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10次循环(3)
作品:《循环的39次我睡了苏格兰》 门被推开。
苏格兰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诸伏景光第一眼去看早织。
没有明显伤口,站得很稳,呼吸正常。
随后,目光才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地上。
血正在往地板缝隙里渗,苏格兰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沉下去。
倒在地上的男人目眦尽裂地瞪大双眼,死不瞑目。他的长相并不出众,国字脸,脸上的皱纹比普通老人更深一些。若是遮住那只标志性的独眼,换上一套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将尸体随便丢进哪个街头巷尾,大概也不会有人把他和犯罪组织的头目联系起来。
“我没超时。”早织下意识看看手机。
不偏不倚,刚刚一点二十。
诸伏景光的的声音有些艰涩:“是我担心出什么意外,所以提前过来了。”
“他是谁?”诸伏景光感觉自己心跳的有些快。
“他啊。”早织撇嘴,漫不经心道,“朗姆。”
朗姆,组织的代号成员,也地位仅次于那位先生的高层干部。几乎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朗姆,组织内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强壮的男子、像女人一样的男子、老人、独眼...zero曾经和他分析过,这些互相矛盾的外貌情报大概率都是组织故意放出去的烟雾弹,为的就是让人无法确定朗姆的真实身份。
看起来独眼这点倒是没说错,诸伏景光看着地上的尸体,分神了一瞬。
“你杀了他?”诸伏景光扭头,看向早织,试图在她脸上读出一个原因。
“昂。”
“为什么要杀他?”诸伏景光艰难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活着的朗姆,组织二把手。
抓住朗姆,就等于有机会直接接触组织核心机密,组织内部结构、那位先生的情报、资金渠道、研究项目、这些年公安一直无法完全摸清的成员网络,无论哪一项,都意味着离收网更进一步。
可现在——
朗姆死了。
再重要的情报装在死人脑子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是对警视厅还是对公安,活着的朗姆远比死了有用——没有人能够撬开一个死人的嘴。
对情报中断的痛惜只持续短短一瞬间,人死不能复生,再惋惜也没有用。紧接着席卷而来的便是汹涌而来的困惑。
诸伏景光看着早织。
她太平静了。
没有刚刚杀掉朗姆后该有的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点对未来的顾虑。
就像倒在地上死掉的不是朗姆,只是一具她刚刚处理完、准备装进裹尸袋的普通尸体。
为什么她要杀死朗姆?
最开始蒂塔找到他,让他帮忙牵制朗姆外围的两名保镖时,他确实犹豫过。
可蒂塔在组织里的身份向来特殊,名义上,她又是自己的直属任务对象,再加上——
他相信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诸伏景光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他确实相信蒂塔。
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发疯。
她很少主动卷进组织的权力斗争,连任务都懒得多接,吃完饭后喜欢窝在沙发里看漫画。
所以即便察觉事情不对,他仍旧答应了。
一部分是为了从蒂塔那里获取关于朗姆的情报。
另一部分…
他没有往下想。
可现在,早织直接杀了朗姆。
早织要叛逃吗?
即便想要逃离组织,也完全没必要在离开前给自己平白多生事端。
杀死朗姆毫无意义,甚至恰恰相反,这是最愚蠢的做法,袭击这种重要人物,无异于主动把整个组织的视线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早织从小在组织里长大,即便忠诚度不高,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别的机构派来的卧底。
那她究竟想干什么?
无数疑问交织在一起。
最终却莫名变成一阵近乎恐慌的寒意。
“为什么...”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他的手握紧了又松,手背上暴起细密的青筋,“为什么要杀死他?”
