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幸不辱命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巫咸笑而不语,满是皱纹的眉眼仍然恬静地注视着她的饰演。目光如熹,像千年前每日晨起时那抹温暖的炊烟。
“嘻……嘿嘿。”公孙璧蜷起脚尖,闭口合牙,指挥下意识移开的眼珠回转,展开若无其事的笑颜,对上巫咸的脸。余光却瞟见目睹这一幕的销昱微微别过脸,控制不住地翘起嘴角。
“可是,就算孙姑娘愿意,现在的结界也已经撑不到满月祭礼,”山女吃力地发声表达担忧,“祭礼不成,又如何引天帝下界呢?”
“说得是啊,就算之后的计划如何周密,也得先撑住眼下再说啊。”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先前毫无察觉的山女惊讶地仰头,猛地扭过脖子向门口看去,只见巫彭已经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
“见过巫咸、圣使、孙姑娘,还有……”巫彭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自顾自地走到众人之间行礼,视线略过巫礼,向他身侧的山女致意,“巫姑。”
“……既认我是巫姑,那你隐去形迹私闯我看守的宝阁,可算阳奉阴违之举?”山女怔住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一改柔和的语气,扯着嗓子冷峻地提醒他,“我念你救我一命,不论外面如何闹腾,一直与你本人相安无事。这会儿你跑到我面前来讥讽我,是否太不识抬举了?”
“巫姑这可误会我了,十巫尊号岂能是讥讽?我谨记您的身份,以最高礼称敬您。”巫彭笑意不改,款款向山女赔礼。随即他转向巫咸,开门见山地提议:“巫咸容禀,我认为既然孙姑娘手上有这样强大的法宝,我们应当以解决燃眉之急为重,尽快将玉璧的灵力激发出来用以维持结界,才能护住这一线生机啊。”
见巫彭明晃晃地越过自己,打起了玉璧的主意,公孙璧眯起眼睛猜测他背后的底气,将玉璧攥紧了些。而巫咸没有立刻接这个茬。他单手撑着拐杖,重新在垫子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问:“后山安排妥当了?”
“巫咸放心,巫罗就在那里盯着,想必起不了大乱子。”巫彭手按胸口毕恭毕敬,没有再向山女的方向看一眼。巫礼眉头一皱,作势要站起,被面朝巫咸的山女轻轻按了回去。
巫罗。公孙璧猛然想起这名本来该“随身侍候”自己的巫觋。她发现自己不见了吗?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除了新进来的巫彭,其余四人皆应知晓自己的去向,甚至有意为之。那巫罗是什么立场?
公孙璧一一回想先前巫罗对异族的排斥、对巫咸与山女的尊敬,还有经由销昱之口所诉的与巫彭的情谊。巫罗似乎矛盾地和每个立场都有牵连。
“我怎么记得,我吩咐的是你?”这边公孙璧还在冥思苦想,另一边巫咸的问话还没有结束。听见巫彭提起巫罗,巫咸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巫咸明鉴,非我不担其责。巫罗当时正处后山居所,直面结界崩坏,众巫受灾,以她的性子,实在不能置身事外,”巫彭赶忙替自己鸣冤,不吝地说着巫罗的好话,“何况人有所长,以巫罗的人缘,怕是能比我办得更加出色。”
“这丫头之前是被巫咸指派到我身边。后山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她撂下我、撂下巫咸的命令前去处理?”公孙璧借着巫罗的由头插话,趁机打探他们口中后山的情况。
巫彭面不改色客气道:“后山一切都好,只是刚才结界波动,让天帝提前请了几个人去。”
公孙璧眉毛一拧,戳破他的含糊其辞:“什么叫,提前请了几个人去?”
