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四十八章 方惟

作品:《快雪时晴

    这些日子,方惟常常会做起一个梦。

    梦里总是夜凉如水,一轮明月高悬。

    他独自枯坐在一棵金桂树下,看流云疏淡,听月下江水奔涌无声。

    明月藏在枝桠间,原本圆满的形状被割成了破镜的模样。

    但月光柔和,皎皎依旧。

    他心想,难不成自己前世是月上伐桂的吴刚,所以这金桂才总是萦绕在自己梦中?

    又或许,是那与妻子隔着天地两两相望的后羿,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凝视月亮。

    就好像淡蓝色的沟壑里,当真有位仙子,也站在桂花树下,遥不可及地与他对望。

    梦中不知何处起了风,点点金桂飘落,流星坠地,暗香浮动。

    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绮念美梦,他却还是吝啬地藏在心底,谁都没告诉。

    ……

    此时此刻,方惟趴跪在满地的尘土里,定定地看着那个身影朝他走来。

    一道窄窄的天光照在她的白衣上,散发着月光一般皎洁柔和的光晕,正恰似他夜夜梦中想象出的月宫神女。

    方惟指尖死死抵住了掌心,动都不敢动了。

    他生怕一眨眼,眼前的女子又会像上次一样擦肩而过。

    “小为?”

    林棹月又叫了一声,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甚至整个人僵在了地上,她凑近了些,刚想细看情形,怀中的毛球就已迫不及待地挣扎着跳下来,舔舐着方惟的脸。

    湿漉漉的触感似乎唤醒了方惟的一些知觉,他喃喃道:“不是梦吗......”

    林棹月只看见他的唇瓣轻轻动了一下,便再也支撑不住,阖上了眼。

    她皱了皱眉。

    临安街头人群熙攘,正是茶余饭后溜达消遣的时间。

    林棹月背上扛着方惟,身后还跟着条狗,一路引来了不少注目。

    有好心人见姑娘孤身一人背着比自己身形还要高大的男子,想上前帮忙,却在看清方惟身上血迹时,哆哆嗦嗦地缩回了手。

    林棹月目不斜视,没有管身后的流言蜚语,直奔唐家医馆而去。

    终于,在又拐过几条街后,林棹月看见了独属于唐家的那朵山茶花标识。

    “借过,借过。”

    在医馆前排了大半日队伍的人被贸然挤开,刚想发作,冷不丁对上林棹月冷得仿佛能冰冻三尺的目光,瞬间哑了声。

    “小唐!快来帮我!”

    正在二楼坐诊的唐柔见状,没有废话,忙帮着林棹月一道将方惟扶到了榻上。

    遣散了张望的人群,唐柔掩上门,才问道:“这......这是怎么了!是谁干的?”

    “我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唐柔仔细查看了方惟的伤势,幸好都是些皮肉伤,只是看着凄惨些,并没有伤及内害。她松了口气,将伤口一一处理好了。

    “怎么样?”

    “放心,他没有大碍。他一大早出了门,我本以为他只是遛狗而已,谁知竟遇上了麻烦。”

    林棹月看着榻上陷入昏睡的方惟,眉头紧锁:“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可凭小为的剑法,也不该落了下风才是。”

    既非外因,难道......她忽然福至心灵,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伸手探向他的手腕。

    “周身经脉受阻,气浮于脉。这绝非一时偶然,倒像是中毒所致。”林棹月神色凝重地看向唐柔,却见唐柔目光躲闪,“你早就知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躲不过去,唐柔挤出了一丝笑:“棹月,其实自从你回了临安,我就想告诉你的,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林棹月回临安后,第一时间先跑去唐府给唐柔报了平安。

    唐柔欣慰之余,也察觉了友人的异样。林棹月没想过要瞒着她,便将《神龙卷》与醴泉山庄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她因为那幅假武林秘籍,内力尽失的事。

    唐柔虽然嘴上没说什么,林棹月却看出了她的不赞同。

    但唐柔是世上最懂林棹月的人。因此,她只是沉默着拿出了几枚药丸,服下后可短暂疏通经脉,恢复一时内力,在药效过后则会引起巨大的反噬。她反复叮嘱林棹月,不到紧要关头,切不可轻易服用。

    林棹月一口答应,谁知今日便用上了。

    唐柔叹了口气,道:“当初白无言让我瞒着施为,是想等你回来再助他寻药。可你如今身子已成这样......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唐柔牵起林棹月的手,平日里干练的跋扈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目的忧思,哀求道:“我知道按你的性子,哪怕舍了命,也要护下施恩泽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我也知道,施为中毒已有时日,若再不服用解药,恐怕只会落得如你一般的下场。可是......我只在乎你。”

    “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没有医德也罢,你能不能放过自己一次,就当是......为了我。”

    林棹月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唐柔脸颊边滚落的泪滴。

    相识多年,除了剜眼的那一天,她鲜少见过唐柔流泪。

    唐柔当初赠予她的那条白绫还绑在她的手臂上,此刻隐隐发烫。

    林棹月垂下眼,轻声道:“小唐。”

    唐柔已经明白了她的答案。

    唐柔苦笑着背过身去。“......我之前问过你,要不要给他忘忧丹的解药。如今你见到他了,你可曾后悔?”

