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锱铢必较

作品:《辞工不如上山造反

    “天神相比于地上的人来说,是长生的,但不是不会死的,”销昱把已经割下来的几绺头发捋顺,晾到旁边的石台上,继续扯起贰负剩下的头发,“有意外身故的,也有生机耗尽寿终正寝的。”

    “那,他算哪种死法?”公孙璧斟酌着问法,顺着贰负烂了一半的脸向下看,看见躯干之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麻布条。浅色的布条上晕开了连成片的深褐色液体。公孙璧试着轻轻嗅闻,竟然没有闻到想象之中,人身腐败之后,那种强烈的尸臭味。

    “半死半活吧,”销昱挽起袖子,又握着牙齿鼓捣起了一团乱发,语气竟有些唏嘘,“身体死了,灵魂被关在里面,出不来喽。”

    “我好像明白了。”公孙璧回忆起小时候听玩伴说过,生灵的躯壳消亡到一定程度,没有及时离体的灵魂会失去庇护,魂飞魄散。眼前这具躯体,腐败的程度肉眼可见。“原来是这么个拘禁法,”公孙璧感叹间冒出更多鸡皮疙瘩。她拧着眉毛端详贰负身上缠得的厚厚的布条,心里酸疼酸疼的,小心地问:“这看起来,好像很疼吧?”

    “当然,灵魂与肉身共感。身体死亡,感官却还连接在灵魂上……”销昱语速顿缓,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不知道和我肉身重造,灵魂重塑相比,如何?”

    “……”公孙璧垂下眼睛,方才揪心的面色,此时凝重地舒展开来。她学着销昱平时双手揣袖的样子揣起双手,不停搓拭。“不知道啊,没试过,”公孙璧有些无措地往别处乱瞟,突然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向销昱提议,“要不,你在他身上试试?”

    “我没有那种力量。”销昱摇摇头。少顷,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上千年了,就算是天神的纪年,历史也该翻过一卷了。”

    “你还挺仁慈,”公孙璧笑嘻嘻地把脸贴过去,斜眼夸赞,“不错,活出点人样子了。”

    “……”销昱似乎还没习惯公孙璧夸人的方式,一时无话。末了,他好像有些不甘心地开口反讽:“你先前在众巫面前,不是义愤填膺地要讨伐人族吗?这会儿拿人类当上榜样了?”

    “那不是时势所趋吗,”公孙璧无所谓地摊开手,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咱俩现在不是一伙的吗?”

    “是吗?你信任我吗?”销昱暂停手中的活计,扭过头一脸认真地问。

    “你想说什么?”公孙璧下意识后仰防备,又生生憋住了,故作漫不经心地回道。

    “你的真名叫什么?”销昱的脖子又往她这边伸了一寸,目光炯炯地追问。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公孙璧故意不答,反问回去。

    “假名,”销昱斩钉截铁地否决,穷追不舍,“至少,你不姓孙,对不对?”

    “哈哈,我不姓孙姓什么啊?”公孙璧悄悄咽了口唾沫,笑意得体。

    “你,到底是不是姓姬?”销昱的目光在她的两只眼睛里来回游移。他犹豫片刻,一字一顿地咬出一个名字:“姬,璧?”

    “噗,哈哈哈哈……”公孙璧好似没憋住,突然哈哈大笑。“姬璧?”她笑声不减,趁着喘气的空档,故意曲解销昱猜测的名字,不可置信地质问他,“什么积弊?积弊,积成大弊,部族怎么会给小孩这样取名字啊?哈哈哈……”她一边笑,一边将余光往销昱脸上瞟。销昱没有笑,也没有丧气,仍然认真地盯着她看。

    公孙璧谨慎地压小了笑声,用略带尴尬的语气试探:“咳,你怎么不笑啊?”

    “你承认,自己是姬姓部落的小孩了?”销昱语调轻快,嘴角浅浅上扬。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公孙璧翻了个白眼。“我想让你知道的,你都会知道,”她皮笑肉不笑地警告,“而我不想让你知道的,我劝你,别去好奇。”

    销昱静静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又恢复了一贯淡然的样子,“孙姑娘勿怪,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合作着想,”他扭头继续切割头发,公事公办地说,“毕竟,知己知彼,胜算才大。”

    公孙璧莫名吃了一瘪,略带无奈地瞅向销昱,却瞄见他的眼底沉下去一丝波动。“……你兜着圈子把我引到这方深洞中,不会就是为了套我的名姓出身吧…”她心里突然不自在起来,目光追随着销昱手中辛勤切割的巨齿来回移动,叉着腰杆把话题岔开,“哦,还有看你给仇人剃头发?”

