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宿怨疑云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当初天帝早就忌惮贰负,所以提前布下陷阱,故意派我去撞破他的秘密,让他不得不对我起杀心,再在他杀我之后,抓他一个现行,”销昱望向洞口,瞳孔里闪烁脂灯的火光,“如此一石二鸟,还因为惩戒贰负、复活我,落得个赏罚分明的慈德名声。”
公孙璧饶有兴趣地瞅了一眼挣扎的贰负:“什么秘密?”
“上天会向大地播撒阳光雨露,供万物生长。地上的人认为这是天神的赐予,便会给天神开坛立庙以奉其恩,”销昱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一点,卖了个关子从头忆起,“比如灵山便是最大一处‘庙’,供奉天帝。”
“稚子不识春秋变迁,难免对未知夹杂恐慌与崇拜…”公孙璧意味深长地感叹,忽觉失言,朝灵山圣使的方向略带心虚地瞟了一眼。
灵山圣使并无什么反应,沉浸在回忆里继续娓娓道来:“无功不受禄,天神有时也真的会显灵助人后再受供奉。但是根据尊卑等级,每个神所能接受的供奉有着严格的管制,无论如何,天神所受的供奉不能超过天帝。”
公孙璧嘿嘿笑:“那当然了,人们拜神也是拜大的,谁能超过天帝啊?”
“不,‘天下熙攘皆为利来’,人族拜神没有那么死板。同样的,天神受奉,实际执行起来,也没有那么严谨,”销昱摇摇头,转向沉默下来的贰负,“贰负作为天帝近臣,能受的供奉本就不少,再接点私活,具体收入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噢,原来是拿得比首领多,得罪人了,”公孙璧乐呵呵地揶揄,“世传贰负妒杀你,看来真正起嫉妒心的,另有其人呀。”顿了顿,她抓住一个疑点:“天上那么多神仙,只有贰负不遵规矩被逮到了么?”
“自然不止。只是贰负胆子比较大,越过天帝,直接与……”销昱突然噤声,回望公孙璧。
“什么?我可没拜过任何神哈。”公孙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销昱移开目光,缓缓道:“直接与轩辕氏交易。”
“还有这事儿,”公孙璧讶异地张开了嘴,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后又很快地显露出玩味的表情,调侃起贰负来,“哎哟,当人手下当到你这个份上,被记恨也不冤……不过……”她收起戏谑,转头正经地问销昱:“人族之主,为何屈尊降贵,和天上的臣子做交易?”
贰负听到这话里的对比又不乐意了,但又说不了话,只能狠狠地扭头哼了一声,脖子别得咔嚓响。
“轩辕氏种过一棵树,就是后来的天梯建木。”销昱注视着公孙璧。满地荧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映得朦胧而迷离。
公孙璧不自觉地避开他的视线。
“突然有一天,建木顶上的九欘之一,结出了一颗果子。”公孙璧听见销昱继续说道,平静的话语如流水寒凉,滚进她的深埋的心底。
“建木上有九欘,下有九枸,按规矩,九欘之上归天界,九枸之下归幽都。这颗果子长在九欘之上,天帝理应知情。当初贰负巡视,发现这颗果子后,也确实打算禀报天帝。可是……”销昱停住了,呼唤公孙璧,“孙姑娘,你在听吗?”
公孙璧入了迷,一时对“孙姑娘”这个称呼没有回应。
“孙姑娘?”销昱提高了一点音量,又叫了一次。
“啊,在,”公孙璧反应过来,调整状态,直面销昱的眼睛,沉声追问,“可是什么,后来呢?”
销昱若有所思地打量公孙璧的反应,接着告诉她:“后来,不知轩辕氏如何得知的这个消息,赶在贰负禀报之前,联系上了贰负,说愿以自身的生机相奉,希望贰负瞒下这颗刚长出来的果子。”
“自身的,生机?”公孙璧联想到灵山祭台下的石板路,问出了早就产生的疑惑,“为什么天神连凡人那点生机都要贪?”
“虽说万物生机循环轮转,个体总有得到和失去的时候。但是所获多少从来不定,绝大部分生灵,不会介意自己享受更多,”销昱叹了口气,睨了一眼贰负,“即使是天神,亦不能免俗。”
“……也是,”自觉问了个蠢问题,公孙璧自嘲地嗤笑一声,继续先前的话题,“那轩辕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点他倒没说……”销昱沉吟着,再次解除了贰负的口禁。
贰负反倒不愿意开口了,依然偏着头不理会他们。
僵持片刻,销昱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拈拈指头。
贰负似是遭受重创,痛呼一声叫骂道:“窫窳!”
