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玉色千秋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鬼臾。公孙璧记不起来这个名字。毕竟当年那位抚养她长大的人太耀眼,身边围绕的追随者成群,如众星拱月。但是作为后辈,她普遍地对这些追随者们抱有一种尊敬之情,尤其是对眼前这个,穿过了时空,代表那个早已失落的时代,再度与她相见的老人。

    于是公孙璧隐瞒自己毫无印象的事实。当听见巫咸将她当作所谓“轩辕氏后人”敬告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下来。在销昱略带惊疑但意料之中的眼神里,她伸出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巫咸缠着蛇的臂膀。颜色稍亮的青蛇顺势缠到了她的手臂上;稍深的赤蛇则保持警惕,紧盯着她的动向,朝她吐信子。

    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山女轻轻咳嗽一声,将及时赶到的泡泡召了进来。泡泡快速地爬到她身边,俯下巨大的身体等待。

    “巫咸,二位,我去楼下巡视一番。”山女轻轻地致礼,施法移上泡泡的脊背。一人一蟹飞速地闪出了门外,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起来吧,前辈,”听脚步声走远,公孙璧任青蛇贴在她胳膊上,朝巫咸温声细语,言带叹息,“他若是还活着,定不愿见你跪我。”

    “他定不会拒绝你替他受礼。你也是他引以为傲的孩子,不然,人族定不会将神弓交予你,”巫咸被她扶着立起上半身,释怀而欣慰地喟叹,“建木被毁已久,姑娘仍能在人族逗留,想必……”

    公孙璧悄悄咬住下唇。她摇摇头,及时截断巫咸的话,不愿听到这位老人说出这段过往。“我不是说这个,”公孙璧面不改色,将腰塌下去与巫咸平视,认真地解释,“朝代易主,权力更迭,仗着前人庇荫,随血脉留传下来的虚荣,早就被足够长的岁月涤荡干净了。如今的我,只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个而已……”

    她说着说着,又活脱地笑起来:“更别说我现在孑然一身,连人族都脱离了,您实在不用这么抬举我。”

    “姑娘境界,令人仰止。老朽并无奉承姑娘的意思,只是借了姑娘的身,全了千年前的愿景。”巫咸放下臂膀端正跪立。销昱眼疾手快,跪下来搀着他坐下。

    巫咸舒了口气,念起了往昔:“当初被征召入灵山前,我知此行多半有去无回,便想将养在身边的两条蛇托付给首领。这两个小家伙正值盛年,没有必要与我这行将就木之人上山受困。”

    公孙璧侧过脑袋,俯视胳膊上快速摇动尾巴的青蛇,忍不住伸出指头搓搓它的脑袋:“看起来,它们在您身边过得很好。”

    “它们倒是不愿意离我而去。”巫咸的语气里含着一丝感伤,也有几分慰藉。他将滑下来的赤蛇捧在手里。赤蛇盘成一团,放下脑袋闭上眼。“首领见它们不乐意,便没有强留。他那时候正坐在火塘前面,借着火光,用石头尖打磨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公孙璧用手指和青蛇玩闹起来,闻言好奇地望向巫咸。

    巫咸含笑:“一块玉璧。”

    “……”公孙璧瞬时反应过来。刚放入衣襟的玉璧上还带着凉意,堵得她加深了呼吸。

    “那块玉很小,还未雕琢成形。首领攥着石头捧着那块玉,迟疑着不敢下手,问我有没有雕过玉,”巫咸似乎没注意到公孙璧的反应,平和地继续叙述,“我拙于工匠,给不出什么好提议,便建议他先在石头上练练手,再行雕玉。他苦笑一声,侧身示意我看他身后……一堆被雕破的石块。”

    “噗。”公孙璧没忍住,弯了弯嘴角,随后又极快地沉下脸去,垂目发怔。倒是销昱听得认真,入神地发问:“然后呢?”

    巫咸轻轻盘着手中的赤蛇,接着回忆:“然后我提议将他的要求诉诸工匠,让工匠代劳。他拒绝了,说想亲自动手。我没辙,只好建议他化繁为简,浅刻一些简单的纹样。他捻了半天石头尖,看上去有些落寞。我便斗胆问他,为何要刻这块玉。”

    公孙璧默不作声地竖起耳朵。

    “他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将这两条小蛇交给他,”巫咸不紧不慢地捋一捋胡子尖,“‘自然是不忍它们日后受苦’,我这样答道。”

    “……”公孙璧几乎可以猜到那个人的回应,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他怎么说?”

