人蹙起眉头,“晋阳乐无大碍吧,怎么没和我说?”

    “夫人不必担心,小孩子家,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好了,就没有打扰夫人。”

    “一会儿我去看看晋阳乐。”

    “母亲。”李存勖起身对着刘太夫人请求道,“今日是侯氏正式行家礼,我想我阿娘是不是也可以受侯氏行礼?”

    曹太夫人惶恐,连连摆手道:“我岂敢受此大礼。”

    “无妨。”刘太夫人笑了笑,指一指旁边的空位,“你是亚子的生母,他纳妾,你自是应该受礼。快坐下吧。”

    金娘子会意连忙上前扶着曹太夫人坐于侧席。

    “你不必推辞啦。”刘太夫人笑言,“你我同处府中,何分彼此。”

    曹太夫人半侧身坐了下去,喜不胜收的她满脸笑容,“多谢夫人。”

    “开始吧。”刘太夫人道。

    阿灿听此,将捧着的蒲团放在李凌薇身前。

    李凌薇掀起裙摆,跪于蒲团之上,对着两位太夫人说道:“妾侯氏,参拜两位阿姑。”她今日穿了一件红底牡丹纹抹胸长裙,外罩一件半臂,半臂衣短不及腰,锦裾收束,愈显得她长身玉立。她本欲低调行事,择一素色衣裙,然李存勖执意令其着喜庆之色。

    刘太夫人点了点头。

    “阿姑,请吃茶。”李凌薇双手捧起茶盏一一举向两位太夫人。

    刘、曹二人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道:“好。”

    李存勖欣慰地笑了起来,他心中久悬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来了,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熨帖舒服。

    “既然你已入了王府,正式拜见了我,就算是晋王府的人了。我年纪大了,内宅庶务现已是云舒操持,你往后在府中要照顾大王和夫人,与众人和睦相处,切不可恃宠而骄,惹是生非。”刘太夫人嘱咐道。

    “阿姑说的是,妾记下了。”李凌薇恭敬道,阿灿顺势扶起她。

    “罢了,你回去吧。”刘太夫人站起身,“咱们一块去看看晋阳乐。”

    话音刚落,韩云舒的声音忽然响起,“早上有些闹肚子,所以来晚了,阿姑莫要怪罪。”说着朝刘太夫人施礼告罪。她一身素色襦裙,未着任何钗饰,别有一番韵味。

    “无妨无妨。”刘太夫人关切道,“身子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韩云舒笑着说。

    “既然来了,那就受侯氏叩拜之礼。”刘太夫人道。

    “是,阿姑。”韩云舒强忍腹痛坐到左席,表面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嘴角上挂着得胜的笑容。她告诉自己,就是撑也要撑下来。

    李存勖冷眼瞪着韩云舒,心中暗思:明明一早在她的饭食中下了大量巴豆,为何她还能出现?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不忍李凌薇对她行礼,苦苦思索对策,表情一下子就严肃起来。

    “怎么了亚子?”曹太夫人察觉出李存勖的异常。

    “儿子在想晋阳乐的病,想早一些去看看他。”李存勖道,“这孩子早产,之前也一直没照顾到,有些担心。”

    刘太夫人露出会心的微笑,“做了父母以后,就是时常会把孩子放在首位,看来亚子是长大了。”

    李存勖憨笑着,“母亲说的是。”

    刘太夫人抚慰道:“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一会儿侯氏拜过云舒后,咱们一起去看看晋阳乐。”

    韩云舒心知李存勖这是故意不想让侯氏给她磕头,可她偏要,目光变得愈发威严。

    李凌薇只觉千般委屈涌上心头,恍惚间又回到了与宋偘成亲那日,屈辱与无助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周身似压着千斤巨石,令她喘不过气来。

    韩云舒端坐椅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李凌薇,眼尾微挑,得意之色尽显。

    李凌薇把心一横,下定决心,提起衣襟,方要下跪,李存勖出声道:“等一下。”

