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抢救
作品:《怀月归》 乔安娜是一刻钟之后赶到的。
菲尼克斯派了两个人去接她——一个骑马走大路,一个跑步穿巷子,就怕码头上人多马走不开。这一刻钟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刻钟。他跪在床边,一只手托着怀珵的后颈,另一只手搭在他腕上数脉搏。脉搏跳几下停一下,像一根快断的弦。他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弦断了,过了很久才又接上,跳了三下又断了。舱外的人声、水声、号子声全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从码头上跑过来,头发散着,药箱在手里晃荡。跳上船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船舷,药箱差点脱手。冲进客房,看到怀珵的瞬间,脸色惨白——那种白不是惊讶,是医生看到病人已经走到悬崖边上的白。
周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里面的情形,脸色铁青。他身后挤着瓦夏,瓦夏想往里冲被周铭伸手拦住了。瓦夏的手在门框上攥着,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怎么会这样?"乔安娜蹲下来把手放在怀珵胸口。
心跳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换了几个位置,每换一处就皱一下眉,最后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了很久,眉头拧成一团。
"断药多久了?"
"至少七天。"菲尼克斯说。
乔安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开始检查怀珵的身体。额头滚烫,嘴唇发紫,手腕冰凉。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面上覆着一层黑灰色的苔,嘴角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摸到锁骨,在几处穴位上按了按,每按一处就停一下,感受指下的脉象。
"灰藜草的毒性反弹了。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心跳也在减弱——如果再不救,他会死。"
就在这时,怀珵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涣散,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看着菲尼克斯,嘴唇动了一下。
"殿下!"菲尼克斯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怀珵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药……"他说,"他们……给我吃了……很多药……不知道……是什么……"
菲尼克斯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怀珵的声音更轻了,"塔莉……巫医……塔莉……"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身体软了下去。
"殿下!"
没有反应。
"乔安娜!他说话了——他们给他吃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还有一个巫医叫塔莉!"
乔安娜的脸色变了。"巫医?冰原上的巫医?他们怎么会有冰原巫医?"
"先不管这些,先救他!"
乔安娜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这是我准备的银露草粉末,本来以为用不上。"她把药粉倒进水里搅匀,"先给他灌下去。"
菲尼克斯接过水,小心翼翼地托起怀珵的头往他嘴里灌。怀珵的牙关咬得很紧,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菲尼克斯用膝盖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捏住他的两颊,另一只手把碗沿抵在他齿缝上,一点一点地往里倒。一碗药灌下去一半洒了一半。
"他吞不下去。"
"会的。他会吞下去的。"
乔安娜把双手交叠按在怀珵胸口,用整个上身的重量压下去,再松开,再压——这是瓦兰军医在战场上教的法子,把停了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回来。一下,两下,三下——按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压到最深处然后松开。她的额头很快渗出了汗,但动作没有停,节奏稳定得像钟摆。菲尼克斯跪在床的另一侧,两只手攥着怀珵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微微蜷缩着。
"他的心跳太弱了,我需要让它快起来。"她喘着气说,"殿下,你听到了吗?你要撑住。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在这里。"
怀珵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先是手指痉挛,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然后是手臂,从手指一直抽到肩膀;然后是腿,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的身体在排斥。"乔安娜的声音发抖,"那些不知道成分的药——和他的身体在冲突。"
然后怀珵的鼻子开始流血。血很黑,黑得像墨汁,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嫁衣上,染出一片片暗色。
"鼻血!"菲尼克斯喊。
"我知道。是灰藜草的毒性在爆发。"
然后耳朵也开始流血,顺着脖子流下去染红了衣领。然后是眼角,血混着泪水沿脸颊淌下来,在惨白的皮肤上划出暗红色的痕迹。
菲尼克斯的声音在发抖:"乔安娜……"
"别说话!别打断我!"
她继续按。五十下,一百下,一百五十下——手臂开始发抖,但没有停。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怀珵脸上,和他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她的呼吸从均匀变成粗重,从粗重变成喘息,但按压的节奏没有乱。
"乔安娜,你已经按了一百多下了。"
"还不够。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
两百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发白。两百三十下,眼前开始发黑,手臂像灌了铅。她咬着牙,一边按一边骂:
"你这个混蛋……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死的……你现在给我醒过来!"
两百六十下。
怀珵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菲尼克斯瞪大了眼睛。
"别说话!"
她继续按。两百七十下,两百八十下——怀珵的身体又开始抽搐,这次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一股黑色的液体从嘴里喷出来,很稠,很黑,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腐烂的血,又像毒药的残渣。液体喷在嫁衣上,大红绸缎瞬间变成了暗色。
乔安娜停下来把怀珵的头侧过去。他猛地弯下腰,一口接一口地吐出黑色的液体,染得整件嫁衣都成了暗黑色。那件原本鲜亮的红,此刻像被墨汁浸透的花瓣,暗淡无光。他吐了很久,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每一下都扯着整个身体弓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这是……"菲尼克斯看着那些黑色液体。
"是毒。灰藜草的毒。他体内的毒被银露草逼出来了。"
怀珵吐了很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然后乔安娜把手放回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很弱,但很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他有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他有心跳了。"
她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眼泪从脸上流下来,但她笑了。
"他活
了。"她说,"他活了。"
周铭站在门口闭上了眼睛,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节上的青筋一点点消退。瓦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发抖,指缝里漏出闷闷的哭声。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怀珵浅而急促的呼吸声和海水拍打船身的声响。嫁衣上的黑色污渍正在凝固,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菲尼克斯还跪在床边,两只手捧着怀珵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抖。
银露草送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乔安娜接过药立刻开始熬制,把银露草和其他几味药混在一起放在炉子上熬。药味弥漫在船舱里,苦中带着一丝甘草的甜。药汤熬好后她小心翼翼地喂给怀珵,这次他能吞下去了,喉咙动了一下,药汤顺着流了下去。
"好了。现在只能等了。"
"等多久?"菲尼克斯问。
"不知道。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一天。他的身体太弱了,药效需要时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怀珵。菲尼克斯也坐在床边看着怀珵。他们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舱外的天光从亮到暗,海风吹动窗棂,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来摇去。瓦夏端来了粥,没有人动。周铭派了人在码头和行宫之间来回传话,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舱外的甲板上,腰杆挺得笔直,但眼睛一直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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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怀珵睁开了眼睛。
菲尼克斯正在给他擦脸,用温水浸湿的布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和脖颈上的血污。布巾擦过他眼角的时候,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
菲尼克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但有了光,像风雪之后重新亮起来的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殿下。"
怀珵看着他,眼神很迷茫,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刚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别说话。你安全了。我们在船上。我来接你了。"
怀珵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慢慢移动,扫过船舱的顶板、墙壁、摇晃的油灯,最后落回菲尼克斯脸上。他在辨认,在确认,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
"乔安娜呢?"他用很轻的声音问。
"在外面。她熬了一天。她救了你。"
怀珵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怎么……"
"你中毒了。灰藜草的毒。你断药七天了。但你活下来了。"
怀珵没有说话,看着船舱的天花板,眼神很空。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摇曳。他的手在被单下面慢慢抬起来,摸到自己的脸——血污已经擦干净了,但指尖触到眼角和鼻翼时仍有干涸的痂。手指在发抖,摸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手落在枕头上。
"嫁衣呢?"他忽然问。
"换了。你穿着中衣。"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殿下。"菲尼克斯说,"我们回家了。"
怀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的手在被单下面慢慢握了一下,又松开了。舱外,暮色正从海面上漫过来,把天和水烧成同一种颜色。码头上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只有浪头一下一下撞在船身上,像这个世界最后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