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10次循环(2)
作品:《循环的39次我睡了苏格兰》 早织对朗姆并不算陌生。
早织年幼时,他曾在那里呆过一段很短的时间。与其说是负责教授什么,更像是偶尔心血来潮、下来检查工具是否合格。
训练营学的东西很杂。
枪械、格斗、暗杀、跟踪与反跟踪。
除此之外还有基础的数学、信息、药理,以及一些足够让人应付日常社会生活的常识。
孩子在哪个领域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就会被留下来继续往那个方向打磨。
擅长枪械的被送去行动组,脑子好用的可能去情报或者技术部门,至于什么都不够突出的人……
早织已经不太记得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训练营里总有人消失。
小时候的她甚至不会觉得奇怪。今天少一套餐具,明天空出一张床。床尾原本贴着的编号被撕下来,过几天又有另一个孩子住进去。
没有人解释。
也没有人询问。
所有课程中,唯一不会因天赋不同而被减少的,便是“忠诚”教育。
说是忠诚,早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更像洗脑。
组织。
服从。
牺牲。
背叛者必须死亡。
那位先生的命令高于一切。
这些词会从他们刚刚能够理解语言时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被灌进脑子里。并不需要他们真的理解,只需要重复得足够多。重复到有一天,当一个孩子看到背叛者被拖出去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认为理所当然。
早织也曾经那么认为。
直到后来,短暂地见过组织以外的生活,才慢慢发现,所谓忠诚从来不是什么不必须学会的“美德”,只是组织最方便拴住他们的一条绳子。
朗姆曾经给他们上过几节课,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审讯、判断谎言,还有如何从细节里找出一个人真正害怕的东西。
那时候朗姆站在讲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孩子。
“你们必须记住,背叛组织的人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死亡是你们的荣耀。宁可死,也不能背叛。”
那时的早织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昏昏欲睡。
她不明白为什么活着本身会被说成一种罪,更无法理解死亡为什么是荣耀——即便彼时她对死亡并没有现在这么深刻的理解,也依旧本能地厌恶他们这些说法。
组织的混蛋们总是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仿佛只要重复得足够多,孩子们就会真的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她忽然有些好奇,如果危险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朗姆还能不能做到当年要求她们做到的事情
早织站起身,活动活动关节,决定来亲自验证一下。
……
苏格兰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七分钟到。
早织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只有一条消息。
——到了。
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早织低头扫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五十三。
窗外阳光很好。
这是一处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的住宅区,街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远处一家便利店门口正在卸货。
怎么看都与某个邪恶的恐怖组织的二把手没有关系。
早织已经来过很多次,在过去的四次循环中。
十二点五十六。
住在隔壁的男人推开了门。
深灰色夹克,棒球帽,左手拎着一个垃圾袋,似乎就是一个出门扔垃圾的普通人。
早织一手端起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另一手打开了消息界面。
男人经过街角,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一分钟后。
手机轻轻震动。
——一个。
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
早织挑了挑眉。
还挺快。
她没有问苏格兰用了什么办法,条子的办法总比她文明。
又过了四分钟,站在院子里正在修剪花园的男人忽然放下工具,像是看到什么般走向住宅后方。
没有枪声,没有明显的打斗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静谧和平。
除了一个园丁迟迟未归。
十三点零二。
第二条消息来了。
——两个都处理好了。
不愧是行动组的,业务水平领先她几条街。如果让她来,没有几次死亡来试探,估计很难这么干脆利落地解决两个人。
很快,下一条讯息传来。
——二十分钟。
其实在收到苏格兰
啧,记性真好。
早织没有回复,她一口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站起来身来。
又苦又凉,果然难喝。
...
朗姆来东京的居所并不固定,至少秋查到这栋房子不属于他。
登记的产权人在十七年前就已经去世,此后几次转手都经过空壳公司,最终落进了一家主营医疗器械进口的小企业名下。
企业本身倒是真实存在,员工正常上班,正常缴税,甚至连续几年获得过地方优秀企业的奖状。
干净得令人感动。
如果早织不是已经死在这里好几次,她大概也不会相信这间普通到毫无特色的房子,是朗姆在东京的落脚点之一。
门铃响了两声。
很快,门后传来脚步。
朗姆显然已经通过监控看见了她,所以门打开时,那张苍老而冷硬的脸上并没有意外之色。
早织小时候曾见过朗姆。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这样明显的老态,脸上戴着一只遮住右眼的眼罩,剩下的独眼阴沉而锐利。
多年过去,除了标志性的独眼外,他的头发和胡须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看起来似乎和普通老人并没有任何区别。早织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神情平静的老人,与记忆中那个朗姆联系起来。
“蒂塔。”他的声音很淡,眼神中带着审视。
早织扯动唇角:“朗姆。”
勉强算是问候。
“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早织语气很平常,“只是有些事情好奇很久了,想来问问您。”
“我并不记得,你有直接联系我的权限。”他说着便准备关门,丝毫没有让早织进去坐坐的打算。
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
早织叹了口气。
下一秒,坚硬的枪口抵在了他的腰侧。
男人关门的动作骤然停住。
朗姆低下眼,视线从枪口慢慢移到早织脸上。
这一次,里面终于多了些什么。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短暂的、近似于荒谬的情绪。
他不相信蝼蚁有敢于反抗的决心和勇气。
“蒂塔。”他的声音仍然很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进去。”早织把枪口向前送了送,示意自己并没有在开玩笑。
朗姆没动。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峙了几秒。
最终还是他先退后一步,早织跟着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你想背叛组织?”