    “怎么了?”刘太夫人发出疑问。

    李凌薇侧首望向他,眼睛冒出点点泪花。

    “我……”李存勖支吾着,顾左右而言他。

    “又怎么了?”刘太夫人不满道。

    李存勖不忍李凌薇再受到当年那种屈辱,“其实……其实她的身份。”

    “无论她的身份如何,既然她选择了做妾,就意味着要接受你的一切。”刘太夫人的话掷地有声,“如果你想让她在这里能安稳生活,就必须这般。”

    “母亲。”

    “你明白吗?”刘太夫人加重了语气。

    李存勖眼中噙着泪,良久不语。

    李凌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去吧,为了他,要忍。”

    李存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心疼地望向李凌薇。

    阿灿举着蒲团,一时手足无措。李凌薇再次提起衣襟,准备对韩云舒行礼。

    “不……”李存勖站起身,握住李凌薇的手。

    众人望向李存勖,堂内变得鸦雀无声。

    “不好了,太夫人!”朱守殷匆忙跑进来,“晋阳乐突然抽搐,口吐白沫,您快去看看吧,伊娘子已经慌得不行了!”

    刘太夫人闻言一惊,起身道:“这是怎么了?快去请大夫来!”

    “已经请了大夫。”朱守殷又道,“伊娘子拿不定主意,让大王快点过去瞧瞧。”

    刘太夫人由曹太夫人搀扶着,疾步走出中堂,众人紧随其后,一拥而出。

    韩云舒见众人散去,又气又恨,脸憋得紫胀,一时却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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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添丁,白日贺客盈门,热闹非凡。傍晚,吃过晚饭,只剩下内宅家眷,李存勖本欲携众家眷后湖泛舟,然李继唐染寒,刘太夫人恐其再受寒,遂于后园碧波亭设满月宴,铺设围屏,悬起锦帐、灯笼,里里外外布置得如一幅画,远处戏台传来箫鼓歌声相和,平添几许悠闲。

    刘太夫人怀中抱着李继唐,“晋阳乐的病会很快好的,是不是,一定是一个身子健壮的小哥儿。”

    “夫人每日亲自照顾这孩子,自然是好得快。”曹太夫人抱着李之庆,二人笑意盈盈,含饴弄孙。

    府内一直忙着照顾李继唐,李凌薇向韩云舒敬茶的事情就被撂到了一旁,谁也没有再提起,李存勖理所当然地认为行礼已毕。

    站在一旁的伊柔拿起拨浪鼓哄着李继唐,“两位太夫人不辞辛苦照顾晋阳乐,他也不敢再病了。”连夜照料孩儿,她明显消瘦许多。今日这恰逢她生辰,特意穿了件绣着鸢尾花的绯红对襟罗衫,下着橙色七破花间长锦裙,愈发衬托得皮肤白皙。

    “柔儿今日穿这衣服真喜庆,你放心,晋阳乐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刘太夫人宽慰道。

    “这段时间,辛苦母亲和阿娘了。”李存勖道。

    “为了子女,我们再辛苦又能怎样。”刘太夫人道。

    李凌薇倚着栏杆坐在一旁,看着身旁其乐融融的氛围,只觉乏味之至,抬头望向低垂的夜幕,一轮银月映在空中。

    “你是不是妒忌了?”不知不觉韩云舒走到李凌薇身旁,唇畔挂着一缕讥讽的笑。

    李凌薇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

    韩云舒见李凌薇竟然未起身向她行礼,怒气油然而生,“不要以为大王宠你,你就能越过我,我始终是这府里的王妃。”

    李凌薇偏过头,不再去看韩云舒,目光落向平静的湖面,水面波澜不惊,一如她此刻压抑难平的心绪。

    韩云舒看了看怀抱孩子的伊柔,眼中充满羡慕,“在这府上还是有子嗣才重要。”

    李凌薇听她这一番做作,只觉凄惨好笑。

    韩云舒见李凌薇沉默不语,以为她心生失落,愈发得意,仿佛在

    说:害怕了吧?