早织歪头。
苏格兰一向温和。
哪怕真正生气,大多也只是语气稍微重一点,或者顶着那张温温和和的脸开始不动声色地折腾人。
像现在这样——
脸上的伪装几乎彻底裂开,少见的能窥见几分真实的情绪。
有点新鲜。
早织忽然生出一点十分不合时宜的成就感。
她的心情还不错,诚实道:“我没忍住。”
她一边说,一边抽着桌上的餐巾纸,缓缓地擦着自己的手,仿佛要抹去什么污秽之物。
其实一开始本来没想杀掉朗姆的,毕竟可以从他的嘴里再撬出点东西。
但他那副知晓一切的傲慢太让她厌恶了。平日里再怎么高高在上的人,挨了一发子弹后,不还是会死。
“……”
诸伏景光盯着她。
早织又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掉虎口溅到的一点血。
“反正一枪就死了。”语气过于理所当然。
诸伏景光额角突地跳了一下。
“你疯了吗?”他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进,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点恐惧、懊恼或者后悔。
但什么都没有。
“...现在就走,我带你走。”
“不要回安全屋。”
“组织据点也不要去。”
“手机关机。”
“能扔的全部扔掉。”
他的语速很快,快得已经不像苏格兰,大脑飞速运转。
朗姆的死瞒不了太久,甚至有可能已经有成员在赶来的路上了。
向警视厅发送紧急联络,申请身份暴露预案,提前转移蒂塔。
无论是作为涉案人员接受调查也罢,甚至以重要证人身份被暂时限制自由也罢,至少先活下来。
至于警视厅能否护住早织...
诸伏景光也不知道。
他握住早织的手腕,手指不自觉用力,试图拽着她离开这个地方,仿佛越快离开,就能够避开后续所有的问题。
但早织忽然不动了。
诸伏景光拽了一下。
没拽动。
回头。
早织正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随后,她皱眉,抬手,缓慢但坚定地、一点一点地掰开诸伏景光的钳着她的手指。
“喂,苏格兰,如果你怕了,现在就可以滚了。”早织的心情又开始有些糟糕了。
“最好跑快点,别被组织逮到了。”可别像前几次循环中一样,孤零零地死在天台。这次她可没空帮他收尸。
想到这里,早织忽然又觉得有点烦。
“对了。”她抬眼,“车钥匙留下。”
“...你会开车?”诸伏景光差点被气笑。
“...真啰嗦。”早织不会开车,但汽车与摩托车的大致原理大差不差,左右小心点就不会撞上树。
“你要去哪?”诸伏景光掏出车钥匙,却没有给早织的意思。
“关你什么事?”
早织抬头。
诸伏景光也看着她。
两个人僵持几秒。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送你。”
既然是苏格兰自己提出来的,那好像确实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免费的司机,不用白不用。
早织心情似乎好了一点,解释了一句:“去朗姆临死前说的地方。”言罢便率先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扭头回来。
诸伏景光正对着朗姆的尸体发怔——不知道是应该先毁尸灭迹还是联系公安来寻找犯罪证据,以及这个房子里是否还藏着有用的线索。
“怎么了?”看到早知回来,诸伏景光的身体僵硬一瞬。
她指了指尸体:“他的手机、钥匙、门卡都带上。”
诸伏景光点头。
“对了,带上他的右手食指。”早织补充道,“说不定待会有用。”
听说最终组织最新研发了叫做“指纹识别”的新兴技术。
诸伏景光闭上眼,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最终还是没有真的让她把朗姆手指砍下来,断指失去了生物电,即便真的有类似的锁,多半也派不上用场。
他只拿走了对方的手机、钥匙、随身卡片,以及一些可能具有识别意义的私人用品。
如果那边真有什么生物认证系统,再随机应变。
至少——
不需要现在拎着一根手指开车上路。
他今天已经经历得够多了。
...
沿海公路上,一辆黑色的马自达疾驰而过。
早织把窗户摇到最低,撑肘望着路旁飞速后退的景色,正午的阳光反射到海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睛生疼。湿冷的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车内,把她垂落在脸侧的碎发全部吹乱。
早织深吸一口气,鼻翼间充斥着海风腥咸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点汽油和车内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中午不是合适的侦察和潜入时机。
可早织不想再等了。
下一个循环,一切又要重新来过。
“喂,苏格兰。”早织偏头,看向诸伏景光。诸伏景光紧绷着下颌线,侧
脸的轮廓在正午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还能再快点吗?”
