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惆怅
作品:《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李凌薇瞧见岸边泊着一艘小船,便登上船,阿灿见状也跟了上去。她熟练地撑起篙子,悠悠划到湖中心,只见一朵朵荷花亭亭玉立,竞相绽放,那香气沁人心脾,此刻只觉呼吸都变得格外轻快,遂嬉笑着撩起一捧晶莹的湖水,趁阿灿不注意,轻轻朝其粉嫩的脸蛋上泼了上去。
阿灿擦去脸上的水渍,佯装嗔怒道:“哼,夫人,若是再这般逗我,我可真要生气,再也不理你了。”
“啧啧啧,别生气嘛。”李凌薇笑着说。
“夫人可真调皮。”
“白天热了一天,这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终于可以凉快凉快,我这也是替你消消暑嘛。”
“夫人快看,湖中有鱼。”阿灿的注意力被鱼儿吸引。
一条条小鱼在湖水中欢快地游弋,李凌薇索性把鞋袜尽数脱了,轻轻撩起裙摆,露出一双白皙的脚丫,缓缓放入湖中,与灵动的小鱼嬉戏起来,湖水的冰凉顺着脚踝缓缓蔓延,好个惬意舒爽。
“如今早上虽说还有些热,晚上已凉了,夫人小心着凉。”
“无妨无妨,我热得很。”
蓦地,李存勖和伊柔抱着一双儿女的情形在李凌薇脑中闪现,她的心一下子不知被谁敲碎了,只想蜷缩进自己的壳子里,寻求一丝慰藉与保护。
她怔怔地望着夜空,陷入无限遐想,曾几何时,好像和某人约定:八月十五,把酒赏月?
“夫人,你猜我准备了什么?”
李凌薇好奇地看向她。
“夫人,我瞧您晚上都没吃什么,想必饿了吧。”阿灿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神秘兮兮地揭开,露出一碟玉露团、一盘酸枣糕。
一股浓郁的香味直扑到鼻前,李凌薇发现自己真的饿了,“你可真机灵。”
“这是我从厨房悄悄拿来的。”
“你可真机灵。”李凌薇破颜一笑,每当心情低落之时,食物总可以填补那颗异常空虚的心。她咬了一口酸枣糕,细细咀嚼,香甜传到嘴里,一时间所有的不开心,全抛到了脑后。
湖面传来一阵朴拙的埙声,声音浑厚低沉。
“这么晚了,会是谁在吹奏?”阿灿望着远处疑惑道。
李凌薇摇摇头,侧耳去倾听。
“这声音离咱们越来越近了。”
那埙声呜呜咽咽,既空灵凄美,又蕴含着希望,瞬间勾起了李凌薇的好奇心,今晚,还有谁会与她一般,同病相怜?
“是潞潞娘子。”阿灿指着远方,欢快地叫道。
李潞潞站在船头,发巾随风飘扬,所驭小船稳稳而来。她瞧见李存勖与伊柔执手相依,心中五味杂陈。今夜,她铆足心思展示自己,一心想要吸引李存勖的视线,可所有刻意的示好,都没能换来他半分留意。
待她离李凌薇一丈的距离时,她轻轻一跃而上。
李凌薇笑道:“这么晚了,怎么没和众人一起欢乐。”
“太无聊了。”李潞潞耸了耸肩,将埙收入怀中。瞧见李凌薇赤脚坐在湖中,她笑了起来,“自从回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凌姐姐呢。阿灿姐姐好。”
“夫人……”阿灿见状,小声提醒李凌薇注意形象。
“这有什么。”李潞潞有样学样,也褪去鞋袜,露出两条小麦色的小腿,坐到李凌薇身旁,“嗯……真是凉快。”
李凌薇拿起一块酸枣糕,“要不要尝尝?”
