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青山收了手,苏枫瑶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见我倒在地上,那人便走了,我刚回到这便失去了意识。”

    “没看清脸?”

    “带了面纱。”

    “穿着?”

    “全黑,没有什么特征。”

    “出招如何?”

    “起势软,后面越来越凌厉。有一点很奇怪,他身材矮小,却用的是一把颇大的钩镰枪。”

    “钩镰枪?如何样子?”

    “很长,枪身上还有两个倒钩,往内弯曲。”

    宣青山扶额,“这可是麻烦。”

    短暂的沉默后,她望着苏枫瑶胸前的白布,那儿隐隐渗出血色,她的眼睫轻轻一颤,带了满眼的心疼和愧疚,心里染上了浓郁的不安,终究是不敢与之相视。

    都是她的错。

    “枫瑶,再过几天,你就回山上吧,现在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能会引起更大的波澜。”

    都是她没有保护好身边的人。

    沉默片刻,见苏枫瑶没回应,宣青山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对不起,你若是没有跟我下山,也不会这样......如果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话落到最后几个字句,都带了轻轻的颤抖,她抖着肩膀垂下了头,一双白净的手捂住了脸颊,冰冰凉凉的一片。

    下一刻,她感觉到苏枫瑶将她的双手揭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宣青山吸了一口气,还是抬着朦胧的眼望了过去。

    苏枫瑶并没有多的表情,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但就是抓着她的手不放,一双清亮的眼定定的看着她,显出几分坚定,彷佛根本没有受伤。

    宣青山看着她,慢慢停了哽咽,苏枫瑶便开了口,语气平静:“这里不能住了,我们换个地方,我受了伤,你就该好好照顾我才是,还想将我赶回去?”

    “不是......”

    “那就好好照顾我吧,下山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你强迫我的,是不是我上厕所掉进了茅坑你也要怪你自己?什么事都要揽到自己头上。”

    宣青山破涕为笑,苏枫瑶鲜少说这么多,她心里明白苏枫瑶这是换着法子在安慰她。

    她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可是她现在好想依赖别人,好希望有个人陪着她。

    她不想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想一个人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苏枫瑶瞥她一眼,知道她又在挣扎着想一些无用的东西,便说想要换药。

    宣青山顿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将从容雁客那拿的药拿了出来。

    “那个叶木是何人?你查过他的身份了吗?”

    宣青山手上的动作没听,闻言道:“没有特别的,他之前说想留下来我也特意答应了,观察了几天。”

    “将他赶走。”

    “好。”

    换好药之后,宣青山快速洗漱了一番,便拿了铺盖走到苏枫瑶床前,一展手便将被席给铺好了。

    “?”

    宣青山将烛火移到拜在床头的小木桌上,关好了门,一溜便钻进了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

    “我睡得离你近些,怕会有不方便的。”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又不是死了。”

    “呸呸呸。”

    房内静了片刻,烛火忽地摇晃一瞬,床帘飘起了一角,掩住了半房烛光,一瞬就暗了下去。

    宣青山将手搁到脑后,摸了摸黑发,想起了她母亲的那只云纹簪,不免又想起来她与苏枫瑶同门这么久的时间,却不了解她从前的事情,只知道她也是七八岁的年纪便上了山,比她大了两岁。

    六竹生弟子之间几乎没有互相问过从前的事,因为六竹生大部分弟子都是孤儿,没爹没娘的孩子,没什么好问的。

    这一想起来,她便开口问了。

    “师姐。”

    苏枫瑶没回答,只是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说。

    “你是为何进的六竹生?”

    等了片刻,苏枫瑶没有回答,宣青山便当她不会回答了,捻好被角打算睡觉,只是刚翻个身,清冷的声音就从后面幽幽的传了出来。

    “我杀了我爹。”

    宣青山一惊,没敢动。

    “我娘对我不好,总是骂我不是个儿子,还经常打我。”

    苏枫瑶鼻息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继续道:“但我爹对我很好,因为我,他们经常吵架,吵完之后爹不在,娘就会都发泄在我身上。”

    “后来的事很简单,很突然。那天我爹还在外面做工,家里就突然闯进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见了我就扯开了衣服带子,娘一边骂我一边打他,最后被一刀捅死了。”

    宣青山依旧背对着床铺,没动作,脑袋一片麻。

    “我爹及时赶回来,两个人就打了起来,我捡起地上那把刀,还在滴血,就举在胸前,也不敢冲上去,后来那个男人想朝我冲过来,我爹就跑过来挡在我前面,但角度不太好。”

    “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一把刀刺入血肉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房间里陷入寂静,灰尘似乎都放轻了身量,显在晃晃的烛火中。

    “...那个男人呢?”

    “被我捅死了。”

    “

    ......”

    宣青山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说,也开不了口,一开口哭声便会抑制不住。苏枫瑶也没再开口,夜彻底凉了下去。

    第二日苏枫瑶醒来,宣青山已经打好了一盆水守在床头,见她苏醒便伸手过来扶她。

    “我们今晚再转移到客栈,叶木已经走了,对了师姐,那批粮的船号和车辆特征,你应该都记在脑子里吧?”

    见她点头,宣青山继续道:“临淮我们不能再久待了,等你伤好一点,就去京城。”

    提起京城,许多张人脸都在眼前一一闪过,最后却定格在一个少年。

    苏枫瑶见她忽然沉默,冷冷的开了口。

    “想起魏轻舟了?”

    “...嗯。”

    “碰到了如何?”

    宣青山咬牙:“那就算账。”

    “你最好给我出息点。”

    “......”

    反正他们到底也没什么具体实际的关系,只是稍微亲密了点。

    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旧人而已。

    约莫过了一周。

    苏枫瑶这几日细心调养,伤口已经好了一半,叶木消失得干净,两人收拾了行囊,便出发去了京城。

    京城,郊外。

    “公子,照您的吩咐,从临淮护过来的,没出什么意外。”

    魏轻舟挥手屏退了下人,沉默的站在黑木棺前。

    快到七月,竹叶绿得仿佛抹了油,成冠成冠地顶在每个角落。

    旁边建了一座孤零零的小亭,地面上石砖都显露出来,壤着奇怪的花纹,形成一条奇怪的石子路。

    多恰好的景色也在此时也显得乏味。他反倒希望现在是风狂雨骤,自己在顶着豆大的雨珠往前行,可能一不小心还会遭雷劈。可是,周围的鸟鸣清脆,通知各位今天风和日丽,墨叶轻晃,聚着竹香,阳光千方百计地插进眼前的每一个缝隙。

    心里越来越沉闷,抓着他心脏的那只手收的越来越紧,魏轻舟不做声色地吐出长气,放松的间隔越来越短。

    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不应该和兄友在书院,逃课喝酒,过着被街坊唾沫星子淹死的日子吗?

    他爹死了吗?

    魏轻舟跪在石子路的尽头。

    脑海里豁地出现了一幅画面:流水潺潺,带走许多落叶,旁边一株海棠树弯弯绕绕地生长着,勉强为溪水遮阴。

    这棵海棠树守着一尊棺椁。

    所有的感官在一个瞬间飞了回来,声音,气味,温度,回忆。好像一壶烈酒,要将身体灌满。

    现在不是海棠花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