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似有故人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所以说到底,是地下的后土要借你们的手,在灵山这个由人驻扎的地方,杀上面的天帝,”公孙璧指指地,指指天,指指销昱,哭笑不得,“你当初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跟我兜那么大圈子干什么?”

    “我先前对姑娘所言,亦是实话,”销昱拱手作揖,语气诚恳,“何况当时姑娘携人族神弓而来,想必更加把人族放在心上。”

    “……那你是以貌取人了,”公孙璧满不在乎地侧过身去移开目光,反过来调侃起他们,“曾经的下属一个二个都想找他寻仇,天帝做首领做到这个份上,要是真死了倒也不冤。”

    “多谢姑娘,以身入局。”销昱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

    公孙璧从容地接下了他的奉承,朝贰负扬扬下巴:“那这一个,还杀不杀?”

    “你敢,”贰负的眼眶直直地正对着公孙璧,“天帝准许窫窳看管我,可没准你们擅自杀我!”

    “大局为重,不急于一时。”穷寇勿追,销昱似乎不想再跟他计较。哪知贰负蹬鼻子上脸,阴恻恻地威胁起来:“要是我在这里死了,你们的忤逆之心可马上就藏不住了!”

    “你还狐假虎威上了……嗯?”公孙璧正欲将他戏耍一番,忽觉洞内暗淡了许多,扭头看去,发现门口的八盏脂灯灯火飘忽,隐有熄灭的迹象。然而陶盘底部的脂膏看起来丝毫未少。

    销昱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快步朝门口走去,攀着圆弧形的洞壁,挨个观察衰微下去的灯火。

    “怎么了?”望着被销昱虚拢在手中忽明忽暗的火苗,公孙璧也不由得开始紧张。

    “外面出事了,”销昱眉头皱起,语气轻促,“我们得尽快出去!”

    公孙璧见此也跟着严肃起来。想起洞外被浓云遮住的未知地带,她压下莫名的兴奋,沉重地问:“去哪儿?”

    “回灵山。”销昱挥手灭了灯火。一时洞内只剩同样衰微下去的幽暗荧光,薄薄地描出众人没有血色的半张脸。

    公孙璧看见,灯灭之后,贰负的头开始摇摇晃晃。他的齿排颤颤巍巍地张合,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却随着洞内空气的冷寂,越发得不受控制,最终随着头颅重重地垂落下去,恢复了初见时的静止。

    销昱站在门口招呼公孙璧:“孙姑娘,我们走。”

    公孙璧站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她蹲下来,眯起眼睛往地上仅剩的荧光上戳了一指头。

    销昱不解其意,又唤了她一声:“孙姑娘?”

    公孙璧沾上荧光的指尖骤然燃起一簇跃动的阴火。“物尽其用,”她这才满意地站起来往洞口走,自顾自地解释,“别浪费了。”

    “……跨出这个石门,就可以用明火照明了。”销昱没有点破,默默走在公孙璧前面,始终处于火苗可以照到的地方,引着公孙璧往洞外去。他没有注意到公孙璧趁他回头,朝贰负尸身挑去的一小簇蓝绿色的火星。跳动的火星在贰负死寂的身体上闪烁了一下,随后消失不见。

    走出洞外,公孙璧不禁大口呼吸,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场与来时不一样了。她抬头望天,天穹仍然灰蒙蒙不见天日,但她身处的环境似乎隐隐升温。空气中些许干燥的灰尘窜进她的鼻腔里,有些刺挠。公孙璧忍不住呼呼鼻子,视线飘忽间,竟看见周围有几棵绿树叶片卷上了枯黄的边。

    “你们的结界出问题了?”公孙璧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严肃地询问销昱。

    “看起来是的。”销昱咬咬牙,拉上公孙璧在树林间飞奔,快速远离洞口。

    公孙璧惊讶:“哎你……”这回不谈男女授受不亲了?公孙璧暗暗批评,瞥见销昱压紧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她撇撇嘴,由销昱拉着一起往山下跑。

    洞口很快消失在身后,销昱停下来回望,又看了看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在估算距离。随后腾出一只手,竖指掐诀。地上顿时出现一个内套八芒星的圆形阵法,与巫礼传送公孙璧时所用的阵法一模一样。公孙璧只感到眼前强光一晃,倏忽间,周围一片漆黑,不见天日。

    公孙璧立马提高警惕,下意识攥紧手心,忽听身边传来销昱隐忍的痛呼:“呃!”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甩开销昱的手,估摸着他所在的方向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啊,忘了。”

    “……没事。”销昱沉默了一会儿,身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片刻后,一股荧光水自小瓶中倾泻到地上。