“嗯,正好饿了。”李潞潞接过,大快朵颐。吃过一枚,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方才在席上,我都没有怎么吃。原来有心事的时候,真的是吃不下东西。不过现在好了。”
李凌薇能体会到她的心情,哀伤似地看了看她。
“姐姐不必这么看我,我这个人呢,忧伤得快,高兴得也快。”
“潞潞真是个性情中人。”
“我沙陀儿女就是如此。”
那如银舟般的月牙儿已完全隐去,两人将脚从水中抽出,赤着脚走向船头。
“姐姐,咱们吃酒吧。”李潞潞掏出酒壶,递给李凌薇。
“好,咱们今夜一醉方休。”李凌薇一口酒下肚,脑子竟微微有些发懵,“事大如天醉亦休。”
“夫人慢些吃酒。”阿灿提醒着她。
“无妨无妨。”
“难得今夜我和凌姐姐在一起,就让我们痛痛快快地吃酒吧。”李潞潞连饮三口。
“二位少吃些吧,一会儿大王见到了,肯定要怪罪婢子了。”阿灿抱怨道。
“你不要扫兴嘛。”李凌薇笑着说,她举起酒壶念道,“世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
李潞潞虽不懂她的意思,也说道:“你们汉人的诗,我也是知道几句的,我来说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李凌薇笑了笑,“潞潞有长进。”
李潞潞心中藏着几分自得。她清楚李存勖喜好诗文,为了博取他的留意,这段时日一直潜心苦学诗书。
李凌薇酒意渐酣,兴之所至,便倚着船舷曼声吟唱:“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她想起李祚,昔年他们也曾于盛夏赏莲花,秋日采莲子,同乘一叶扁舟,泛舟碧波之上。
李潞潞闻言搁下酒壶,循着诗韵翩然起舞。腰肢轻折如垂杨,罗袖翻飞似流蝶,溶溶月色落在她眉眼鬓边,愈显容色明艳,风姿绰约。
一曲吟罢,李凌薇清了清嗓,复又低唱《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李潞潞舞步未歇,顺着曲调旋身折腰,素色裙裾在夜风里漾开浅浅弧度。
待到歌阑酒尽,李凌薇只觉头沉眼倦,懒懒伏在船头案上,伴着余韵渐渐阖了眼,呼吸渐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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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我不嫁!”
“你放心,阿爹不会看错人。”李嗣源耐心地哄道。
李潞潞挽住李嗣源的臂膀,撒娇道:“阿爹,您最疼我了,您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为什么不能让女儿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呢?”
“傻孩子,阿爹怎么会害你呢,敬唐人品不错,定会对你好的。”
“可是我都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也不知道长得是什么样子,怎么嫁!如何嫁!”李潞潞堵上耳朵,拼命摇头。
“那这样,明日我把敬唐叫来,你在旁边偷偷看看,中不中你的心意,如中你的意,你就嫁他;若是不中,你再另作打算。好不好?”李嗣源用着商量的口气。
“我不见!无论他长什么样,我都不嫁!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做主!”
“阿爹,咱们沙陀从不在乎这些,婚姻对象可以自己选择,只要男女相爱就可以成亲,父母不加干涉!”李潞潞反驳道。
李嗣源自知理亏,自己女儿的心思他岂会不知道,只于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阿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李潞潞咬着下唇,垂下头去,不再理会李嗣源。
“真是越大越不听话。”李嗣源沉下脸来。
“这是我自己的婚事,怎么能都听阿爹的话!”李潞潞振振有词地反驳。
李嗣源真的动了怒,撂下一句“总之这件事情由我做主”便转身离去。一出房门,就看到徘徊的李从珂,“你帮我去劝劝她吧。”
“喏,阿爹。”李从珂立即答应。
“娘子,您别哭了。”侍女阿月劝解道,“说不定石郎君是个英俊非凡的郎君呢。”
“管他是什么?我死都不嫁!”李潞潞猛地扑到床上,死死咬住被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撕裂了。
“娘子,莫哭了。”阿月递上手帕。
