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我好像犯了诛九族的罪

作品:《长安月未圆

    马车疾行,将两人颠得东倒西歪。

    云见月魂不守舍的,不知是不是已经晃晕了。

    今日,看得出皇上已病入膏肓,干瘪的嘴唇粘着牙齿,说话极其缓慢,又含糊难断。即便这样,见到她也只是在说对不起,没完没了的说对她不住,说有愧于她,也有愧于她的父亲,还诚心的请求她不要怨恨自己。

    云见月没听懂,这一路也没想明白,怨恨什么?怨恨圣旨赐婚,将自己嫁了祝长安吗?

    从前或许怨过,如今却是不怨的,不光不怨,还要生生世世都嫁他。不,他曾说,来世他们要调个个儿,换他做妾,要她三拒,要他三请,才算呢!

    云见月脑中纷乱,时而想起皇上的话,黛眉微蹙;时而又念起在四鹫等着她的祝长安来,眼含笑意。

    清影只当她晕得难受,但又下令要快马加鞭不得停,即刻赶回四鹫。便找着话来说,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那么想吐。

    “皇上是惦记着您的,可是婢子看,今日您回宫,满宫故人,竟也没有一个来请您去她宫里坐坐的,也只太子妃一个,可您为何不见呢?从前您与太子妃最是要好了。”

    因着马车颠簸,清影说起话来,声音抖得像筛糠。

    “太子对您也不似往日那般好了,像是有意避着您似的,婢子在顾政殿外候着时,瞧见了太子的轿辇,明明就是冲着顾政殿来的,可是到了跟前,都未落轿,转了个弯儿就走了,可他也明明是瞧见了婢子的。”

    “这宫里的人啊,个个都是白眼狼,从前在皇上面前待您好,原都是装的!太子从前还总说自己是您的兄长,是一家人!”

    话说一半,忽而缄唇,想起自己又犯了口不择言的毛病,好在云见月没听着,忙改口道:“如今王爷待您好,还同意您要孩子了,往后,咱们就都是好日子了!”

    又自顾自地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却一直不见云见月回应一字半句的。清影摇摇她的胳膊,“王妃?王妃?您想什么呢?”

    云见月早已两魂留在宫中,一魂不知去向何处,只那隐隐抖动的袖边,让她看起来还像个活人。

    清影只怕她没听见,又将适才的话颠三倒四重复一遍。云见月也只是眉心轻蹙,心中暗自思量,宫里人从前与她和睦,是因她是云海的女儿;如今都避着她,是因她是宁王妃。皇上对宁王的态度,便是那些女人对她的态度,从来如此。

    良久,云见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惧意,出口的话还是微微颤,“皇上和太子……总说我大勇若怯,今日之前,我都不知自己勇在何处。可今日,我知道了!”

    清影笑道:“王妃知道了什么?也与婢子讲讲!”

    云见月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分毫,只脖子缓慢地转过来,慌乱地颤了颤睫羽,才道:“清……清影,我……我好像犯了诛九族的罪!”

    “怎么会?王妃说笑了,您的九族有将军有王爷,还有皇家呢!谁人敢诛您的九族!”清影咯咯笑着,瞥见云见月袖中露出一角的东西,“这是什么?”

    云见月慌忙攥紧袖口,只是车内幽闭,又因过于紧张,而至呼吸不畅,缓了半天,她才惶惶道:“我……我是宁王正妃,当与王爷同进退。他身前有四鹫城的百姓,身后有父亲的大军,如果再有了这个,他……他的胜算便比……便又多几分!我……我可是宁王妃!”

    如此言辞闪烁又结巴含糊,清影听不懂,只是懵然点头:“是,王妃说的是。”

    云见月不再说话,只是一路都攥紧袖口,丝毫不肯松一松。

    她进宫,就是为着这个东西。

    一个能让祝长安名正言顺的东西。

    ……

    四鹫,如祝长安所料,云见月进京之日起,四方皆动。

    近日,朝廷的军队陆续从四方涌来,集结在城门外。

    却不急于攻城。

    谁也猜不透朝廷的意图。

    祝长安坐在云见月常憩的罗汉榻上,揉搓手指,凝思几日。

    钱盛着人通传时,他已在望月楼空坐三日。

    这里有她的影子,她的气味,甚至她的声音都会在深夜时,钻进他的耳朵。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云见月走后,那两株茉莉一日日的萎了,明明负责照料这花儿的婢子还是如常看管着。

    如今他不敢妄动,只吩咐钱盛等人按兵不动,没有他的令不许有任何部署和人员调动。

    只怕,他的任何举动传到京中,都会牵连身在宫中的云见月。

    他就这般坐着,看似稳如泰山,实则体内的一团火,早将他的心烧焦了焚化了。

    虽每日都有暗哨探报传来,可都不是京里的消息。

    他想要的也不是京里的,是云见月的,他想要云见月安然出京的消息。

    钱盛亦是心焦,如此下去可不是坐以待毙?遂今日来想要一个准信。却是久不见有人出来传话,心一横脚一跺,不顾阻拦闯进王府,又穿过层层庭院,到了望月楼下。

    “末将钱盛,求见宁王殿下!”