“……”
“还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回答。
朗姆像是并不在意她沉默,继续道:
“蒂塔,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如同长辈般,他的话带着些语重心长的劝诫,“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这样的劝告,早织已经听了三遍了。
孩子。
早织眼底最后一点敷衍的笑也淡了。
又是这个称呼。
早织感到一阵近乎本能的厌恶。
仿佛她还是训练营里那个只能服从命令、连疼痛都不被允许喊出来的孩子,而他、或者说他们,只需要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等待她在一次次训练中被打磨、被筛选。
至于她究竟有没有长大——
根本不重要。
只要她仍然被他们握在手里,只要她仍然需要服从命令,那么她就永远只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孩子。
一个不被允许反抗,也不被允许真正拥有自己人生的棋子。
“真啰嗦。”早织低声道,手中的枪压得略微送了些。
朗姆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下一刻,他的右手猛地向后探去。
早织比他更快。
她已经看过这个动作了。
很多次。
枪托狠狠撞上他的腕骨,藏在腰后的枪脱手落地。
朗姆甚至来不及惊讶,一股巨力已经落上膝弯,下一秒,他的身体失去平衡。
他踉跄着撞上玄关的墙。
与此同时,早织弯腰捡起那把枪,顺手退出弹匣。
“你——”
“第二把。”说话间,早织俯身伸手,从他外套内测暗袋里摸出另一把小型手枪,随手扔远。
“最好也不要碰口袋里的手机,否则,我不确定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早织把玩着从兜里拿出的小刀。
“还有,不要妄想打开那边的警报器。”她一边说,一边拎着朗姆走远了些。得益于常年搬运尸体,朗姆在她手中就像一只“瘦弱”的小鸡仔。
“以及...监控。”随着话音落下,早织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枪打掉了藏在花瓶之中的监控,花瓶中摆放着盛放的、各色的花朵。
鲜花啊...
朗姆这样烂泥都不如的人居然有心情养花。
随手抽出一支鲜花,别在身侧宽大的衣兜里。
她每说一句。
朗姆脸上的神情便沉一分。
这些布置今天才刚刚调整过,连负责警戒的人,也只知道其中一部分,早织却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
“...”
朗姆的神情终于严肃起来。
“谁告诉你的?”
“猜的。”
“...”
“不信就算了。”早织弯腰,将那个隐蔽的警报装置从柜板后拆出来。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朗姆盯着她的手。
“贝尔摩德吗?”
早织没回答。
但朗姆却好像认定了这个答案。
“那个女人总有一天会害死你。”
这么说倒也没错,前几次循环中,她确实被贝尔摩德杀死了好几次。
早织缓缓直起腰。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有说服力。”
“…”朗姆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在保护你?”
“我根本不需要被保护。”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她?”
早织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屑跟朗姆掰扯这些东西。
她的时间不多,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争辩上浪费时间。
“组织里谁想杀我?”
“没有人想杀——”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早织抬枪,干脆利落地冲着他的小腿处各来了一枪——既避开了大腿处的主动脉,防止失血过多,又能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一声哀嚎过后,男人重重砸在地上。
刚刚被早织扔远的枪就落在离他不远处。
看着朗姆挣扎地想去拿枪却无论怎么努力都只差一点。
舌头抵住齿尖,早织极力克制住自己再开一枪的冲动。
啊...总算干了一直想干的事情,看着朗姆挣扎着倒在地上的样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早织忍不住发出几声笑,这是陷入循环之后,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笑声却让朗姆浑身发冷:“疯了...你疯了...”
“所以你想好答案了吗?”
“根本没有人想——”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贯穿他的掌心,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或者说,谁是贝尔摩德的故人?”
“...”这回男人不敢再随便开口了,生怕答案不满意,迎接他的便是两枪。
朗姆的脊背佝偻,血液把他的下半
身浸的湿透,他的手一直在抖,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颤抖。此刻的他和早织的身份仿佛发生了逆转。
某种程度上来说,此刻的早织和施暴者的身份重合了,她隐约理解了那些过分严苛的不合理规则——他们并非多恨训练营中的孤儿,相反,孩子本身就是一种好用高效、且能够随心所欲调整打磨的工具。所有训练过程中非必要性的死亡和虐杀,只不过是权力上位者无所顾忌地发泄自己恶意的行为罢了。
“滴滴——”
手机的屏幕亮起,是苏格兰发来的消息,“还有十分钟。需要帮忙吗?”
