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同一时间,宣青山前去码头,果见那银发老头在原地等候。

    她拱手行了礼,继而请老头在对面的茶馆坐下,点了好些吃食。

    那老头脸上显出满意之色,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黄纸,她垂眸一瞥,看样子那就是老头所找房子的赁契。

    他将黄纸置于茶桌上,自己悠悠托起茶杯,语气懒散,“这附近的房地紧张,且一般人啊,都靠近城中去住,若不是看你是六竹生弟子,我才不会自找麻烦帮你。你为何要住这里?”

    宣青山正在细看那赁契,听见老头疑问,便囫囵几句敷衍。

    “姑娘,这房子离码头和城内都不算远,好地方啊,不过,时间紧张,租不了多久。至于押金押赁嘛,你意思意思给就行。”

    银发老头眯起眼笑。

    宣青山了然,随后掏出怀中一袋银子,轻轻掂了掂,便抛了过去,两人画了押,那老头喜滋滋的将银袋好好收入怀中。

    在简陋的新居里,只有一点火苗轻曳,寥寥日光投到地上,宣青山与苏枫瑶盯着火苗,凝神思考。

    “师父那边,你去信了吗?”

    苏枫瑶点头,“嗯,师父也没多问,或许也知道些情况。”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将自己装饰成男子,流连在临淮城内,城内的仓库,则是她们调查的重点。

    宣青山不分日夜的观察着,有好几次险些被发现,最终,两人选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夜晚,前往临淮城内有名的水蝉楼坐等目标。

    临淮城内最具代表性的酒和美人都在这水蝉楼内,这地方熙熙攘攘,笙歌不断。

    这几日观察下来,宣青山发现管理仓库的老书吏每隔一晚都会来此地潇洒,夜半才归,还有好几次喝光了身上的钱袋,被老板赶了出来。

    两人要了几壶酒和几碟小菜,慢悠悠尝着,那女老板见宣青山与苏枫瑶白面轩昂,气质不凡,于是舔着个长脸就踱了过来。

    “公子,尝尝我家的新酒呀~”说着便抬起媚眼往宣青山身边凑。

    她扭头看了一眼老板,再往下一瞥,胸膛半露,两腿隐在薄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

    再一抬头她对上那双状似老牛的眼睛,于是扯动嘴角笑了笑:“姐姐,酒我很喜欢,但缺了点滋味。”说完宣青山便把那杯递过来的酒轻轻推开。

    那老板却并不生气,乐呵呵的捂着嘴笑,她把酒盏放下,又想往苏枫瑶身边靠去,可对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不知怎得有的发怵,她欲唤几个女子来服侍,却见宣青山手抬起示意拒绝,这才感到无趣离开。

    继续抿着酒,百无聊赖地等着人,苏枫瑶微微抬眉,压低了嗓音:“你确定,那仓库的老书吏会有底账?”

    宣青山点头,“是,官账肯定做了假,或者被销毁了,但有些人一般都会自己私下在做一份底账,防的是给别人当替罪羊。物资运输一事泗州城的仓库肯定有一开始的申领单据和最终的入库账本,若是真的有人狸猫换太子,再想办法得到他们的采购记录和采购商户,几套账目对比下来,肯定有破绽。”

    “你挺有经验?”

    她笑,“做了这么多次任务,我就不信你什么都不懂。”

    苏枫瑶转着酒杯,不置可否。

    其实宣青山心里并没什么底,但也没有露出难色,抿酒间她抬眼,忽然偷喜。

    “哎?看见那个长相猥琐的老头没,目标人物。”

    两人都抬眼望去,门口摇摇晃晃跌进来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看样子他已经在别处醉过,这位老书吏脸上的褶子就像老树皮,上半张脸的五官挤在一块,下半张脸又拉的老长,一双圆眼滴溜溜地转,确实尽宣青山所说的迷人气质。他边招手边大喊着老板,另一只手则搁在破旧衣袍里瘙痒。