    “你看,我们现在已经回到了灵山宝阁。”销昱洒了一些瓶中水到手心里。

    公孙璧心情稍定。“嗯,感觉到了。”她镇定地扫视周围,确认她们是在灵山宝阁一楼大厅。

    “跟上,我们上楼。”销昱伸着手照亮前面的路,步子迈得小了些,但频率依旧快。公孙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路过二楼,径直上了三楼。拐过转角,公孙璧看见山女的房门虚掩着,再走近些,听见里面传出絮絮的交谈声。

    “……我们加起来,竟然连两日都撑不到了吗?”公孙璧认出了巫咸的声音,不自觉地把脚步放慢放轻。走在前面的销昱同样放缓了步子,礼貌地停在门前。

    “属下…当竭尽全力……”山女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干哑费力,如涸泽中努力翕动鱼鳃的鱼。

    “我也可以!”巫礼的声音相较于前两位洪亮有力。只听他急促地争取:“若是……我绝不独活……”

    山女轻声呵斥:“胡闹…咳咳咳……”

    公孙璧还欲听下去,却见门缝里钻出来一条深色的蛇,雄赳赳地立着上半身,朝他们吐着信子。

    荧光发蓝发绿,公孙璧一时分辨不出这条蛇的颜色。不过就气势而言,这并非是先前两次偷偷摸摸捉弄自己的那条青蛇。

    “既然来了,就别在门口站着了。”巫咸把嗓音一沉,略带威严地在里面吩咐。

    闻言,蛇又扭头钻回了门缝中,消失在门后。

    销昱下意识地将沾染荧光的手藏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推开门,颔首低头地快步走

    进。

    公孙璧紧随其后,侧着身子闪了进去,快速扫视了一圈室内。与上一次造访不同,这次屋内不再有满地斑驳的荧光,仅在屋中央的兽皮垫子旁聚集了一块亮得晃眼的光斑,以供议事的三人照明。巫咸正对着门闲散地盘坐在垫子上,巫礼则扶着屈腿侧坐的山女,恭敬地跪坐在二人面前。

    听见开门的动静,巫礼立刻扭头,扶着山女坐稳,站起来离开离开巫咸看向门口的视线,侧立在席旁行礼:“见过圣使、孙姑娘。”

    销昱远远地站在门旁,拱手恭敬地喊了一声:“见过巫咸。”见此,公孙璧即使收回了继续往前迈的步子,与销昱并肩,也向巫咸行了一礼。

    “行了,不用搞这些虚礼了,辛苦圣使来跑一趟。”巫咸从黑袍中探出枯瘦的手,缓缓捋捋胡子。浑浊的眼球仍然迸发出矍铄的神采。

    “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请问巫咸,究竟发生何事?”销昱忧重地恭问。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十巫给灵山设的结界快撑不住了,”巫咸长吐一口气,望向地上的光斑出神,“恐怕,撑不到后日的满月祭典了。”

    “怎会如此?您…”销昱的瞳孔瞬时瞪大,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他咬咬牙,猜测道:“难道,当真是因为巫彭的药吗?”

    “不,上千年了,他也不容易,”巫咸平静地替巫彭开脱,“眼下最要紧的,是考虑众人如何安置。”

    “十巫设置的结界?”公孙璧心里咯噔一下,问出自己的疑惑,“灵山的结界不是由天帝所设吗?”

    “孙姑娘,”巫咸接过了她的话,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反而问她,“灵山久不见天日,不知姑娘在山上这一天一夜,可还习惯?”

    公孙璧不明所以,谨慎地回答:“众巫觋待我以礼,圣使待我……以诚,孙璧感激不尽,岂能再嫌天日?”

    “姑娘到底是从人族来,人族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据说若是能过上这种平淡幸福的日子,人们就连帝王的权力也不再羡慕了,”巫咸抿出一抹慈祥的微笑,恬静地望向公孙璧逐渐僵硬的脸,“如今老朽久在樊笼,才算切身体会到了这种宁静的难得之处啊。”

    公孙璧的脸绷紧了,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看着巫咸。一道闪电从她的脚后跟劈到天灵盖。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记忆里那个人给公孙璧扎完小辫子后将她抱在怀里,教她唱部落里流行的歌谣。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她费劲地一个字一个字跟读。漏风的乳牙总是不受控制地离腔走调。

    帝力于我何有哉!像是赌气般,她总是把最后一句词咬得又快又重。那人不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点点她的鼻头,夸她唱得有劲头。

    忆及此处,一时间,往昔种种喜怒哀愁,与此时被看穿的紧张与恐慌杂糅在一起,在公孙璧脑中炸开。爆炸的硝烟中还混入了一点点毫无防备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