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四十九章 觥筹

作品:《快雪时晴》

    云淡风轻。

    唐府的山茶花开得正好,嫣红一片。

    “公子,你今日真要与小姐一起去吗?”许晋皱巴着一张脸,给方惟围上了件银狐斗篷。

    躺了多日才将将养好的方惟,一意孤行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斗篷,有些怔愣:“这是?”

    “小姐昨日刚送来的,说是公子的一位故人相赠。”

    斗篷蓬松又温暖,方惟轻轻抚摸着柔软的银狐毛,不知在想什么。

    许晋还在一旁边收拾早膳的碗碟,边喋喋不休:“公子这回一定得提防着些,路上务必瞧仔细了,可不要再着了那伙坏人的道。我看那姓万的和姓章的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保不齐又在背后使什么坏......”

    等许晋终于意识到没人回应他时,一回头,才发现方惟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北风卷过,院子里有山茶花盛开得太过饱满,竟整朵重重地坠落在地,如头颅滚落,静默无声。

    许晋心里一惊,隐隐觉得不安。他双手合十,暗自祈祷方惟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啊。

    唐府外。

    唐柔正候在马车旁,眼睛定定地盯着车轴,似乎有些走神。

    “表姐,久等了。”

    听见一声清朗的呼唤,唐柔抬起头,只见方惟裹着一件银狐斗篷,笑着走向自己。

    原本因为养伤有些病恹恹的模样,倒是被银狐毛衬出了几分气色,显得更加面如冠玉。

    “......还挺适合。”唐柔干巴巴留下一句,便面无表情地跳上了马车。

    唐柔近日待他的态度十分古怪,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话题,仿佛他方惟是什么很扫兴的人。

    方惟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暗自忖度自己如何得罪了她,如今已经习惯了,耸了耸肩,也上了车。

    “表姐,我听阿晋说,这件斗篷是我的一位故人赠予,你可知道是谁?”方惟见唐柔没有反应,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礼物太过贵重,也不知这位贵人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竟无法亲自见我一面。”

    “......不认得。”

    唐柔索性闭上眼,谢绝了对话的可能。

    方惟见状,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后背贴紧了车厢,乖乖地坐在一侧。

    一路摇摇晃晃,马车终于在漫长的沉默中抵达了目的地。

    方惟率先下了车,见到的却不是万府的牌匾。

    “江南春?”

    唐柔这会儿总算愿意搭理他了,在他背后幽幽解释了一句:“悬壶大会举办在即,已有不少宾客到了临安,万芳林今日在江南春设宴,提前为他们接风洗尘。”

    说完,不等方惟追问,便自顾自走了进去。

    方惟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诡异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方公子!”

    方惟抬头看去,只见是个身穿枣黄色衣袍的男人,圆圆的脸蛋十分面善,笑容的褶皱里藏着几分精明。

    原来是当日的和事佬。

    和事佬一路小跑着迎向方惟,客客气气行了一礼。

    “方公子大概还不认识在下,容我先自我介绍一番。我名叫杜弘景,是芳林兄的同窗,也算得上是至交好友。当日江南春惊鸿一瞥,在下实在是为公子拔剑的姿态心折不已,想不到今日再见,才得知您是唐神医的表弟,咱们真是有缘呐!”

    “原来是杜兄,幸会幸会。”方惟装作没看到杜弘景伸出的手,礼貌地笑了笑。

    看出了方惟的疏离,杜弘景没将手收回去,反而调转方向给方惟指了路,轻松化解了尴尬,乐呵呵道:“方公子,里面请。”

    方惟大步一跨,终于是迈进了酒楼的大门。

    刚一进门,他便顿觉今日的江南春布置得与往常很是不同。

    方惟看向头顶悬挂着的一只巨大仙鹤花灯,四周还簇拥着绢花做成的红梅,窗缝里钻入寒冽的空气,将笼罩在上空的青纱轻轻拂起,恍然间如仙鹤振翅,遨游四野。楼里不知点了什么熏香,有股清幽的檀木味道。方惟暗笑了一声,心道还真是附庸风雅。

    薛未央正在大厅里与客人寒暄,余光瞥见了方惟,特意笑了笑,算作是打了招呼。

    方惟不明白这位万夫人为何要对自己如此客气,与她夫君的态度截然不同。

    “呵呵,方公子,听说这些装饰都是万夫人一手操办的,真是别出心裁啊,今日来江南春的客人都对此赞不绝口呢。”

    “哦?是么。”方惟轻轻一笑,“万夫人竟如此事事亲历亲为,不愧是大家出身,的确有相门风范。”

    没想到唐柔还是个窝里横,只在家中耍耍威风,到了薛相嫡女面前倒像是自觉矮了一头,轻而易举就被隐去了多日的辛劳。

    “唐神医恐怕是有事要谈,先上楼去了。午宴在大厅里开席,方公子,咱们先入座吧。”

    杜弘景殷勤地将方惟引到一张黄花梨木的桌案边,客客气气地斟了两杯酒。

    方惟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杜兄,宴席还未开始,你这是何意啊?”

