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行宫
作品:《怀月归》 周铭安排的地方是津海卫行宫。
津海卫行宫在城东十里,靠山面海,是前朝皇帝巡幸时建的避暑行宫。行宫不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落罩在一片阴凉里。行宫的后院有一处观景台,站在台上可以看见海——海天一线,潮起潮落,远处有渔船在波光里晃荡,像是一片片落叶浮在水面上。
周铭把人安排在这里,是有考量的。行宫离码头最近,出了事可以立刻上船;行宫有洞鉴司的暗哨,四周都有人盯着,苍蝇都飞不进来;行宫是皇帝的产业,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看管"——既不显得太刻意,又把人控制在手里。
"殿下,这里就是行宫了。"周铭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怀珵被抬进去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嫁衣已经被换下来了,换成了一件白色的中衣,衣领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口——胸口上有一片黑色的淤痕,那是吐黑血的时候染上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乔安娜跟在后面,脸色也很难看。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的动作很稳——她一边跟着走,一边观察怀珵的状态,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数着。
"心跳还是太弱。"她说,"刚才停了一次,虽然救回来了,但心脏受损,需要静养。"
"静养多久?"菲尼克斯问。
"不知道。"乔安娜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他的身体太弱了,心脏受损不是小事。"
她把怀珵安置在床上,开始检查他的身体。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每一下都问"疼不疼"。怀珵没有反应,他还是昏着。
"这里。"乔安娜按到胸口左侧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心脏的位置,有杂音。正常的心跳是'咚-咚'两声,他的心跳是'咚-沙沙-咚',中间有杂音。这是心脏受损的表现。"
"能治吗?"菲尼克斯问。
"能治。"乔安娜说,"但需要时间。需要静养,需要吃药,需要让他好好休息。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不能——"
她停了一下,看着菲尼克斯。
"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她说,"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下一次心跳停了,就救不回来了。"
那件大红嫁衣是她亲手剪的。人刚抬到床上,她只摸了一把脉象,就从药箱里抽出剪刀,从领口一路豁到下摆,缂丝的金线崩断了好几根,发出细而脆的声响。菲尼克斯帮着把两片湿透的红缎从他身上扯下来,里衣黏在皮肤上,扯的时候带起一层白皮,怀珵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眉心拧成一团。嫁衣团成一堆扔在地上,后来被丫鬟搭到屏风上,谁也没心思管它。
---
行宫里很安静。
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火的暖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树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明一暗。
怀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乔安娜坐在床边,看着怀珵。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哭过了——在船上,在怀珵心跳停止的时候,她哭过了。现在她不哭了。现在她需要做的不是哭,是守着他。
菲尼克斯站在门口,看着乔安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莱文。"他说。
莱文从外面走进来。他一直在津海卫等着,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他的脸色很难看,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殿下怎么样?"他问。
"活着。"菲尼克斯说,"但很危险。心脏受损,需要静养。"
莱文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看着怀珵。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说话。
"萨布丽娜呢?"菲尼克斯问。
"在外面等着。"莱文说,"我一接到消息就让人叫她过来了。"
"让她进来。"菲尼克斯说。
萨布丽娜走进来,看到床上的怀珵,脸色变了一下。她走到床边,看着怀珵,沉默了很久。
"殿下怎么样了?"她问。
"活着。"菲尼克斯说,"但很危险。"
萨布丽娜点了点头。
"殿下被绑架的消息已经传到瓦兰了。"萨布丽娜说,"女王陛下很着急。"
"现在殿下这个样子,回不去。"菲尼克斯说。
"我知道。"萨布丽娜说,"所以我需要立刻回瓦兰复命,把殿下的情况当面告诉女王陛下。这个消息不能从别的途径到女王那里,怕生出变化。"
"什么意思?"
"殿下被绑架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萨布丽娜说,"如果让霍伦公国知道,他们会趁机作乱。如果让北方公国知道,他们会趁机独立。如果让瓦兰的百姓知道,他们会人心惶惶。这个消息只能我亲自带回瓦兰,告诉女王陛下。"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
"我安排。"他说,"你路上小心。我们在这里照顾殿下。"
萨布丽娜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怀珵,转身走了。
---
接下来的几天,怀珵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时候,他能睁开眼睛,能说话,能喝药。但说不了几句就又昏过去了。昏迷的时候,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乔安娜一直守着他。她每天给他把脉,给他熬药,给他喂药。她的眼眶一直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第二天,怀珵清醒了一小会儿。
乔安娜正在给他喂药。她小心翼翼地把药汤送到他嘴边,一勺一勺地喂。怀珵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他喝完药,看着乔安娜,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是……我听见你
骂我混蛋了。"
乔安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
"你听见了?"她问。
"嗯。"怀珵闭上眼睛,"你骂得对。"
乔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怀珵额前的碎发拨开。
"殿下的身体,比我想的还要差。"她对菲尼克斯说,"心脏受损,五脏六腑都伤了。他需要静养,需要好好休息。但这里不是养病的地方——这里是行宫,是皇帝的产业,四周都是洞鉴司的人。他在这里养病,就像是住在牢里。"
"那怎么办?"菲尼克斯问。
"先养着。"乔安娜说,"等他好一点了,再想办法。"
---
第五天,怀珵清醒了。
这次清醒的时间比较长。他能睁开眼睛,能说话,能喝药。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从那种死灰般的惨白变成了一种带着一点活气的灰白。
"菲尼克斯。"他说。
"在。"菲尼克斯凑过来。
"叫萨布丽娜来。"怀珵说,"还有沈明华。"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
"殿下,您现在不能——"
"叫他们来。"怀珵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坚定。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
萨布丽娜进来的时候,沈明华跟在后面。
"殿下。"萨布丽娜走到床边。
怀珵看着她,眼神很清醒。
"萨布丽娜。"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枚玉佩,"你认得这个吗?"
萨布丽娜接过玉佩,脸色变了。那是瓦兰王室的信物,双头鹰,断口参差不齐。
"这枚玉佩,是用来确认沈明华身份的。"怀珵说,"你拿去看看她——长得像不像女王。"
萨布丽娜转头看向沈明华,看了很久。
"像。"她说,"眼睛和女王陛下一样。"
"那就对了。"怀珵说,"现在商船已经解封了,皇帝以为我快死了,无暇顾及她的身份。你立刻带她回瓦兰。"
萨布丽娜点了点头。
"还有。"怀珵说,"你回去告诉女王陛下——就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萨布丽娜愣了一下。
"殿下——"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怀珵说,声音很平静,"心跳停了那么久,心脏已经废了。治不好的。"
他闭上眼睛。
"让她别等了。"
萨布丽娜站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带着沈明华走了。
---
房间里又安静了。
怀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火的暖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树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明一暗。
"菲尼克斯。"他说。
"在。"
"我累了。"
怀珵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