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误心意

作品:《亡妻变成弟媳回来了》

    翌日清晨,萧从音从酣梦中转醒,歪在榻上回神。琉璃进来见她醒着,便道:“王爷来了,正在前院与大公子说话。”

    萧从音瞌睡一瞬散去,麻利翻身坐起来,梳洗更衣来到前院。

    远远就见轩敞的正厅里,一身鼠灰常服的父亲正襟危坐,与侧旁的柏钊交谈。

    “爹!”遥唤一声,紧两步上台阶,提裙跨进门,“您怎么来了?”

    荣王闻声转头,脸上登时挂满笑意,“来接你回家。”

    萧从音俯身搂住荣王的肩膀,孩童似得地伏在他肩头,“您消息可真灵通。”

    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柏钊一眼。

    荣王笑笑,没有接话。

    柏钊坦言:“是我给王爷传的信。”

    萧从音一耸鼻尖,无声哼他。

    就知道是他通风报信。

    哼完心中亦浮起诧异,她原以为他会借机留她在身边。

    柏钊读懂她眸中递过来疑惑,温柔承接着,解释道:“你恢复身份,该回王府与父母团聚。”

    回王府便是坐实了身份,再没有转圜余地,她的身份,声名,一桩桩一件件,皆要摊到明面上来。

    这亦是她昨夜没直接回王府的原因。

    荣王觉察她犹豫,“不肯回去?”

    萧从音也说不清肯或不肯,几乎是下意识地推脱:“我现在回去,会给王府带来不必要的灾祸。”

    荣王:“我接女儿没有瞻前顾后,你回自己家也无需顾及太多。”

    “可是......”萧从音还要争辩。

    “这次为父决不允你再任性。”荣王截断她的顾虑,语气不容置喙。

    柏钊温声劝和:“阿音,同王爷回去吧,过几日我将添儿送去,他日日都在问你的下落,孩子不能没有娘。”

    *

    盛夏暑气蒸腾,往青砖上泼一瓢水,转瞬可化作一缕白烟。

    荣王府后花园,水车引水到亭台顶部,水珠顺着琉璃瓦檐角滴落,形成四面水帘,亭中清凉宜人,萧从音倚在美人靠上,捧着一盏冰镇梅子汤慢饮,听琥珀汇报府外的消息。

    “......岭南五个都护府的队伍今日一早入京,亦在鸿胪客馆落脚,傍晚会在鸿胪寺设宴款待,为几位公子和姑娘接风洗尘......”

    “真有人送女儿来?”萧从音诧异。

    皇帝召五位都护的进京,美其名曰领封赏,明眼人皆知此番有来难有回,留人的名头无外乎那几种,最好使的是封官,送个女儿来,就得结亲了......

    “是哪家这么舍得?”

    “安南都护府。”

    “安南......南疆门户啊。”

    “是,听闻康都护呈报的说辞是家中儿子驻守边防不便渎职,特遣嫡女入京代谢天恩。”

    “怕没有这么简单。”

    萧从音忖着,安南虽身负南疆门户之重,但在岭南五府中并非实力最强,此番送嫡女入京,看似将女儿送入虎口,实则是以退为进,暗表忠心,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奴婢还打听到,康都护的嫡女是嫁过人的,夫家是岭南本地大族,去年夫婿病故,膝下无子,这才被接回娘家。此次她是自请入京的,说是仰慕京城风物。”

    琥珀说完,琉璃先接了话,“怪道呢,想是康姑娘寡居无依,在岭南少不得受人冷眼,进京兴许能博一个前程,康都护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守寡未必低人一等,何况是都护府嫡女,在那远离京师的地界,地位堪比公主,谁敢给她冷眼?”

    两个丫头是陪着萧从音长大的,被纵容惯了,没外人时说话没有忌讳,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地有鼻子有眼。

    萧从音听来也觉有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康姑娘在安南如何不好说,但若康都护有意表忠心,派个寡居的女儿来,未免失了体面。

    若非如此,便是另有所图。

    她对岭南各府的了解有限,一时想不出其中关窍,索性不费神了,专注享受她的梅子汤。

    与此同时,鸿胪客馆。

    柏钊立在庭院中,鸿胪寺卿亲自呈来一份册子,言道:“五位家眷已安顿妥当,按照您的吩咐,一府一院,隔开的很远。这是今晚宴席详细,请大人过目。”

    “赵大人是鸿胪寺主事,经验丰盛,我不过顶个督办的虚名,一切由赵大人安排便是。”

    “大人奉旨行事,下官不敢怠慢,还是请大人过目,若有疏漏之处,下官即刻去改。”

    柏钊接过册子,快速览过内容,含笑归还,“且算看过的,后续安排有劳赵大人。”

    两人又一番官场客套,赵大人转去安排晚宴,柏钊收敛笑意,负手望向客馆深处。

    一道靓丽身影闯入视线,从远处款款而来。

    正是安南都护府的嫡女,康芃。

    康芃径直走到柏钊身前,欠身一礼,笑盈盈道:“许久不见,柏大人别来无恙啊。”

    柏钊颔首回礼,客气道:“康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我临行前吩咐人晚五日快马送新鲜荔枝入京,今日正好一齐抵达,特意给柏大人的,不及新摘下的鲜嫩,却是我和父亲的一片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身后的侍女听话音捧上一只陶瓮。

    “康大人美意,劳姑娘代柏某谢过。”

    柏钊递了个眼神,王宣上前接过。

    康芃微微歪头,笑道:“大人只谢我父亲,却不谢我么?”