    等待良久,里头方有人出来请钱盛他们进去。

    祝长安已起身挪至书房这边来,他不想那些满身臭汗的糙老爷们,污了云见月留在软榻帐幔乃至空气里的香气。

    书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信,只是看到那些书信,就已叫他面色发青。

    “殿下……”几人进屋也不再拘礼节,径自入了书房,一排排站在书桌前,个个情绪激昂。

    “敌军远来,营盘未稳,正是疲惰之时。此时开城一战,尚有先机。若再迟疑,等他们休整过来,我们再想杀出去,就难了!”

    “咱们可以放手一搏的,殿下!”

    祝长安收回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书信上,这都是近一月来的军事密报。

    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信纸上,手心里的汗洇花了上头的字迹。

    “放手一搏……”祝长安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嘲。

    自那一道圣旨下来,就有各路兵马先后从各方出发,他一时要应对各路来兵,恰如困兽之斗,手中并无多少胜算。

    更何况,他唯一的软肋,此时握在京门。</

    p>“殿下!不能再犹豫了!”卢武已经忍不住,整个人快要趴到桌案上,焦急地请命,“城外的朝廷军,我们估算过,逾有五万之数。东、南两个方向,亦有二十万大军向四鹫靠拢!”

    “我军有多少?”

    卢武松了扒着桌沿的手,“不到十万……”

    与兵力多寡无关。朝廷陈兵城下,引而不发,是在等他自乱阵脚。

    只怕他下令发出第一支箭,宫中的云见月就有了危险。

    祝长安在桌案底下的手缓缓攥成拳头,以将双膝的隐痛带来的不适,从脸上转移到拳头上。

    见他犹豫,钱盛突然跪地:”请殿下下令开战,属下来前已为家人留下遗书!即便身死,也甘为宁王殿下前驱!”

    “属下也是!”卢武跪在钱盛旁边。

    一时,众人皆跪。

    “属下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自从云见月走后,望月楼空荡荡的,此时回声阵阵。

    “……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追随宁王殿下!”

    “……宁王殿下!”

    这些话本应是振奋军心的,但却恰恰相反。祝长安神情凝滞,无声地抬手制止,这话他们几乎每日都要说。

    几人仍都饱含期待的看着他。

    良久,他沉声问道:“你们为何对我忠心?”

    钱盛抬起头,声音粗沉:“末将一生所求,不过是建功立业,护一方百姓,死后留得清名!可四鹫偏瘠,多年来不为朝廷所重,是殿下给了末将这个机会!”

    卢武也跟着道:“正是!没有宁王,就没有今日的四鹫,更没有我们这些人的指望!宁王殿下就是我们的指望!”

    “属下也是这样想的!”

    膝痛愈烈的祝长安攥着膝头的衣袍,按下眉宇间的痛意,平静地扫视众人,目光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平等的停留片刻。

    他们回以热切的目光,期待自己这些尽忠的豪言阔语,能让祝长安打消顾虑,能与他们一样,殊死一搏,他们胜在齐心。

    齐心便是他们的胜算。

    殊不知,在得知云见月进京的那一刻,争了一辈子的祝长安,心就已经死了。

    他们跟随他时日虽不多,却也都是过命的兄弟。要他为险中求胜,而不顾宫中发妻的死活,他做不到;要他为一己私欲,罔顾这若许性命,他也做不到。

    ……

    隆河子巨封二城留守军万人,备得是以防以墉归为首的驻军重地,与朝廷军联手,形成合围之势。

    然程诩作为一路统率,却以“近来听闻西疆诸国蠢蠢欲动,欲联合破我国门,不可轻心”为由,下令全军原地待守,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

    而他,趁夜色单骑出城,绕山路潜行。狂奔数日,到达一山林隐蔽处。

    此处扎寨数百,距四鹫不足五十里。

    他在营帐中肆意穿行,值守的军卒都认得他这张脸,无人阻拦。

    程诩进了最大的营帐,不行礼,不避人,凌声质问:“将军决意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