“让你说话的时候,就该说话,”销昱平静地凝视那副痛苦的躯体,冷声警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哼……”贰负力竭,紧咬齿排,重重地垂下了头。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销昱见他依旧不开口,作势又要掐指。
“我不知道……呃!我说,我说……”销昱动动手指,贰负终于服软。“他跟我说,那颗果子吸纳了上天灵气所生,于天界微不足道,若留在人间却是什么至珍灵宝,”贰负边回忆边补全话语,“所以请求我保密,直到这颗果子成熟落地。”
“就这些?”公孙璧走近几步刨根问底。
“就这些,他给得够多,那颗果子又确实没引起别人的注意,”贰负嘁了一声,“傻子才不动心。”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销昱适时接茬。
“你……”贰负齿排一张一合,又要讨伐销昱,被公孙璧拦截下来。“后来呢,天帝是怎么知道你们做了交易的?”公孙璧抢过话头,语气有一丝急促。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这谁能想到,”贰负来劲了,提高声调激动地控诉,“果子落下去之后,长果子的那根欘竟然枯死了!”
公孙璧心惊,大愕道:“枯死了?!”
“是啊,这谁能想到,”贰负愤懑填膺,“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于我,逼问其他几根欘才知道,果实长大期间,这根欘就一直在不断地枯萎。果熟蒂落的时候,它也死了。”
话题涉
及生死,公孙璧面色沉重,瞳孔微微睁大,语调迟沉地问出:“……那颗果子,后来怎么样了?”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掉到地上去了,就不归我们管了,”饶是情绪上头的贰负,也发现了公孙璧的反应不同寻常,“怎么,这颗果子和你有关系?”
“没有,”公孙璧恍惚了一下,瞬间恢复了从容,戏谑着在销昱面前反打一耙,“我只是在想,究竟是多生动的故事,才让仇人都能信你的话。”
“呵,爱信不信。”贰负满不在乎地冷哼。
“口说无凭,我自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销昱替他解释,“所以,后土召来了窫窳的魂魄佐证他的说法。”
“召…召召召来了谁的魂魄?”公孙璧再次愣住,脑袋和舌头一起打结,“你不就是窫窳吗?窫窳的魂魄在后土那里,那你是谁?”
贰负阴阳怪气地嘲笑:“照出来那个是本生,面前这个是新生的,是初生。”
销昱默默地抬起手掌,猛地攥成拳。
贰负顿时闭上嘴,浑身按捺不住地颤抖。他挣扎着仰起脑袋,从齿排间挤出恨声:“窫窳,你就这么滥用天帝之力……”
“天帝留力量在此洞中,本就是为了让我约束你,何来滥用一说。”销昱半蹲下来凑近贰负的脸。地上的荧光照在销昱的脸上,给他一向平静的面庞增添了几分森然。
“虽然当年的事事出有因,但你究竟是当了凶手,难逃其咎,”销昱眯起眼睛,嘴巴微微咂开,朝贰负黑洞洞的茫然眼眶露出浅笑,“如今你还能完整地保存这副躯壳灵魂,在这里和我平起平坐地说话,就该有点自知之明,收起你的气焰,感恩戴德地接受我的仁慈……听懂了吗。”
贰负把齿排咬得咔嚓响,没再说出一句话。
销昱这次没有轻易放过他,仍然紧盯着他的眼眶,语气平和地逼问:“我问你,听懂了吗?”
贰负的齿排张合,终于颤颤巍巍吐出一句勉强带点硬气的话:“知道了。”
公孙璧在旁边玩味地注视全程,戏谑地感叹:“圣使变起脸来,真叫人刮目相看呐。”
“让姑娘见笑了,”销昱已经站直了身体,复又揣手而立,若无其事地接着向公孙璧解释,“后土告诉我,我再生时身发异变,复活得并不完全,所以才会缺失身为天神时期的记忆。而她召来的,就是我缺失的那一部分。”
“还能这样?就是人间俗称的‘三魂七魄’分离之类的?”公孙璧上下仔细打量了销昱几圈,狐疑地思量,“你这仪表堂堂的模样,也不像丢了魂的痴儿啊?”
销昱不由得苦笑:“我的经历,也不似寻常生命啊。召来的魂魄体内灵力与我同源相契,而窫窳作为初代天神,无父无母,更无手足……”他说到这里,凝神望了一眼公孙璧。公孙璧疑惑地回望,恰看见销昱躲闪的眼神里来不及压下的一丝探究欲望。
“……所以,我暂且信他。”在公孙璧略带警告的目光里,销昱行若无事地圆上了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