“姑娘晨间去过祭台,也亲眼目睹了灵山的祭祀,便可猜到他们已经修得圆满。”巫彭抬头,目光炯炯。公孙璧依稀窥见,他放大的瞳孔里迸出几分诡异的亢奋。
“……多狂热的信仰,”公孙璧一向对极端的崇拜嗤之以鼻,忍不住抱臂调侃,“将死亡视作飞升,将被掠夺当作成神之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姑娘误会了,我只是一介略有灵术的凡人,与众人一样,想要好好活下去罢了。只是万事万物此消彼长,总有代价……”巫彭不恼,目光轻巧地点在山女和销昱身上,从嘴中滑出轻飘飘的后话,“总要牺牲。”
公孙璧一时猜不透他神叨叨的隐喻。她压下心中的烦躁,循着巫彭的视线瞅向二人,试图观察他们的反应,目光却被率先行动的巫礼吸引。只见巫礼绷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冷脸,抬眼轻促地嘲讽道:“代价,就是指牺牲别人,成全你的自以为是。”
“彼此彼此,”巫彭无意与他纠缠,再次直奔目的,“巫咸,孙姑娘,若真有灵光法宝,还请速速出手,让灵山得以片刻喘息。”
“刚说了需要牺牲,这会儿立马催着我们及时止损。你的脸是幻象吗,变得那么快?”公孙璧一面反对,一面将玉璧塞回怀里,敛紧衣襟,“说到底,这是我的东西,使用与否由我决定,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适当的牺牲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巫彭终于正色以对,恳切地朝端坐主位不发一言的巫咸求援,“如今的灵山还没有长久支撑的资本,还望巫咸能够成全。”
巫咸并没有感到意外,凝神望了他半晌,吐了口气摇摇头:“你果然还在研究不死药。”
“神可用,人亦可用。只要克服副作用,早晚有惠及众人的一日。”巫彭往前凑了两步,瞬间引起了巫礼的警惕。他殷切地追随着巫咸的目光落点,寻求首领的支持:“此番造化已有实证在前,绝非异想天开,我亦已发现破除先前局限的办法,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你不是口口声声告诉我说,不死药的材料耗尽,无法研制了吗?”销昱伺机而动,抓住巫彭话中的矛盾后发制人,“你从哪里得来的,比肩太阳神力的材料?”
巫彭的眼里闪过一丝略带癫狂的怅然。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地,他
又挺起腰杆意气风发,眼神却空洞暗淡下去,似有挣扎。终于,他嘴巴一咧,神色幽然。
“携带神力的材料,本质是源源不断四溢的燃料,若以此入药,给常人使用,肉体凡胎难以承受,副作用明显,甚至有性命之虞,”巫彭瞄了一眼一旁罩袍绷带的山女,声音沉稳一字一板地继续说,“但是我发现,若是将神力改成多人的灵力聚合,常人便可轻松承受。”
“……这不就是用他人的命给自己续命吗?这和天神掠夺生机有什么区别?”公孙璧走到销昱身边,继续质问他,“何况,就算你用众人的寿命供养出了一批完美的不死人,灵山崩颓时,你又如何保证他们能躲过天帝对生机的榨取?”
“一旦不死药研制成功,天帝反而会保全灵山余下众人的性命。别忘了,不死药研制的目的就是复活人族。既然只有人的力量能够延续人的性命,天帝上哪里再去找像灵山一样为他卖命的人族组织呢?而且……”巫彭说到此处,胸有成竹地弯起嘴角,“天帝想复活的那个人,在当初试药失败后,就不知所踪了。”
公孙璧立刻捕捉到了她最在意的字眼:试药失败,失踪。结合之前销昱的讲解,她确定巫彭所言正是颛顼。正当她思考如何不露声色地套出颛顼的更多线索时,忽觉周遭灵力陡然一震,将她从思考中撞出;从远处波动而来的灵力,更是能感应到坍圮碎裂的迹象。
众人一时噤声。沉默许久的巫咸也此时敲了敲手中的木拐。声音不大,但足够有效。停下长篇大论的巫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巫咸有何吩咐?”
“去后山。”巫咸简短地命令道,仍然端坐,脸色发灰。
“是。”在座圣使巫觋皆应。巫彭立马转身闪出门去。巫礼转身看向山女。山女点点头,目送巫礼快步离开。销昱则站在原地,余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公孙璧身上;而公孙璧同样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观察巫咸。
“您……不要紧吧?”公孙璧欲走上前,凑近端详巫咸的状况,却被巫咸伸手挡下。从巫咸的两只袖口分别钻出来两条颜色不一的蛇。光线幽微,公孙璧分辨不出它们具体的颜色。两条蛇顺着巫咸的两只胳膊爬上了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脸一左一右地守望。
“好孩子,去吧。”巫咸侧头抚摸两条小蛇,然后才望向面前的公孙璧。公孙璧一时恍惚,分不清巫咸是在叫她还是叫蛇。
“替我去见证这群年轻人的未来吧。”巫咸又开口了。他撑起身子变作跪姿。在场三人皆是一愣。除了不便移动的山女,另外两人赶紧跨步上前搀扶。巫咸快他们一步,冲凑近的公孙璧俯下身子,额头触地。
“哎哟…这怎么使得?巫咸您……”公孙璧赶紧跟着跪下,双手有些无措地伸在空中进退两难,却听见巫咸声音从他跪伏的身子下传来:
“敬告轩辕氏后人,鬼臾幸不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