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柳暗花明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不过,单凭一首歌谣,不能证明什么。余光瞄见销昱低垂的眼睛朝她瞥过来,公孙璧内扣拇指,用指甲用力划了一下手心。

    “人族确实传唱过这首歌谣。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很久没听到过了,”公孙璧面上恢复恭敬的笑,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未曾想到,如今能在灵山这方域外之地,再聆曾经的曲调。”

    “千年过去,还能有人记得,老朽也倍感欣慰啊。”巫咸感喟,眼神混杂着欣然与落寞,“只是姑娘初上灵山便逢此变故,辛苦你了。”

    “巫咸说笑了,能为灵山效力是我的荣幸,何况,我还并未做些什么,”公孙璧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随后疑惑地看向巫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想必姑娘已经知道,灵山献祭给天帝的东西,是群巫的生机,”巫咸,“当初天帝给灵山布下结界,防止灵山生机外溢。然而并非所有生灵都能承受这股霸道的神力。群巫之中,部分人非但没有长生,反而被瞬间神力吸干生机。剩下的人,生机也在急速地流逝,眼看命不久矣。”

    “啊?那这摆明了不是赐福,是索命啊!”公孙璧早知十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如今又听巫咸直白地坦述这段往事,忍不住心直口快地抨击,“面对自己仅存的信众,天帝连装都不装了?”

    巫咸笑笑,并未表态,而是接着说道:“几个能力出众的的巫觋,为了不让天帝竭泽而渔,在内合力创造了另一个结界,隔绝上天直接的攫取。时过境迁,这几人为了维护结界,生机流逝,死伤大半。几个相对年轻的,要么还欠火候,要么志不在此。如今就剩下我和山女两身残躯。”

    公孙璧这下知道楼下那五间被封起来的房间从何而来了。“也就是说,”她小心地推测,“灵山会在下一次满月祭典之前,被天帝,吸干?”

    “若是我们当真没抗住,就会如此,”巫咸的话语倒是很平静,仿佛意料之中,“平衡一旦打破,便是你死我活。”

    公孙璧沉默了。虽知以强噬弱乃大道规律的一环,但她亲身经历其中,难免唏嘘。“那如今还有什么能做的吗,”半晌,公孙璧试探着问,“真就这样乖乖地坐以待毙?”

    “能活到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山女在巫礼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慢吞吞地开口,“只是,灵山众人何辜,为了一个背弃他们的神灵丧命。”

    公孙璧不解地拧起眉头:“既然你们早就知道天神不再保佑灵山,为何不向人族求援呢?因为出不去吗?”她灵光一闪:“或许我可以。能不能请来援兵说不准,但是,想办法带人出去,还是能做到的……”

    “呵,”巫礼轻轻地冷笑,打断了她,难得地直白,“孙姑娘,上灵山的人,几乎都是被所谓荣耀奉承着离开人族的,早就被大地之上的人除名了。绝地天通之后,更是连存在都被抹杀了,找谁能够求援呢?”

    “为了人族的福祉而来,群巫不负使命。只是我被尊为巫咸,受众人追随千年,实在不愿见众人随我赴死,”巫咸没有责怪巫礼的逾矩,闭上眼睛叹气,“可是灵山众人已经无法离开灵山了,就算有出去的办法,出去之后,也无法生还。”

    “众人生机勃勃,为何活不下去?”公孙璧想起后山的繁荣盛景,“我见众巫觋的日子,与寻常人族无异。”

    “众巫觋之所以长生,是因为停止了体内的生机循环,”销昱走上前提醒她,“一旦离开天帝的结界,众人停滞的时间会重新启动。千年的时间,将在个体身上瞬间流逝。届时,别说肉体凡胎,就连砖石草木,都会一起灰飞烟灭。”

    公孙璧这才反应过来一开始上山的目的。抛开乱了方寸的情绪细想,让灵山众人离开此域重入轮回,倒是全了销昱一开始的设想。

    于是公孙璧冷静下来,接着劝道:“离开这里,至少还有轮回的机会,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沦为天帝的盘中餐食。”

    “弱水能侵蚀寻常生灵,两日内,以姑娘之力,又能保多少人出去?”巫礼面上恭顺,语气疏冷,“再者,既知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死,又有多少人愿意主动赴死?”

