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作品:《长安月未圆

    营帐里,烛火昏暗,云海未披战甲,扭过身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轻轻动了动下巴,帐内军卒皆退去。

    “你是一个人来的?”云海问。

    程诩从上到下是黑袍黑靴,脸色亦发青发暗,更衬得他精瘦胜从前,别过脸去时的倔犟劲儿却与从前不一般了,“难道将军还希望我带军增援吗?我视月儿为亲人,绝做不出这样的事。”

    云海眼中似闪过一丝冷笑,对着他的儿子,也能毫不留情,“如果是圣旨命你带兵围剿四鹫呢?”

    程诩瞪着双眼,被怼得哑口。

    云海眼中笑意加深,再次追问:“你也要抗旨吗?”

    程诩想开口辩驳,可只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看,东、南各有十万大军领命进围攻四鹫。”云海手指桌上的舆图,一一点给程诩看,“如果墉归发兵,攻下巨封、隆河子,再继续前进,那么宁王……无半分赢机。”

    那舆图,程诩不必看也能摸清路线,当年想要偷携云见月出关时,他连这一路的山间秘道都是摸透了的。

    他避开视线,道:“且不说墉归连续攻下宁王手中三城并非易事,若是倾巢出动,只恐西疆北鞑也会趁机侵扰边境,外患骤临!皇上是不会下这样的旨意的。”

    程诩分析的头头是道,云海听来,颇感欣慰,面带笑意而不知。

    “皇上确实不会下旨命你出兵,却不是因惧外患,依你之见,是因为什么?”

    程诩赌气似的再次扭过脸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

    云海却道:“因为我奉旨围剿四鹫,正是在给你铺路,就像皇上给太子铺路一样。”

    程诩错愕地看着他。

    “你的用处,不在这上头。”云海又道,“你对月儿的情意,皇上和我都是知道的,怎忍你做这样的脏事?”

    程诩上前半步,攥紧了拳头又咬着牙,却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们是知道的,他们一直都是知道的。

    许是不想面对他眼中要喷出的熊熊烈火,云海背过身去,手扶长桌,自顾自道:“你是一把好刀,不能折在这上头,你要替皇上守好他的江山,我于皇上,便如你于太子。他日太子继位,你便是北昭的国门!”

    “所以……”程诩看着他的背影,竟一时懵然,幼时他也曾很多次,趁云海不留意,只用口型叫过他父亲,那时候他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个伟岸的父亲。

    可现在,又简直不敢信他是一个父亲。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他与云见月两心相许,却装作不知生生拆散,只为监视宁王。如今又不顾亲情,要毁掉一双儿女,只为帮太子坐稳皇位。

    他竟有几分心疼他的情敌了。

    “可那是您的女儿!宁王……也是您的子婿啊!明明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是皇上他疑心太重,逼着宁王……”

    “大胆!你敢妄议圣上!”云海猛地回过身来,一个锋利的眼神便令程诩缄口。

    沉默半刻,他又回转过身,背对程诩,声音也沉了下来,“回不去了。但月儿永远是我的女儿,事成之后,她也还是我云家的大小姐。只是我忠于家国大义,便只能有愧小家小情了,我会尽量弥补月儿的,只是她名义上始终是我的女儿,你也有一日要认祖归宗,所以你……”

    一句沉沉的“回不去了”,令程诩一个踉跄,“月儿对宁王情深意切,我知道,父亲也是知道的,我愿意成全月儿,为什么你们就非要毁了她?”

    宁王在四鹫的动作,他一直都是知道的。荣城、巨封等四城连成一线,切断舆图的后果是什么,他也是知道的。

    年时,皇帝密诏他回京,皇帝是个什么身子,还能撑几多时日,他也有过猜想。

    皇上还提及四公主对他的情意。皇上承诺,来日,会让他成为本朝第一位可以领兵上战场的驸马。

    他拒绝了。

    他斗胆在御榻前以首捶地,重重叩下三个头,如果圣心决意嘉奖于他,他要保宁王与王妃富贵余生。

    到现在,程诩还记得皇上躺在床上,歪着脸看他的表情,那眼神里分明有欣赏,分明全是欣赏!

    皇上明明答应了他的。

    他不似云海,也不是云见月。云海忠于君,云见月忠于情。

    他忠于天下苍生。

    故而,未免战乱再起,他将自己所了解的四鹫方圆百余里内,事无巨细,毫无隐瞒,全都交代了。

    那份注明山中大小道途,详细到哪里有可供藏身的山洞,哪里安营不露形迹的舆图,还是他亲手画下来,呈给皇上的。

    现在,却成了云海悄无声息靠近四鹫的凭仗。

    “是皇上食言!”程诩在心里嘶吼出一句,怨愤也只留在心里。

    如果是派其他人来,证明皇上只想打压藩王崛起,可偏偏是云海。

    云海的威名,天下皆知,“上柱国出阵,从不纳降”。

    云海的军队纪律严明,如今才至月上柳梢之时,营外除去列队巡营的军卒整齐的脚步声,和他们手里的火把偶然发出的细碎爆裂声之外,再无声响,怕是山风都进不来。

    两人就这般僵持,若有人来,怕是一时也难分清,他们到底是父子,还是仇人。

    “我也去!”周遭陷入极致的静时,程诩突然大声冒出一句话。

    “什么?”云海骤然回神,凝目审视。

    “我也要去!”程诩又重复了一遍,甚至生怕云海看不到他的决心,硬往前迈出一步,“我愿扮作军卒,但我要事先说明,我不会参与围剿宁王,我只是要保护月儿。”

    见云海沉吟不语,程诩又迈出一步,“我是为了月儿,刀兵一起,月儿保不齐会想不开,我可以保护她,我一定安然将她带出四鹫!我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伤!”