李潞潞推开手帕,瞪着两只眼睛,双腮一股一股的。
李从珂走进厅中,就听见李潞潞的嘤嘤啜泣声,又见一片狼藉,花花草草早已被砍得乱七八糟。他刚要内屋,一个白釉盘口净瓶就砸了过来,幸亏他身手矫捷,稍微一让,就躲了过去,否则被这么大个净瓶砸到,不死也得重伤。
阿月慌忙跑出,“大郎,实在是不好意思,娘子正发脾气呢,婢子怎么劝也都
劝不住。正好您来了,快帮婢子劝劝吧。”
李从珂点点头,步入内室,吩咐旁人退下,只留他与李潞潞二人。
此时李潞潞已经不再扔花瓶,而是开始撕扯被子了,那极珍贵的苏绣绸子,被她撕扯得一条条,残破不堪。
“我不嫁!谁劝也没用!”李潞潞不等李从珂开口,便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谁说让你一定要嫁了?”见李潞潞这么激动,李从珂不好直截了当地劝她。
“怎么,阿兄难道有法子让我不嫁?”李潞潞狐疑地看着李从珂。
“阿爹怎能轻易替你做主婚事,全然不顾你的意愿。”
“就是,就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李从珂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
“自然是大王!”李潞潞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丝遗憾划过李从珂的双眸,他缓缓道:“大王已有妻室,你嫁过去只能做妾室,况且在辈分上,他又是咱们的叔父,哪有侄女嫁给叔叔的道理。阿爹也有他的顾虑啊。”
“咱们沙陀人岂会拘泥于辈分?况且阿爹只是老晋王义子,并非亲生父子。”
“义子就没关系了吗?”李从珂问道。
“当然啦,是义子就没有血缘关系。”李潞潞一头扑进李从珂怀里,放声大哭,“阿兄,我不想嫁给那个石什么糖的人,一点都不想。”
李从珂思索着李潞潞的话——义子没有血缘关系,那他是不是可以……他轻轻拍着她一耸一耸的后背,温言安慰,心中满是痛惜。
李从珂本姓王,小名二十三,自幼丧父,与母亲魏氏相依为命。乾宁二年,李嗣源率军攻取平山,俘虏魏氏母子,并将魏氏纳为妾室。李从珂那年已十岁,被李嗣源收为养子,按族谱“从”字辈取名从珂。
李潞潞哭了半个时辰,眼睛都哭红肿了,才从李从珂的怀里爬起来。她擦干眼泪,抽泣着问道:“阿兄,你每天陪在大王身边,一定知道他的喜好。我是真的很喜欢大王,很想嫁给他。你能不能帮帮我,只要能在他什么,就算做妾,我也没有关系。”
“阿爹怎舍得委屈你?你可是他的掌上明珠,咱们兄妹几个,他最疼的就是你。”李从珂语重心长道。
“我真的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李潞潞双眸盈盈闪动。
“况且,大王他……”李从珂欲言又止。
“什么?”
“我看他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只当你是侄女。”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李潞潞说着泫然欲泣。
“好了好了,怎么又哭了。”
“阿兄,你会帮我吧?”
“我……”
“阿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李潞潞撒娇地晃着李从珂的胳膊,晃着晃着,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李从珂不忍她伤心,又不敢轻易答应。
“我必须再见大王一面,我要当面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李潞潞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诱惑’着李从珂,见他有些动摇,便又撒娇道,“好不好嘛,阿兄,你就答应我嘛。你去问问大王明日有没有时间同我赛马。”
在李潞潞泪眼汪汪地凝视之下,李从珂唯有答应。
“谢谢阿兄。”
李从珂捡起榻上的手帕,轻轻为她拭去脸颊的泪水,笑道:‘好了,别哭了,都快成小花猫了,哪还有半点巾帼女英雄的模样!’
李潞潞破涕而笑,佯装张牙舞爪,“喵……喵……喵……”
“若是石敬唐真的娶了你,日子恐怕也不甚好过。”
李潞潞轻哼一声,靠在李从珂肩上,嗔道:“阿兄真讨厌,老笑话我,我才不嫁给他呢。倒是阿兄你,将来娶了个母夜叉,看你怎么办!”
“净胡说。”
“不是我胡说,那个阿灿姐姐很喜欢你哦。”李潞潞笑着不怀好意地说。
李从珂心中感叹自己好歹也算是李嗣源的长子,怎么能娶一个婢女为妻,可又不想和李潞潞多解释,只得默然良久。
此刻,他只想靠着身边的女子,哪怕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