    “随从如此,何况至亲,”巫咸衰老的嗓音掷地有声,“或许千百年之后,当他归于尘土,这块坚韧的玉璧还会替他,见见老友。”

    “……人力有极限,他哪里会算得这么准。”公孙璧移开目光,苦笑一声,眉心微微颤动。

    “我想,他大概只是做了他所能做的事情,其他的交给后来人,”巫咸笑眯眯地逗弄爬回他手中找同伴的青蛇,“显然,他的期望没有落空。”

    “说不准,”公孙璧下意识地顶了一句,还想接点什么,嘴张了张,却又卡住,抿紧嘴沉默下去,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咳咳咳咳……”巫咸微笑着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呛出一连串咳嗽。

    “巫咸?”销昱在一旁撑着巫咸的身子,伸手欲给他顺气,却又突然停在半空,移目垂睑。

    “圣使,带孙姑娘去后山吧。巫罗那丫头,不一定应付得过来,”巫咸稍缓,摆摆手示意销昱自己没事,随后语重心长地嘱托公孙璧,“姑娘,随心而动,顺势而行。无论成败,我代表灵山众人,谢过姑娘承命而来。”

    “承命?什么承命……啊?”公孙璧正欲细问,巫咸却握住拐杖略一点地,身影瞬间消失在二人面前。

    “先走吧,”二人沉默片刻,销昱率先站起来向她伸出手,“去看看情势再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没有告诉我?”公孙璧狐疑地打量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在他的脸手间来回游移,以其人之言回敬其人之行,“别动手动脚的。”

    销昱明显怔了一

    下,慢慢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是我冒昧,”他面色如常,拱袖道歉,“涉及姑娘的事,销昱不敢隐瞒。何况就算有,怕是也瞒不过姑娘的眼睛。”

    “……”真缩回去了。公孙璧撑着地上的垫子站起来,拂拂手心。看着销昱退回一本正经的样子,她眼珠一转,又恢复了恶趣味。

    “小嘴真甜,”公孙璧眉眼弯弯,把脸凑到他鼻子底下细细地观察他抿紧的嘴唇,然后目光顺着他的鼻梁向上滚动,滑进销昱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不知道,心里是不是也这么甜。”她伸出手指想要点在销昱的胸口,却见销昱退后一步,在原地定了一会儿,然后快速地转身,撇下她往门边去了。

    哎?不对吗?人族的男子都很吃这一套的啊?吃了冷脸,公孙璧的手僵在半空。她气馁地撇撇嘴,甩甩袖子跟上去了。

    销昱走在前面健步如飞,看起来几乎把要为公孙璧引路的事忘了。好在公孙璧也不是凡人,脚力不遑多让,再加上之前走过一回,愣是没有跟丢越走越快的销昱。

    转眼二人就拐上了通往后山的盘山路。待二人一前一后绕到山后,公孙璧下意识朝路下面的平地看去,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原本人烟熙攘的房屋田野之间,如今空空当当,不见人迹。

    “先下去,看看情况再说。”公孙璧扭头,看见销昱停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侧过身一脸真挚地提醒。见她看向自己,销昱极快地把脸转过去,双手揣袖继续赶路。

    “……”公孙璧隐约觉得销昱变得更加有趣了,但此刻想这些显然不合时宜。她急匆匆地追上销昱。“以前也有大白天家家闭户的时候吗?”公孙璧与销昱并肩而行,一边继续观察山下诡异的寂静。

    “有,”销昱思索了一会儿,神情严肃,“灵山刚被剥离大地,大批人突然暴毙的时候。”

    公孙璧闻言心也沉了下来。下到山原,销昱直接带她穿过平地,,往缓坡下十巫的住所赶去。还未走到缓坡边缘,公孙璧远远地就看见十巫房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横着数十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素色的麻布,麻布下隆起一具具竖长的人影。

    饶是见惯了人生人死的公孙璧,乍一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一排排地扫视这些尸体,发现巫罗正坐在其中一副担架前,一口一口地咬着什么东西。

    公孙璧与销昱对视一眼,绕进尸体之间,朝巫罗走去。巫罗仿佛没有感应到他们的接近,两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麻布,僵硬地咬着手中的东西。

    “你怎么?”二人越走越近,公孙璧低声朝巫罗喊,“巫罗,你在吃什么东西……”她倏忽闭上了嘴。她看见巫罗手里攥着一种淡黄色的米团,被叶子包着,小小一块。

    粢团。公孙璧脑中如穿闪电。她扭头往巫罗面前的担架看,担架上麻布下的隆起小小一具,夹杂在周围的成人形体之中,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