    水蝉楼的老板喜滋滋的迎出来,见是个熟客,还是个一没没礼貌二没相貌的穷书吏,转眼没了笑脸,直翻白眼而去。

    那老书吏见状不怪,他弯弯绕绕地找了个角落坐下,嘴里重复念叨着老板的字眼,左手不断在袖口和衣襟里摸索掏动,终于摸出几枚铜钱,要了壶最便宜的酒喝了起来。

    宣青山拿出钱袋搁在桌上,招了女老板过来。

    等老板巴巴的凑到眼前,她下巴往老书吏的方向一抬,又拍拍钱袋示意。

    “哎哟,公子,瞧您英气非凡,飒爽英姿,神采奕奕...”那老板妩媚的挥动手帕,绕着宣青山转圈。

    宣青山面带微笑,她制止了飘飘然的老板,又点了点钱袋。

    老板知道是这位公子是想听简单有用的,马上就停了手脚动作,摆出一幅严肃神情。

    “他呀,就是个看仓库的书吏,没什么钱,是个酒鬼,但没钱也不能耽误他还是个色鬼,我这里啊,有泗州城内最漂亮的姑娘,那可是眉目如画,秀色可餐,风情万种,楚楚动人...”说到后面,老板的手帕又挥舞起来。

    苏枫瑶轻咳了一声。

    “......哎哟,您看我。他呀,每天来我这儿就要个最便宜的酒,那哪里是酒啊?总之喝不到一壶就醉,还喜欢赖着边看姑娘们边喝,一待就要待到闭店!白占着我的好店!真是恣意妄为,肆无忌惮,咄咄逼人......”

    宣青山朝老板勾勾手指,让她凑近。

    “老板,他以后的酒钱我包了,注意只管酒不管人哈,这还有些银子,您拿去给姑娘们添些......”

    还未等宣青山说完,那老板就发出一声狂喜的爆鸣,她提起钱袋子颠了颠,又对着两人行了个大礼,吩咐了好酒好菜,一阵风似的溜走了。

    宣青山笑眯眯的,眼睛完成月牙,右手撑着半边脸颊:“其实我原本不想用银子的。”

    “那你原本打算如何?”</

    p>“雇个人追杀他,我从天而降救之。”

    两人都同时笑起来。

    那老书吏听闻有人请了他至少月余的酒,甚是激动,捧着酒杯酒颤巍巍的朝两人走来,宣青山瞧那架势好像要认他们为在生父母。

    “哎呀呀,贵人啊,老夫不甚感激......不甚感激。”

    宣青山让他坐下,开朗的笑起来,边和他扯家常边喝酒。

    ‘砰’的一声,聊不多时,酒杯被老书吏重重砸下。

    “家中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妻子也已故去十余年。儿子好赌,儿媳日日在家哭泣,我如何长待家中呀。”

    宣青山抹去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手搭在老书吏肩头。

    “话不想瞒,我虽家中富贵,家中也圆满,可你别看我年轻,但是我已得绝症...哎...工事上也...。”

    老书吏眼眶含泪,他紧紧扯住宣青山的衣角,上半身微微佝偻。看那样子,已把她当作至亲。

    她继续道:“可怜我家财万贯,无处可用。老伯,我今日见你,就好像见到了我父亲的叔叔的弟弟的儿子的哥哥的朋友呀!你们是如此相像!...”

    苏枫瑶不禁轻咳一声,掩住了面。

    老书吏‘呜’地大嚎一声,他俯下身,“公子若不弃,今老夫请君为友,愿常来酒伴坐谈啊!”

    心中哼了一声,她忙不迭扶起老书吏,两人于是就这样喝酒畅聊,虽然宣青山几番拉苏枫瑶加入一起,但见她不愿也就作罢。

    这中间老书吏这个大忙人抽出闲空问了一句苏枫瑶是何人,还甚是体贴的关心了一句她为何一幅便秘的表情,不过未待宣青山回答,苏枫瑶便一声不吭地起身直直出了酒楼。

    她于是讪笑道:“老伯勿见怪,此为小侄......”

    “令弟?无事无事,可能不太舒服。哎,老夫见你甚是亲切,这一聊居然已是夜寒,老夫只能先行告辞了,明日再会!”

    说着,老书吏举杯喝完最后一滴酒,脚步轻浮的跌出酒楼。

    宣青山冷眼瞧着他离开,随后起身出去找苏枫瑶。

    酒楼的对面有个面积颇大的湖,名为醉月湖,她就站在湖边,背对着她。

    “冷吗?”

    听见她的脚步声,苏枫瑶转过身面对着她,问道。

    “这段时间不知为何又冷了,不过我想,冷的时候不会太久。”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说的轻轻柔柔。宣青山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从小到大遇见的每一个朋友,她都想主动去守护她们,去成为别人的依靠,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这样的困境下,真的会出现一个人来陪伴他。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离幸运的距离太远。

    她轻轻笑了笑,风撩动了发梢袍角,湖水泛漾,树影憧憧,叶簌簌响动。

    “走吧,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