    李凌薇这次连头都不回了。

    韩云舒见状更加生气,但也不敢发作。想起李凌薇还未向她行礼,刚要开口却被刘太夫人的话打断。

    “好了好了,已是入了秋,快把俩孩子抱回去吧,当心再着凉。”刘太夫人说着将李继唐交到乳母手中,“好生照看。”

    “是。”乳母接过孩子,把襁褓裹紧。

    “砰砰砰!”夜空中骤然绽放出耀眼的烟花,如流星般划破黑暗。

    “好漂亮。”伊柔看着夜空赞叹。

    曹太夫人含笑道,“今儿个你乃主角,且快快落座。”

    “正是如此。”刘太夫人亦笑道,“照料这两个孩儿,你着实辛苦,今儿个且好好歇息,赏一赏这烟花。”

    伊柔推辞一番,方缓缓落座,“皆是托了两位太夫人与表兄的福。”

    “亚子知道你从小喜欢看烟花,特意为你准备的。”曹太夫人笑着道。

    伊柔一脸幸福地深情地望着李存勖,“多谢表兄。”

    李凌薇欲独自外出透透气,不料李存勖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起身离席,忙趋步上前询问:“怎的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李凌薇莞尔一笑,轻声道:“我去更衣。”

    “我陪你去。”

    “亚子,你过来。”曹太夫人兴奋地朝李存勖招手,连声催促道,“快来快来。”

    李凌薇不愿扫大家的兴致,也顾及刘、曹二位太夫人,也催促着他,“你快过去陪她们吧,我去去就回。”

    “那你可要快点回来,我有礼物要送你。”李存勖笑着在她耳旁说道。

    “好。”李凌薇付之一笑。

    “见过两位太夫人。”李潞潞行至亭中,福身请安。她身着一袭夏袍,头戴折罗巾,宛若一位贵公子。

    “潞潞来了啊。”刘太夫人笑道,“许久没看见你了,都忙什么呢。”

    李潞潞凑到刘太夫人膝前,“我最近买了几匹烈马,正在家中驯马呢。很久没有来给两位太夫人请安,太夫人可不要怪罪我。”

    “这孩子自小就不爱念书写字,也不喜欢针织女红,整日舞枪弄剑、骑马狩猎,身为女儿身,比儿郎还要彪悍。我和她阿爷只好随着她性子,请了几位名师教授她武艺,没想到她愈发没了女孩子的模样。”李潞潞的母亲曹氏走上前来,笑着抱怨自己的女儿。她本是曹太夫人远房亲戚,按辈分,应称曹太夫人为堂姐。

    “我们沙陀人娘子正应如此。”刘太夫人夸赞道,“听说潞潞的骑术极佳,许多儿郎都比不过你。”

    “这不过是误传罢了。”曹氏笑着说。

    “怎么是误传?”李潞潞不服气道,“我赢过许多人呢,兄长们都比不过我,如今……”

    刘太夫人笑着看她,“如今什么。”

    “如今只是还未与大王比试过。”李潞潞大眼睛滴溜溜地瞟向李存勖,“我那几匹马极好,听说大王的马术也极佳,我想和大王一较高下。”

    “真是没规矩。”曹氏数落道,“大王事务繁忙,哪有时间同你赛马。”

    李存勖笑道:“我这几日正好有事,你可以和阿三比一比。”

    “阿兄的骑术怎么能和大王相比,而且我们每次比赛,阿兄都赢不了我。”李潞潞得意地看向李从珂。

    李存勖笑而不语,心中担忧着李凌薇为何还不回来。

    “大王难不成是怕输给我?”李潞潞使出激将法。

    众人闻言一笑,连李存勖也被逗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口无遮拦。”曹氏道。

    “那我可就是晋阳第一骑手了。”李潞潞自豪道。

    “哦?那可要看看了。”刘太夫人今日兴致极好,“亚子,你若是无事就和潞潞比一比,不然可是会被笑话。”

    “明日若是无事,我便让阿三告诉你。”李存勖道。

    “大王可要一言为定。”李潞潞道。

    李存勖心不在焉道:“好。”

    “表兄,起风了。”伊柔送上披风给李存勖,深情地看着他。

    李存勖握住伊柔的手,“怎么手这么凉?你也该多穿一些才是。”

    伊柔笑着点头,“怎么侯姐姐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李存勖望向远处,心中甚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