    “嘿嘿,我瞧方公子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杜弘景没有把酒杯强塞给方惟,自顾自地先端起了一杯,“虽然与方公子相识不久,可我敬重方公子的端方品行,当真是欢喜得紧,还想与方公子多多亲近。你既唤我一声杜兄,往后在这临安城里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尽管找我便是。”

    像是担心方惟误会,杜弘景又摆摆手道:“我知道方公子自然有唐神医照拂,我这话可不是为了拆她的台子,只是我见公子腰间佩剑,平日里想必也是行走江湖的,此番在唐府恐怕也是暂时落脚。”

    方惟见杜弘景三言两语将自己的处境拆解得透彻,终于来了点兴趣:“杜兄的意思是,行走江湖,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路?”

    杜弘景笑得开怀,一张圆脸红彤彤的像是未饮自醉,忍不住拍了拍方惟的胳膊:“不愧是我认准的贤弟,方公子还真是一点就通啊!”

    “哪里哪里,往后是要请杜兄多多指教。”

    方惟拈起白瓷酒杯,轻轻晃了晃澄澈的酒液。他一闻便知,这是蓝桥风月。

    他对上杜弘景眯成一条缝的笑眼,二人相对举杯,一饮而尽。

    “不瞒贤弟,我杜某虽走南闯北多年,念念

    不忘的还是这江南春的一壶蓝桥风月。”杜弘景啧啧两声,似是仍在回味。

    “梅花冷冽,黄酒温热,两者相撞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杜弘景眼睛一亮:“原来贤弟也会品酒!哈哈哈,好啊,今日真是叫我结识了一位妙人!”

    话音未落,酒杯又已斟满。

    “贤弟再陪我喝一杯,今日不醉不归!”

    方惟看着从方才起就不断劝酒的杜弘景,挑了挑眉,没有作声,只是趁杜弘景仰头饮酒时,他再次借着衣袖遮挡,将酒液悄悄倒了。

    方惟抿了抿唇,装作被酒液辣到的模样,按住了杜弘景又想斟酒的手:“我酒量有限,咱们还是先聊聊天。敢问杜兄是做什么营生的,还要如此路途辛劳?”

    杜弘景眼珠一转,收回了手,假意拍了拍大腿:“......瞧我这记性,连这个都没和贤弟说清楚。我是跑药材生意的,东至江海,西至漠北,我都去过。”

    “药材生意?我还当杜兄也是医者出身。”

    “没想到只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罢了?”杜弘景笑着接过话头,看上去没有任何愠色,“左右不过做些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罢了。也是承蒙大家厚爱,愿意与我做买卖,一来二去的这才有了固定的客源。”

    “杜兄不必自谦,能将生意铺开至天南海北,想必也绝非小本买卖。”

    “嘿嘿,没有贤弟说得那么夸张,不过的确还算凑合。”杜弘景笑呵呵地摸了摸头发,不经意地露出指间的黄金指环,“说起来,其实今日我找贤弟,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想麻烦贤弟帮忙。”

    “杜兄但说无妨。”

    “贤弟果然爽快!这事与悬壶大会有关。往年的悬壶大会上,总有一个环节,是各家拿出压箱底的独门秘方出来拍卖,也不乏有许多珍稀药材或成品出售。唐神医医术盖世,在这一环节向来炙手可热,就是不知今年能否替我行个方便......”

    杜弘景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凑近方惟的耳边道:“只需要提前告知我要卖的方子与药材是什么就行,我付款预留,绝不会少了银钱的。我只是担心届时相争的同行太多,唐神医在人前顾及体面,需要雨露均沾,不方便都出给我一家。”

    方惟心道,这和事佬总算是图穷匕见了。面上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打着太极:“好说,回头我问问表姐。”

    杜弘景见他不买账,还想努力争取,就听见方惟话锋一转。

    “不过,我心中有个疑惑,还请杜兄先为我解答。”

    “贤弟请讲。”

    “我记得杜兄方才提起,你与万家家主有过同窗之谊。可我怎么听说,万芳林曾师从薛相,也是因此与薛家嫡女成了青梅竹马,成就一段姻缘佳话。”方惟随手将酒杯反扣在桌案上,笑着问道,“怎么堂堂一朝宰相,教出来的学生都不想着走入仕途,反倒学医的学医,卖药的卖药呢。”

    方惟这话说得并不客气,还有些凌厉。

    杜弘景愣了一瞬,便又挤出了一个笑:“贤弟还真是敏锐。只是人各有命,并非我与芳林兄不愿,实在是造化弄人呢。”

    “哦?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