    “劳请孙姑娘帮我一个忙,”销昱又晾下几缕头发,把牙齿塞回袖子里,站直了身子,朝着公孙璧微微颔首,娓娓请求,“请姑娘,帮我杀死贰负。”

    “这算是测试吗,”公孙璧稍一抬眼皮,猜想销昱的盘算,“一测这把神弓的威力,二来杀死仇人终结后患?”

    “姑娘觉得,以贰负如今的状态,我想他死,是为了报仇吗?”销昱不咸不淡地诘问,轻轻将公孙璧的得意顶回去。

    公孙璧察觉到销昱话语里的赌气。联想到先前他眼底不明的晦暗,公孙璧推测他大概是有些生气。可是,为什么呢?因为自己警告他,别对自己的身份好奇吗?这也太小心眼了吧!

    公孙璧一时没有回答他,抱着怀疑的态度观察销昱的表情。销昱倒也没有催促,只是把视线移到一边,面无表情。

    于是公孙璧的心情也被搅得不爽利。“……啊,你是大发慈悲,让仇人解脱,”她不惯着销昱,径直打破僵局,退后几步,将背后的弓取下来,“好,我帮你。”

    “呃咔——”就在公孙璧拉开弓矢变出弓箭,瞄准贰负的胸口即将放弦时,忽听尸身内部传出一阵低沉的噪音。随后,尸体的上半身连带着耷拉下来的脑袋,开始扑簌簌地颤抖。

    “……体内积气吗?”公孙璧疑惑地望向销昱,谨慎地捏紧弓弦,“他腐败到这个阶段,应该已经过了胀气的时候了吧?”

    销昱耸耸肩,双手揣袖,深呼一

    口气,漠视尸体异动:“我不是说过吗,他没死。”

    “呃…呃呃——”尸体颤颤巍巍地抬起脑袋,贰负那几近化为骷髅的脸完整地展示在公孙璧面前。

    “哇哦,你好。”被黑洞眼眶直视的公孙璧无处回避,挤出笑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那头颅朝公孙璧张开齿排。公孙璧盯着他张开的嘴拉满弓弦,却见他慢慢地操纵脖子,僵硬地侧过头去,转而冲销昱大声嚷嚷:“呃——呃咔——呃呃呃——”声音凄厉刺耳,像铜刀刮铜锈,石锯剌树皮。

    剌树皮的声音。公孙璧脑中突然响起山女的腔调。她迅速回想起一个细节:当初她为了调侃复活的销昱,呛出那一句“我对尸体没兴趣”;销昱听到后,第一反应却是看向了山女。

    相似的脆弱嗓子、通身遮掩的身体,还有泡弱水的习惯。线索串联,公孙璧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如此一来,灵山九巫的居所为什么比宝阁墓室多封一所,便说得通了。

    “好了,好了,”销昱被他吵得头疼,拧着眉毛问他,“你不是早闹着想死吗?这下机会来了,你又不愿意了?”

    那头颅压低了声音,仍然面对着的销昱的方向。一对齿排缓缓地咂到一起,牙缝之间泄出嘶鸣。

    “他好像在骂你,”公孙璧被声波震得龇牙咧嘴,却腾不出手捂耳朵,无奈催促销昱,“要不,你哄哄他?”

    “你直接一箭将他射杀,不就行了,”销昱抱臂倚在木架边,好整以暇地提醒公孙璧,“赶快动手吧,我想,他也说不出什么遗言了。”

    贰负一听这话急了,脖子咔嘣一声,将脸转向公孙璧,齿排大张,浑身震颤着,竟真叫他从嗓子眼里卡出几个字:“骗…骗——活——”

    “这得有多大恨呐,烂成这样都能说话。”公孙璧捕捉到惊心的字眼,暗暗警惕。她摆出一副唏嘘的样子,放下弓矢,走近贰负,把声音放软:“你要对我说什么?”

    一副齿排张到最大,内里咕噜咕噜地挤了半天气,倏地卡出一团乌黑的脓血。一大团血块从下颌骨滑出,顺着前倾的脖子掉在地上。

    “……”公孙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可是防不胜防,周围气味仍然随着空气循环,快速地钻入鼻腔。令人惊讶的是,与贰负的身体一样,地上的脓血并无甚异味,味道浓烈程度甚至比不上门口陶豆中燃烧的脂膏。

    “大地之下……甚至就在大地之上,也没有多少生灵,会觉得泥土腥臭无比,避之不及。”见公孙璧惊奇地揉揉鼻子,在空中浅浅嗅探,销昱重新站直,淡漠的神色略显阴沉,平静地抛出一句奇怪的类比。随后,他蓄力挥掌,猝不及防地往贰负的胸腔上拍去。

    “咳!咳咳……销昱你——”一阵呛咳之后,贰负竟成功口吐人言。虽然听着仍然有些刺耳,但公孙璧好歹听清了他的吐字——“个背信弃义的鼠辈!虾蟆!鸟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