    程诩言语激动,云海又何尝不是眼含热泪,昏暗的烛光映照着一个父亲的老泪纵横,竟然声带颤栗:“好,那你就随我同去,我们一起去接月儿回家!”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不急。”云海忽然冷静下来,“时机还未到。”

    程诩又问:“时机何时到?”

    云海负手在身后,指尖掐了掐,双眼眯起来,幽幽道:“快了。”

    次日同时辰,云海召集全部人马,却是命人下发包裹,让所有人穿上寻常百姓的衣裳。

    又命人取来几大坛子酒,分发众人。

    深山窝子里,火把照亮苍穹。

    云海高举酒碗,气沉丹田,声威震天,“众兄弟今日随我同去,是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为皇上尽忠!为天下除逆!”

    一时,全军复诵。程诩站在云海身后,同样手举酒碗,却念不出这一句。

    云海率先垂范,一口干了,稍稍扬手,两根手指一松,酒碗便碎在脚边。

    接着,许多人都这么干了。

    程诩犹豫片刻,也将酒喝个干净,只是碗

    还没摔出去,就双眼一闭,向后栽去,身后的侍卫稳稳接住了他。

    云海只是微微侧脸,给了个不大清晰的眼神,便有两人将程诩拖进帐内。

    山窝子里,只剩一个营帐,算着日子,将能与“时机”碰个正着。

    夜间行军,云海命火把熄去大半,只留少许能辨得脚下之地即可,走得又是程诩在舆图上标注的隐秘小路。

    远远望去,那零星几点火光,与山间萤火无异。

    程诩醒来时,已至天大亮,只是云海向来知道他的筋骨,所下药力极猛,如今虽是醒了,却身子绵软,全身又被麻绳从头紧缚到脚。

    他扭了扭身子,却动不得半分,“放我出去!我要去攻城!放我出去!”他不知外头情形,想喊人,开口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又挣扎许久,虽有了些许力气,能喊得出声了,却仍无法挣脱身弱,又见半天没人进来,便知如何。

    程诩心灰,连眼角逼出的眼泪流下来都麻麻的,“月儿,不要相信父亲!”

    只是这一凄厉嘶喊,冲得破营帐,却传不到四鹫城去。

    ……

    城门处两军依旧严阵对峙。

    祝长安也仍未下令发出开战的第一箭。

    这日一早,又不知因何,他忽心口一颤,接着便是一阵紧过一阵的疼。那粥碗就在眼前,汤匙却因手指剧颤,送不到嘴边去。

    罢了,许是几日心悬,不曾好眠。祝长安索性扔了汤匙,端起碗来喝。

    恰有小厮来报:“启禀王爷,王妃叫人送来消息,她已于数日前离京踏上归程,不日将抵达四鹫!”

    “什么?”祝长安端着汤碗呆呆地问出一句,竟似没听清,又像不敢信。

    “竟……是我猜错了?”放下汤碗时,目光也从那人身上挪移,望向那株毫无生气的茉莉花。

    他们竟然没有扣留云见月,还将她回程的消息瞒得这样好,直到今日她即将抵达,才将消息送进来。

    捂紧心口就可以压下的疼,又慢慢变成他扣紧桌角也无法抑制的痛。

    他俯下身去,想要以自身的力量压下这股疼。

    小厮未得首肯不敢贸然离去,只站在门外等着吩咐,却见桌案后的人眸光一凛。

    他乍然醒悟。

    他的父皇不是突然善心大发,想把他的发妻还给他了。

    以他前几日的猜想,云见月独自进京,宫里一定会借机扣下她,以她的性命来威胁四鹫不战而降。

    这也是他一直不敢贸然举兵的缘由所在。

    而他如果早早得知云见月安然出京,怕是早已亲自披甲上阵,出城迎战了。

    但这消息几经周折,到今日才送进来,又怎能不令人怀疑是刻意为之?

    他们兄弟几个幼时在荟荫台研习,也熟读兵法。

    这样好的机会,云见月几乎是自己送上门的,却为何好端端的又将人放了出来?只怕她这一路,时时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以至于她送出来的消息,皇上说能几时到达,就能几时到达。

    遥想当年,是先祖皇帝打下半壁江山,开创北昭。而他的父皇,十七岁领兵作战,二十二岁为北昭拓疆千里,二十七岁在诸王中杀出,稳坐龙椅。既承袭先祖的开疆拓土之能,又兼具夺嫡之谋。

    论心计,论谋略,他们兄弟几个加起来都赶不上。

    这几日,他一直活在战与降的煎熬里想不明白,他的父亲在这棋局上到底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