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二人为了方便探查,便在转运司附近找了个酒馆。

    关于宣青山想要的那几本账本,只走老书吏这条路不完全可靠,若是能看到转运司内的官方文书,此事才算板上钉钉。只是转运司内秩序严谨,要想混入是个难题,两人接连观察了几天,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条路。

    这几天,每晚宣青山都会前往水蝉楼,那老头也从两天一次的频率变成了一天来两次,毕竟吃喝都变成了免费的,不去简直是浪费。

    若是碰见她们,老书吏会自然地坐过来,二人便开始喝着酒说着愁,从俊秀公子变成烂醉酒鬼,宣青山的那副变化,看得老板都变得不屑,不愿往这边靠近。

    这天夜幕时分,宣青山又去往水蝉楼,苏枫瑶则去想办法取账上记录的的麻绳。

    一踏进水蝉楼,她就瞧见那个衣衫破旧的的猥琐老书吏,嘴正嚼的砸吧砸吧响。有人请了他以后的酒,这人连位置都不再挑角落坐。

    宣青山揉揉脸,顷刻间换成一脸愁苦相,径直走过去在老头对面坐下。

    “哟呵,贤侄,来来来喝酒,今日这味啊,香得人心都醺醺的。”

    她接过酒杯,提到嘴边,又重叹一口气放下。

    老书吏见她这般,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询问。

    “何事让贤侄如此烦忧?难道又是与夫人摩擦不快?”

    望着老书吏戏谑的眼神,宣青山按下心中不快,缓缓摇头,又是叹一口气,空隙中她偷撇了一眼,见老书吏正凝神望他,于是几度张口,略显为难的道出了原因。

    “实不相瞒,小侄现受雇于宁南总会,受其所托,清理一些错账。”

    老书吏听到此处,眯了眯眼,脸上的皱纹浮动,“宁南总会?跑到这临淮城里,清什么账?”

    宣青山从袖口掏出一张黄色纸帖,看上去制作精良,正面盖有‘宁南’二字的印鉴,只是还未待老书吏伸手拿那名帖细看,她便自然地放回袖中。

    她继续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道:“与几家漕仓有往来而已。几月前有些旧账,似是货品规格有些错漏,若是不清算那就成了死结,小侄只是前来解这死结。该清的清,才使人清爽。”

    见老书吏听得认真,她忽地往对面凑近身子,眼微瞪,做出认真的神色,“我瞧先生如定盘之星,不怒自威。您洞若观火,若是听了小侄的问题,那问题一定是迎刃而解。”

    “哈哈哈哈哈,贤侄说笑,贤侄说笑啊!哈哈哈。”

    宣青山:呵呵。

    老书吏笑得身体颤动,他举起酒壶将魏轻舟的酒杯倒满,心满意足道:“我呀,虽只是个仓库小吏,但有关账本,你若说来,我说不定知道。”

    宣青山于是拱手,“请先生指教:这官仓物资流转,先申领、再采购、最后入库,三账分立,清清楚楚。可小侄遇到一情况,这商户手持供货单,却对不上官家的入库册。您说,这毛病会出在哪一环?是采买时货票不符,还是运输途中有差池,或是……入库登记时,另有一套说法?”

    说完她自己也挑了挑眉,看来她平日里出任务真的学到了些东西,居然能说得像那么一回事儿。

    那老书吏听了她一席话,神情凝重,老眼瞅着檀木桌,不做声。

    宣青山手指曲起,轻轻瞧着桌子边缘,发出的声音细小轻微,却带了一股急促的压迫。

    老书吏于是开口,顺着她的话走,“账目之事,钩稽吻合方为根本。对不上,自然是某一环出了纰漏。”

    见老书吏不排斥,她立刻顺势深入:“正是。比如小侄手头一桩旧案,涉及永辰年间一批货物。商户账上是丙等,可多方打听,当年仓中似乎有人见过甲等品。这就不只是数量差,而是根本对错了卯榫。”

    一顿,她继续道:“小侄苦于无法调看官家三账比对。依您高见,若想清算这类‘货不对版’的账本,是该死磕采购凭据上的供应商与品名,还是该验看入库原始笔录上,验货人究竟怎么写的?”

    老书吏大约明白了此人意图,唯唯诺诺道:“此事……牵涉甚广,水深得很。”

    宣青山了然于心,声音平稳有力,“小侄只为厘清账目真相,给总会和商户那边一个交代,并非要与谁为难。真相查明,账目结清,一切便尘埃落定,相关的凭证底稿,该封存的封存,该了结的了结。省的一团乱麻。”

    她稍顿,身子又往前倾,光在身后,形成了一片阴影,笼罩住老书吏。

    “若老伯能助我理清这其中关键,总会按规矩,自有酬谢。若有其他的疑难......总会嘛,渠道多的很。”

    老书吏颤颤着眼看着她,手中的酒杯细微得抖个不停。

    ...

