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直言不讳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一界之主的力量,又不是只他天帝有,”公孙璧解开脖子上的丝线,将玉璧取下来,垂挂在手上呈现在众人面前,“这玉璧里遗留了他的力量……遗留得还不少,大概能派上用场,说不定能用来代替天帝的赐福。”
巫咸定睛一看,眼里露出惊异,手撑着地就要站起来。同样震惊的销昱注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上前去扶;搀着山女的巫礼亦往他的方向伸手。二人却都被这位老者一挥袖拦了下来,只好小心地候在一旁护着,目视巫咸拄着木拐慢慢伸直膝盖,朝公孙璧的方向摊开手掌。
公孙璧顿觉一股清透遒劲的灵力拂面而来,穿身而过,像一片清风萦绕在她周围。手中玉璧也似被清风吹过,轻轻摇晃。仿佛风助火燃般,玉璧开始微微闪烁。一股温热浑厚的气息从玉璧中向外扩散,在幽暗潮冷的室内,如灯如烛。
巫礼立刻挡在山女身前,焦急呼喊全神贯注的巫咸:“巫咸,这,这是火吗……”
山女同样被玉佩吸引,向前倾身。缠满绷带的手从巫礼的后背扒上去,轻轻按住了他的肩。“没事的,放松些,”山女温声安慰年轻的巫觋,“这只是灵力的共鸣。”
“当真是首领的力量……”巫咸收手抚上胡子,喃喃自语。他凝神贯注,浑浊的眼里眸光炯炯。默然片刻,他一向沉稳的语气染上一丝轻快:“想不到星移斗转,千年过去,还能有与他共御外敌的这一日。”
“若这块玉璧里真有轩辕氏的力量,”山女通体的袍子底下传来沙哑的猜测:“那孙姑娘,你是……”
“人间过客,”公孙璧鼓鼓腮帮子麻利接茬,然后将玉璧捏回手心,出声打断巫咸的欣喜,“现在高兴为时过早,我还没把话说完。”
巫咸双手拄拐挺直背脊,重新看向公孙璧,柔和地问:“姑娘还有何嘱咐?”
“玉璧只能用三次,如今只剩最后一次,”公孙璧挑起眉毛,张开手掌,对着玉璧上面的小鸟爪子苦笑,“而且,我并不能主动激发出玉璧里的力量。”
“哦?”巫咸的神色严肃起来,“那在什么情况下,玉璧才会发力呢?”
公孙璧耸耸肩膀,左右撇撇嘴巴,移开目光凝视墙角的零星光斑:“三个条件。我生死攸关,我无能为力,我心甘情愿。”她视线发散,眨眨眼睛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缺一不可。这玉璧向来灵光得很,没法糊弄。”
“听起来并非难事,”销昱紧盯着公孙璧,眼神里多了几分考量,“姑娘若是直面满状态的天帝,未必不能达成这个条件。”
山女朝销昱侧过耳朵。巫礼扭头往销昱的方向望去,略微睁大的眼睛偷偷地瞄了一眼巫咸。“万万不可,”他颔首低眉,仓促反对,“有天帝赐福的教训在先,安知这股力量带给灵山众人的,是福是祸?”
“福祸相依,不破不立,”销昱同样垂下眼睛,拢拢揣手的袖子平静辩驳,寸句不让,“这话还是你当初教给我的。”
“……”巫礼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片时,他的嘴巴好像有些僵硬,说出来的话语变得生硬:“圣使,您欲如何?”
销昱转身朝巫咸施了一礼,恭敬献言:“既然妥协于天帝已经不能未灵山换取生机,销昱斗胆进言,让孙姑娘前去刺杀天帝。”
得,这层众人心知肚明的窗户纸终于捅破了。公孙璧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间,她的心又被另一股寒意吊起。若是刺杀天帝的计划在场众人心知肚明,那到底有多少人默认了自己的牺牲,让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上山赴死?或许自己一开始误入此域,背后也有众人的设计。
命中注定。公孙璧的脑中闪过初见时销昱对她们相遇一事的定论。她早料想自己是遭人算计才牵扯其中,但是灵山内部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预估。公孙璧顿感如芒在背:明知有矛头对准自己,却看不清它们分别来自何处。
“说下去。”巫咸闭上眼睛,长抒一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销昱顺势和盘托出:“满月祭礼当晚,让孙姑娘藏于断掉的太阳神柱中,伺机用神弓一箭杀死天帝,破除结界。若是天帝没死,则孙姑娘生死攸关,可激发玉璧护主;若天帝身死,月母常仪为夫报仇,亦可让孙姑娘生死攸关,刺激玉璧。此二种情况,皆有机会让灵山众人受玉璧福泽,死里逃生。”
巫咸的脸上恢复了威严:“这就是你们一开始的计划?”