    “多谢姑娘。”柏钊一本正经拱手。

    “早听京都繁华,我特意求了父亲代兄长入京,想亲眼瞧瞧这天子脚下的风光,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否叨扰柏大人做个向导?”

    王宣在后面听着,心说这姑娘半点不避讳,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

    柏钊神色未动,疏淡道:“西苑有礼部派来的通译与侍从,姑娘若有兴致,可让他们引路游览京城。柏某公务在身,不便相陪。”

    “临行前父亲交代,此来京中恐有凶险,要我务必提防,不相熟的朝廷官员我是万不敢信的,我只信得过柏大人。”康芃道,“再说了,若真有个万一,我一条命不要紧,京中与岭南好不容易建立关系,可就.......”

    她故意藏一半露一半,拖长尾音,直直望着柏钊。

    “柏某会将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拨给姑娘,姑娘尽可以安心。”

    康芃目光流转,笑意不减,“那便谢过了,至于向导嘛,我只认柏大人,待大人挤出空,我再领略京中风光。”

    她自顾自说定,不给柏钊再推辞的机会,转身带着侍女款款离去,走两步回首一笑,语气轻快道:“荔枝要趁鲜尝,尝过了记得回我话。”

    王宣跟着柏钊在岭南同这姑娘打过两次交到,见此情形只觉得手中托的瓮沉重烫手,试探问:“大人,这荔枝如何处置?”

    柏钊只扫一眼,道:“送去荣王府。”

    王宣应声欲走,又听他在身后补了一句:“交给琥珀或琉璃,旁的一概不许提。”

    *

    午时添儿课业结束,离开书斋直奔水亭寻萧从音。

    琥珀提早去安排布膳,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盏青花高足盘,盘底铺着碎冰,盛了十来颗红壳覆白霜的荔枝。

    添儿正对她来的方向,一瞧见,眼睛登时亮了,“是鲜荔枝耶!”

    琥珀笑道:“正是,岭南快马送来的。”

    添儿视线紧随荔枝,“皇祖父赏的吗?”

    五府入京,运了几大车岭南鲜果贡到御前,陛下照例分赏,少不了王府的一份。

    不过直觉告诉萧从音,这一份,并非宫里赏下来的。

    另外还有谁能得此罕见之物,不言而喻。

    琥珀很快印证了她的猜测,“是大公子命人送回来的。”

    一听是父亲授意,添儿更加欢喜,满眼期待追问:“爹爹来了吗?”

    琥珀摇头。

    添儿嘟囔道:“爹爹又只送东西不见人。”

    萧从音指尖随意拨弄两下殷红圆润的荔枝,接过话茬打趣:“这会儿不怕你爹查你功课了?”

    添儿瞬间垮了脸。

    萧从音抿嘴偷笑。

    问过父母那里同样有一盘,便给琥珀琉璃各分几颗,将盘子往添儿跟前一推:“这是稀罕物,往年宫里分赏不过几颗,今日你可大饱口福了。”

    琉璃正要替他剥壳,被萧从音制止,“让他自己来。”

    添儿这才展颜,挑出一颗最红最大的,细致剥起来。

    萧从音捏起一颗在指尖,未急着剥开,淡笑道:“这样好的东西,他能自个儿得一份,可见在岭南两年混得不错嘛。”

    琥珀又呈上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奴婢在装荔枝的瓮里发现了这个。”

    萧从音当是柏钊留的,接过拆开,是一张纸笺,和一朵压干的木棉花,花瓣干枯,筋脉更为凸显。

    纸笺上字迹娟秀,更像女子所书。

    写着:新岁荔枝,去岁木棉,盼君睹物思旧,不至相思无依。

    落款亦是一朵简笔勾勒的木棉花。

    她当即了然,啧啧感慨:“看来这盘荔枝大有来头,柏大公子被贬一遭,收获颇丰啊。”

    两个丫鬟不知内容,听话音不善,不敢随意接茬。

    萧从音又将那朵压干的木棉花托在掌心端详片刻,原样包好递还给琥珀,“送回去,别误了人家一片心意。”

    琥珀觑着她脸色,慢声问:“那这荔枝......”

    萧从音看一眼认真剥壳的添儿,道:“留着,给他儿子尝鲜,也算是他吃了。”

    添儿剥好一颗,留个尾梢捏在指尖喂到萧从音嘴边,“阿娘先吃。”

    萧从音没推却。

    琥珀看她吃下,这才松一口气,“我还当您不肯吃呢。”

    萧从音:“好东西送到跟前,又是我儿子孝敬的,为何不吃。”

    琉璃也笑,“您和以前真不大一样了。”

    “以前我怎样?”萧从音随口问。

    琉璃:“搁从前,您一定要把东西原封不动送还大公子,说不得还要他再给您弄来一盘新的来。”

    “从前他是我的人,现在,”萧从音顿了一下,替添儿擦去嘴角汁液,“他只是我儿子的父亲。”

    添儿剥荔枝的动作顿住,呆呆望着她,眨巴两下眼睛,“阿娘不喜欢爹爹了吗?”

    萧从音失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是喜欢。”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添儿脱口反驳,忽地意识到失言,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