    夜半,宣青山沿着醉月湖往回走。

    谈完后,那老书吏也是吃人手短,犹豫没多久就答应了,她陪着老书吏去了一趟仓库,拿到了这老头自己做的私账。宣青山趁他还未提出什么要求,撂下一句改日拜谢便掀了房顶跑路。

    她收拾了自己这几天在老书吏面前的乔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外头风大,比昨日还冷些,宣青山匆匆往租宅赶,不知道师姐拿到东西没,她不禁想。

    现在有了账本,还需实物验证才是。两份账上麻绳有所出入,所以今夜她与苏枫瑶兵分两路,一个取账,一个取物。

    她将账册收入怀中,继续赶路,墨发飘扬,街景变幻,宣青山突然觉得自己走的快了些。

    她不喜欢万事赶忙的感觉,于是放慢了脚步,转头欣赏起临淮城的夜景。

    每当夜幕降临,微凉的风抚过来,宣青山便会想起一个人。

    魏轻舟......他真的回去成亲了吗?

    心下堵塞,她摇摇头,还是加快了脚步。

    赶到租宅,房里正灯火摇晃。

    苏枫瑶正对着大门坐着,正仔细研究手上之物,听见声响她便抬起了头,见是宣青山,便招手让她坐下。

    “你回来了,我仔细瞧了瞧这麻绳

    ,工艺确实不简单,捻法比寻常麻绳精细上倍。”

    她上前坐在苏枫瑶旁边,拿过麻绳,“你看,绳头处的暗标,上面是永辰三年晨宁甲坊。”

    宣青山赶忙掏出账本比对。

    她抬头,与苏枫瑶对视,随后轻轻摇头,“果然对不上,采购账上不管是年份还是商户,都不是这一批。”

    两人分工逐项对比着三套账目的数量,单价,商户,日期和签名。

    宣青山边看边说道:“这不仅采购和申领的日期对不上,价格也高出甚多。”

    最后她规整好账册,用布包了起来,“不同环节的签名有几个笔迹细看也能知道是出自同一个人。这本册子上,还有些贪赃的记录。”

    轻轻理理袖口,苏枫瑶笑道:“今日在路边喝酒,旁边一户人家在装修宅院,我向酒家打听,那老板说主人家是个小吏,最近突然变得阔绰,不知走了什么运气,搞起了桐油和麻绳的生意呢,这些畜生,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些。”

    宣青山眉头紧锁,并不回应。

    “这背后的形势让我很不安,不知道最后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苏枫瑶伸出手抚平她的眉头:“确实极其麻烦,不过应该还来得及。”

    宣青山松了眉头,双手撑着脸颊,两眼注视着轻轻摇曳的火烛。

    “接下来何如?”

    “......师姐,麻烦你明日带着这截麻绳,去找个在家休养的老工匠看看,将他们所说的材质和工艺记录下来。”

    苏枫瑶眨眨眼表示接受,她又微微瞪大双眸,那意思是询问宣青山去干嘛。

    “我要去码头,据那管家留下来的消息,有几批粮食有疑问,我不方便明面上直接去调查,只能花时间去跟每批粮的去向了。不过我想也不会很耗费时间,这粮食有问题,要么就是中间丢了,要么就是下船却不进库,运到别的地方去了,丢了的那几批还得后面去查。不进库的话我想只能是霉变等原因了。”

    苏枫瑶了然,叮嘱道:“小心为上,那儿鱼龙混杂,别叫人看出你在探查什么。”

    “自然,你放心。”

    转眼到了第二日,宣青山心事重重,夜半时分才入眠,醒来时天光大亮,起床一看苏枫瑶早已出门。

    她略作男子装扮,蒙住大半脸颊,去了码头。

    码头有好几个分区,如官粮转运区,私家货运区等等,码头上运行着各类船只,有负责运输的庞大漕船,或是精巧的客船。各色人等聚集此地,嘈杂地声音充斥着耳畔,力夫们负重的喝气声,船家求神明保佑的呢喃声,商户的指挥声,还有官员巡视的马蹄声。

    情况比想象的要复杂很多,宣青山四处转了转,细细记下了码头的格局,但也没有发现有奇怪的地方。

    她又多待了一会,发现有一个大汉一直望着自己这边,宣青山吞了吞口水,又望了望周围,附近好像就自己在瞎转悠。

    正想转身离开,那大汉却紧着脸,朝她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