“……是。孙姑娘恰好在此时携着神弓进入灵山,乃……机缘。”销昱拱手,将头埋得更低。
公孙璧别过脸去,暗自翻了个白眼。
“我先前说过,无论你们如何筹谋,我都可以一概不管。但是,我绝容不了同室操戈之事。”巫咸将拐杖抬起重重杵地,震得销昱匆忙跪地陈情。“巫咸明鉴,”销昱沉声争辩,“天神已将我们弃若敝履,灵山只是想争一线生机。孤注一掷的无奈之举,岂能称得上同室操戈。”
“孙姑娘与众巫觋同属人族,又上山得到我的认可,难道与诸位不算同室?”巫咸精亮的眼睛觑起,压低声调,“你们设计让孙姑娘进入此域送命,难道称不上操戈吗?”
“嘿嘿我确实不算人哈。”公孙璧闻言挠挠头打趣儿,试图缓和气氛。销昱顿了顿,看向地面,不再言语。
巫咸面色稍缓,对公孙璧认真地说道:“那位首领既然将你带在身边,让你在人族的部落长大,那你就是人族的一员。”
“巫咸,事到如今,您为何仍然执着于人族的身份?”巫礼忍不住,抬起头压着嗓子,语气略急地发问,“您明知道,当年灵山就是个弃子,无论是天界还是人族,都没有给我们留一点生路。
这些年主要是承您的力量,众人才能苟活至今。您早就对人族仁至义尽,群巫皆对灵山仁至义尽,为何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您还要以人族的身份自居呢?”
哟,终于绷不住了。公孙璧在心里啧啧称奇。转头去瞧巫咸的反应。意外的是,听见这番几近控诉的言辞,巫咸面色反而更加平静了。
“哈……”巫咸微微张嘴,眼神柔和下去,笑着叹息,“因为我上山之前,已经命不久矣。”
虽然自身不老不死,但是受从小熏陶影响,公孙璧乍一听见有关生命将尽的话语,心还是暗暗沉下去一块。她凝眸肃穆,抿紧了嘴。
“我已经在人族的部落里过完了充实的一生。在灵山这两千年苟延残喘,不过是夕阳久滞,海口拦堤。单就这一点,我确实比你们年轻人要幸运,”巫咸说到这里,语气一变,衔接上先前严肃的口吻,“我会在生机耗尽之前竭力助你们另谋生路,但是你们也要懂我的底线。”
巫礼微微皱起眉毛,将头垂下去。山女面朝巫咸望了望,终究小幅度地摇摇头,拍拍巫礼搀着自己的手掌。巫礼皱下去的眉头向上蹙起,随后捧着山女缠满绷带的脆弱手掌,恢复了顺眼低眉,温文恭敬地道谢:“多谢巫咸…成全。”
巫咸拄着拐杖挪了个面向,将目光再次投到公孙璧身上:“孙姑娘,你本不该牵扯进来。竖子有过,老朽之咎。若你不愿趟这趟浑水,现在便可离去,无人敢拦。”
……公孙璧眨眼垂目陷入斟酌。虽说敌情不定一走了之是上上策,但是现在走了,她依然找不到幽都,来灵山兜这么一大圈不就是在白折腾么。她瞟向跪地低头的销昱。销昱没有看她,跪伏在巫咸面前一动不动。巫礼同样是那副俯首帖耳的恭顺样子。山女则藏在衣袍之下无法观察。她又想起巫咸刚才笃定她就是人族的话语。望向眼前这个庄重诚恳的老人,她心中有了决断。
“俗话说来不走空,我既然已经身处其中,怎能视若无睹地全身而退呢,”公孙璧一脸真诚地按住胸口,言语极尽恳切,“更何况您是人族故人。如今大地之上认识我的人寥寥无几,可以说几乎没有。能在此与记得我过往的人重逢,这感觉着实奇妙,竟似有虚幻之感。”
巫咸没有介意她浮夸的做派,闻言由衷地赞叹:“他果然没有看错,姑娘是个可堪托付之人。”
“哎可别可别,可别太抬举我了,”公孙璧对“可堪托付”的评价起了鸡皮疙瘩,连连摆手拒绝,“距他逝世已经过去上千年了,我在人族无足轻重也有千百年了,对世事无能为力,亦扛不起重托。”话一出口,她察觉前后态度有些割裂,于是找补道:“我只能尽力而为,烂泥一滩,承担不起任何期待。”
神弓这个烂摊子还没甩掉呢,公孙璧暗暗腹诽,休想再将她架起来进退两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