亮起的屏幕一点点变暗,沸腾的血液也一点点变凉。
好像终于冷静下来了。
早织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了朗姆面前,又从衣架上随便抽出一件衣服,扔到了朗姆面前,“自己包扎,会吗?”
至少在她问清楚那些问题之前,他不能死。
男人男人勉力撑起身子,沉默地拿起衣服,把衣服撕成布条装,随后简单地包扎止血。
“包扎得不错嘛,动作很熟练啊,朗姆先生,我可以给你A+。”至少早织的各门课程中,从未得过A+,最高的得分是A。
朗姆:“...”
“贝尔摩德为什么格外照顾我?”顿了顿,“那位让她来照顾我的故人,究竟是谁?”
朗姆不想回答,也不敢回答,沉默以对。
“对了,如果你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有人能来救你的话~”早织晃了晃手机,把苏格兰发来的图片举到朗姆眼前。“看起来他们暂时来不了了。”
身着黑衣的男人被捆绑的很结实,身体靠墙被放倒。
是朗姆的保镖。
最后的希望被打破,或许再坚持下去也等不到救援了,朗姆终于开口。
“疯子,你究竟想干什么!!”朗姆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祂’在哪里?”
“祂是谁?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朗姆的眼神飘忽,仅剩的一只眼睛下意识往左上方瞥去。
果然啊。
虽然不知道朗姆理解的‘祂’和贝尔摩德口中的‘祂’是否是同一个人,但总归是与她相关的。
早织咧嘴,露出个恶劣的笑容:“你知道的。”
朗姆的身下的木地板已经被血液晕染成深棕色了,他手上的伤口也在滴滴答答渗着血。不能再往他的身上添子弹的窟窿了,毕竟失血过多昏迷的人吐不出任何情报。
但可不代表着不能用刀。
“当初您应该还为我们上过几堂审讯的课程吧。”早织从腰间别着的刀鞘中抽出一把短的匕首,手指翻转,锐利的刀锋蝴蝶般在她的指尖翩跹,“就是不知道,您自己能撑多久。”
刀刺入指甲并不会流太多血。
“我告诉你!!你快住手!”
很多时候,人类都无法承受他们施加在别人身上的恶。
早织停下动作,抱臂而立,俯视着他。
朗姆短促地喘着气,艰难地调整了靠墙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后才缓缓开口。
开口第一句却是疑问:“是谁告诉你她的事情?”
没等早织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般了然道:“是苦艾酒吧。我就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你交给她。”
“她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不想淌这趟浑水,所以让你来找我?”
“那个该死的女人...”朗姆厌恶地低低咒骂着,却在窥见早织眼眸中的冰冷后倏然止住。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讪讪地挤出个笑容:“即便你知道祂在哪,也改变不了什么。”一副还在为早织考虑的模样,“不如你放了,我保证,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放了你?”早织嗤笑一声,“那是谁闯进了你的屋子?是谁杀了你的保镖?又是谁开枪打废了你的双腿?”
“是...是曾经的旧敌。不对...是公安那边的人,我没有看见凶手的脸,监控也全都被你毁了,组织不会发现的,即便发现,他们也不会——”朗姆的话倏地顿住。
因为早织的枪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我的耐心不多,朗姆。”
“也不要试图欺骗我。”
太阳穴处传来了枪械的冰凉触感。
“荒木路32号。”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个地址。
“那里有什么?”
“你想知道的东西。”
“祂在那里,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话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恶意。
“我问的是,祂是谁?”早织紧了紧握枪的手。
可朗姆却忽然问:“你以为组织为什么这么多年容忍你?”
早织一怔。
“你真的觉得,一个不参加核心任务、不掌握情报、甚至经常拒绝组织安排的人,可以平平安安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运气好吗?”
“……”
“你能够活到今天,从来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
“所以,与其听别人来告诉你,不如你去亲自看一看。”
早织可以知道一切,但决定不能是他来说的,否则,那位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思及此,朗姆狠狠打了个哆嗦。
很莫名其妙的托词,却在此刻真的说服了早织。
反正她有循环,有很多次验证的机会。
如果发现这个老家伙在骗他,下个循环,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好。”早织缓缓站起身。
就在朗姆以为自己终于幸免于难时,下一秒。
枪声响起,子弹贯穿了他的脑袋。
很轻。
朗姆的身体沿墙面缓慢滑落。
那只仍然睁着的眼睛里残留着明显的不可思议。
到死亡前最后一刻,他大概都不相信早织真的敢扣动扳机,更想不到他会这样莫名其妙且窝囊地死在日本。
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死掉的朗姆,和早织处理过的任何一具尸体别无二致。
早织没有分给他一点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