    弱水,侵蚀。公孙璧的脑中冒出被传送出去前在宝阁大厅看到的情景。弱水侵蚀凡人不假,可为何巫礼在用弱水赏赐巫觋?公孙璧的目光扫视过在场众人,最后仍然停在巫礼身上,希望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一点心虚。但是没有,众人神色如常,不知是不知,还是默许。

    “……”对于销昱和山女的态度,公孙璧心中有数,但是她摸不准巫咸是否参与其中。“所以,你们有别的指望吗?”她问得模棱两可,没有直说幽都。

    巫礼搀着山女,把头扭过去,闭口垂目。山女见状,向巫咸的方向探过身子,似有话诉。

    “泥山将倾,我岂能阻止众人各寻生路,”巫咸朝山女摆摆手,“当初十日并出害你至此,若是灵山有办法救你,你们也断不会与仇人同路。你不计前嫌维持结界,是灵山欠你。”

    “职责在身,义不容辞。巫咸何须与我这般客气,身为曾经的十巫之一,我也希望灵山众人,能有个体面的结局…咳咳咳……”山女似乎想笑,但一连串说了太多话,嗓子摩擦过甚,牵扯出了一串咳嗽。巫礼眉心一蹙,默默地将她摇晃的身体扶稳。

    “我没事。”山女喘匀了气,偏头轻轻拍拍巫礼的手。公孙璧注意到她的手被深色绷带包裹。绷带湿漉漉的,渗着深浅不一的液体。

    “孙姑娘,”巫咸重新唤回了公孙璧的注意,“你与圣使,亦是如此。灵山已经无法为你们提供安栖。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吧…”他停下来,凝望了一会儿公孙璧的脸,意味深长地告诉她:“趁我还能帮你们,最后一次。”

    “你

    究竟是谁?”公孙璧忍不住问。她上前一步,视线同样锁住巫咸的眼睛:“你真的认识我?”

    “果然是谁教得像谁,”巫咸微微笑,仍然望着公孙璧,目光却没有锚点,“姑娘与那位首领年轻时的脾气,当真一模一样。”

    “……”公孙璧心口一抽,下意识想否认。但她明白眼前的老人的确知晓她的过往,无法蒙骗。她移开目光闭上嘴,咬紧牙关,一时无话。

    销昱若有所思地投来目光,眨了几下眼睛,又把眼皮低垂下去。

    “我虽不知人间几度,但死前仍有故人来访,有始有终,也算圆满。”巫咸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未对她的异常置语一词。

    “他早就没了,”半晌,公孙璧轻轻地卡出一句,把目光移回巫咸身上,“可我并不记得你。”

    “当年姑娘尚是稚子,小小一个,扒在门框上,偷看大人们议事。还错把我的青蛇当成了树藤,现出原形去啄食。”巫咸回忆起往昔,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引起其中一侧的袍袖鼓动,从袖口探出半个蛇头,颜色比方才门口那条稍浅,正是总捉弄它的青蛇。巫咸托起它的脑袋调侃:“这小子现在还记仇,要报复你呢。”

    青蛇蹭蹭巫咸的手心,顺着他的手掌从袖袍里滑出来,立起上半身耀武扬威地冲公孙璧吐信子。

    “……这倒像是我能干出来的事儿,”公孙璧摸摸鼻子,对着青蛇眨眨眼睛,“咳咳,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对不起你。”

    青蛇伏身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裤腿溜上了她的肩。

    “怎么,你还想咬我一口?”公孙璧脸上又有了一点笑意,扭头打量这条小东西。

    青蛇把头凑过来,蹭蹭她的脸颊。

    “它喜欢跟你玩。你发现它是个活物之后,也很喜欢找它玩,”巫咸一边感慨,一边注视着这一切,“它很想你。”

    公孙璧忍不住伸手挠挠它的下巴。青蛇瞅准机会,迅速张嘴,在她的手上浅浅地掠了一口。

    “呀!”公孙璧惊呼一声,赶紧抽手。青蛇从她背后溜下来,慢条斯理地绕到她面前,得意地甩甩尾巴。

    “它也,实在很想报仇。”巫咸含笑着补充。

    公孙璧用大拇指抹了几下手背上未破皮的牙印,撇着嘴瞪向地上高高仰起的蛇脑袋。青蛇丝毫不心虚,直视她的眼睛。

    恩怨分明,像是我会交的朋友。公孙璧弯起眸子,蹲下来向青蛇伸出手,看着青蛇往她手上凑,熟悉的责任感萦上心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众人离开天帝结界后自由地存活,不受天上地下的胁迫。”

    闻言四座皆惊,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

    公孙璧将另一只手伸进衣襟,掏出来一块刻着小鸟爪子的玉璧挂坠:“此物,也许能替代天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