“...”诸伏景光觉得自己疯了。
只有疯了,他才会在早织连一个像样理由都吝于给出时,还跟着她去一个莫名其妙的地点。
跟着早织去找朗姆,还能说一切都是为了情报,
可现在呢?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
一旦朗姆死亡的消息传开,今天出现在附近的任何人都会成为审查目标。
而他,或许要为此搭上自己的卧底生涯,甚至是生命。
可最终,他只吐出三个字:“...坐稳了。”
他没有看早织,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心跳却像引擎的轰鸣声一样,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随着右脚猛地踩下油门,马自达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车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向前甩出。随着拐弯越来越近,他也没有丝毫刹车的意思。
车仍旧在往前冲去,仿佛要载着早织直接冲下悬崖,冲进海里。可早织面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兴奋地坐直身子。
离转弯更近了,甚至近到早织探出头就能看到倾斜的山体上茂密的树木和被海水拍击的岩石。终于,诸伏景光踩下了刹车。
车子不是专业的跑车,路面也不是赛车的场地,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尖锐啸声。
耳畔引擎的轰鸣声倏止,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一个近乎完美的漂移过弯,轮胎的边缘几乎是擦着崖边而过。
离心力把早织死死钉在座位上,这是早织第一次体验飙车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她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可以啊,苏格兰。”
没得到回答,但车速却又开始默默加快。
早织却后知后觉意识到——苏格兰似乎生气了。
只是这个人连生气都这么隐晦。
苏格兰很少生气,至少早织的记忆力从没有过。
早织偏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苏格兰,想要找出他生气的证据,可不知不觉,思绪却有些恍惚。
有点刚开始处理尸体时,有一次接手审讯组留下的烂摊子,装做很熟练的样子善后完,背地里却吐到虚脱,回忆尸体的样子仍然会犯恶心,因此整整一天没有吃饭。被苏格兰发现后,明明他表面没有丝毫异样,之后却开始报复性地投喂,连着一个月一日三顿不重样来送饭。不知是刻意计算过还是无意,送的饭量又恰恰好是早织吃撑却不会难受的量。一个月过去,明明日常训练都有正常在做,体重还是涨了四斤。
...
又是一个转向,这也是这段路的最后一个急转弯,驶过了这条弯道,将进入一段南北走向的山间公路。
公路建在崖边,左手侧是崖壁,右手边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与湛蓝的海水相接,山坡上长满了层叠茂盛的树木。公路顺着山势起伏,几乎没有什么遮挡,视野开阔,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海天一色。
诸伏景光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细微的调整带着近乎本能的流畅,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驶过弯道时,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精准地击中了车辆的左后轮,“砰”的一声巨响,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烈摇晃起来,失去了控制。
——有狙击手,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诸伏景光没有贸然踩死刹车。在高速行驶时单侧轮胎爆裂,急刹车只会导致车辆打滑甚至翻滚。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竭力稳住方向,车身猛烈的摇摆过后,在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中渐渐稳住了方向。
早织的瞳孔在枪响的瞬间收缩,可她没有躲藏,而是曲肘击碎前挡风处的镜子,掰下其中最大的一片,单手伸出车窗,朝着子弹来的方向不断调整角度,在车身的剧烈晃动中捕捉到了镜子中一闪而过的反光。
“东南方向山坡上,三百码开外!”
“嗯。”诸伏景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冷峻和专注,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后视镜——没有可疑的车辆跟来。
又是一发子弹,像是早有准备般,诸伏景光转动方向,这一次,子弹没有射中轮胎,而是击中了轮胎上方的金属车体。
不能再开下去了,他飞速做出了判断。
连续不断的点刹让车速逐渐降低,同时配合方向盘的微调,抵消爆胎带来的偏航力。
车辆终于在剧烈的颠簸中停了下来,两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压低身子,避开子弹的射程。
可仍时不时有子弹射中车体的声音。
现在仅仅是有狙击手,可再等下去,组织的增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