    林棹月一愣,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榻上,施为平日里那双干净的笑眼,此刻正紧紧闭着,带着淤青的眼皮下能看见眼珠在不住转动,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其实她回到临安已有半月。

    这半月里,她一直躲在暗处,远远地跟着施为。看他总是带着一个年纪尚小的随从,二人一路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地,游山玩水,好不肆意快活。

    西湖畔那一次相遇,是她担心湖面上冰不够坚硬,怕离得远了,万一出了事,她鞭长莫及。

    谁知刚一靠近,便被施为察觉了。

    她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便破罐破摔地装作捡钓竿,仓皇离去。

    擦肩而过时,她看见了施为无忧无惧的双眼。

    是此前从未见过的明亮。

    她心中第一次闪过了奇异的念头,说不定对于施为而言,忘记也是一种解脱。

    后来,她又跟着他们去了江南春,见到了施为行侠仗义的那一幕。

    她悄悄出手,拦下

    了章莱恼羞成怒的追捕。

    等她重新追上施为二人时,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正倚在墙边,不知在讲什么,笑得乐不可支。

    她躲在街角的小摊上,将唐柔给的解药死死攥在手心,到最后也没能给出。

    林棹月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些事,有她一人记得便已足够。

    “从今往后,他就是方惟。”

    方惟醒来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院子里。

    屋里没有人。他想喊一声,嗓子里却像被火燎过一般,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支着胳膊勉强坐起,不小心磕碰到了今日被打出的淤青,“嘶”了一声。

    许晋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匆忙将药碗搁在桌上,扶着方惟起身,又给他递了杯水。

    见方惟将整杯水都饮尽了,许晋忙又倒了一杯。

    “公子......”

    方惟听出了语气中的哭丧,抬头看见许晋皱皱巴巴地挤出了一个笑,挑了挑眉:“......笑得比哭还难看。”

    许晋见方惟顶着肿成猪头似的脸,还要朝自己挤眉弄眼,瞬间破涕为笑:“噗,公子,你才是。”

    方惟长呼了一口气,斜倚在竖起的枕头上,装作不经意地,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阿晋,是谁送我回来的?你可有瞧见?”

    许晋懵懵地点点头:“当然,是管家黄叔一路将你扛回来的。黄叔一把年纪,腰也不好,可府上实在没有壮丁,只好辛苦他了。小姐已经给他开了几副膏药,这会儿恐怕正在家里躺着呢。”

    “......除了黄叔,就没见到别人了?”

    许晋不明白方惟想问什么,疑惑地挠挠头。像是为了回答方惟的问题,院子里传来了“汪汪”两声叫喊。

    下一秒,一团毛茸茸就已嘤嘤嘤地凑了上来。

    许晋嫌弃地将毛球刚刨过土的爪子从榻上赶下去,却怎么都拦不住小狗的热情。

    方惟见毛球脑袋上也裹了条绷带,瞬间心疼不已:“毛球,你怎么受伤了?都怪我不好......”

    闻言,许晋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它哪里是受伤了,我替你包扎的时候,它见绷带好玩,非要往脑袋上缠去。是我嫌它烦,索性给它脑袋上也裹了一圈,这才消停下来。”

    毛球委屈巴巴地呜呜两声,将脑袋塞进了方惟的手中。

    方惟感受着掌心的温暖,心底也慢慢腾起一丝暖意。

    “公子,今日之事,你可有什么眉目?”

    “怎么,阿晋难道还没猜到?”方惟使劲撸了撸狗头,毛球发出了舒服的叹气声,“能召集这么多地痞流氓上街头闹事的,想来也只有近日常去万府门口耍手段的章莱一人了。”

    许晋沮丧地低下头:“上次我就该拼命拦住公子,只顾着逞一时之快,平白掺和进这么大的麻烦事里。”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章莱这是心中有鬼,恐怕以为我与万芳林是一伙的,才会动了歹念。”

    “可咱们不就是与万芳林一伙的吗?小姐她几乎每日都会去万府帮忙。”

    方惟的脸上淤肿未消,还没法微笑,只能轻轻牵动嘴角:“我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