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五十章 潋滟

作品:《快雪时晴

    宴席迟迟未开始,方惟与杜弘景已经酒过三巡。

    “......贤弟,我同你讲,这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哪里是什么功名,钱才是他娘的最万能的!”

    杜弘景喝得正酣,想将胳膊搭上方惟的肩膀,却发觉自己够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挽住了他的胳膊。“当初因为家道中落,我被迫放弃了仕途,曾一度自暴自弃,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结果呢?”

    杜弘景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我把别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挣回来了,土地田契商铺无数,还娶了如花似玉的娇妻美妾。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如今,我还有什么没得到的呢?”

    “此言非虚,不过......杜兄当真圆满了?”

    方惟举起酒杯,嘴角微翘:“钱财固然有用,在权势面前也都不过是尘土。杜兄与万家主虽然同样放弃了仕途,可人家是薛相的乘龙快婿,大树底下好乘凉。杜兄平日里走南闯北,恐怕在这方面也吃过不少苦头吧。”

    杜弘景眼睛骨碌一转,目光里倒是透出了几分清明:“贤弟,这你就不懂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那些当官的都是人精,我既身怀重宝,若是贸然闯入,他们非合起伙来把我抽干扒尽不可。我与芳林兄有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了解他的为人,若真是有什么事,他自会为我遮风挡雨,绝无二话。”

    方惟笑而不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方才的话虽是试探,却问出了想要的答案。

    杜弘景那日的和事佬做派,分明是万家与章家都不愿得罪。如今在背后振振有词,心里恐怕藏着另外一套。

    且不说万芳林那短命鬼的模样,想在薛家大树下乘凉的又何止杜弘景一人,任他家财万贯又如何,商贾终归还是末流,如何能入得了薛相的眼睛。

    杜弘景是聪明人,背后必然已有别的靠山,才能放出这样的厥词。

    方惟刚要放下酒杯,余光里忽然瞧见一个白色身影。

    方惟顿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吓了杜弘景一跳。

    四周原本正在闲聊的人也都好奇地投来了注目。

    “贤弟?”杜弘景朝邻座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了?”

    “......抱歉,我喝多了,先去解个手。”方惟懒得解释,急匆匆往那个身影出现的方向走去。

    从一个个人堆里艰难挤出,方惟睁大了一双眼,不住寻找着白衣人可能的踪迹。

    会是她吗?

    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但他的心却狂跳不已。

    咚咚。

    咚咚。

    哪怕周围人声鼎沸,他都能清晰地听见胸腔里传来的咚咚声。

    他肩上忽然被人拍了拍。

    方惟几乎不敢呼吸,僵硬地转过身去。

    “方公子?”

    薛未央刚送完几位宾客上楼,转身便看见方惟焦急地站在楼梯旁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方惟静默了一瞬,收敛了神色:“万夫人。”

    “怎么不入座?午宴快开始了。今日宾朋满座,是我招待不周了,还请方公子莫怪。”

    方惟没心情与她寒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平白遇了冷落,薛未央也依旧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对了,自从上次一别,已是许久未见,我问了你表姐,这才听说你前些日子原来是病着了。”

    她突然伸手,理了理方惟有些凌乱的衣褶。

    正在走神的方惟被她冒犯的举动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恰巧路过的小二手中的托盘。

    “欸!客官留神!”小二生怕砸了人,忙扶稳了杯盏,一抬头,惊呼了一声,“方公子,是你啊!你上回......呜、呜......”

    方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二的嘴,向薛未央道:“万夫人,我先处理些事情,您忙您的。”

    随后便拖着小二往窗边走去。离得不算远,薛未央隐约能听见“挂账”“蓑笠”的字眼,却拼凑不出他们在聊些什么。

    被扔在一边的薛未央看上去依旧端庄温婉,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紧了。

    直到贴身婢女前来通传:“夫人,临安府尹汪大人到了。”

    薛未央才有了动作。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一双桃花眼,脸上笑靥如花地往外走去。

    江南春今日由万家包了场,门外不时有路人停下,好奇地打量着里头新奇的装饰。

    一个侍从打扮的人吆喝着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府尹大人到——闲人勿近!”

    只见从门口停着的华贵马车上,晃悠悠下来一人,身着绯色官服,一条蹀躞带勉强挂在了腰间。

    楼内众宾客见府尹大人来了,也都纷纷迎出门以表敬意。

    “汪大人,不知您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海涵。”

    汪大人腆着肚子,笑意盈盈地回了礼:“听闻万神医和万夫人在江南春亲自设宴款待,本官也来凑个热闹。”

    薛未央理了理鬓边碎发,朝一旁事不关己的万芳林使了个眼色。

    万芳林这才上前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干巴巴道:“汪大人,里边请。”

    汪大人捋了捋胡子,和薛未央有说有笑地迈进了大门。

    “万夫人,令尊近来可好啊?”

    “未央替家父谢过汪大人关心,家父身体康健得很,最近忙着在家里拾掇花草,闲暇时会跑去山里钓鱼,很是沉浸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野趣里。”

    “哈哈哈,看来得闲时我也得上门叨扰一二,约着薛相国一道游山玩水去。”

    “汪大人有如此心意,家父知道了心里必定高兴得紧。”

    薛未央笑着将汪瑞引到了上座。

    “既然贵客们都已到齐,那我们便开席了,在座诸位不用拘束。”

    万芳林与薛未央相视一笑,共同高举起酒杯:“多谢诸位捧场,祝愿各位不远千里赶来临安的同仁们不虚此行,祝愿今年的悬壶大会圆满举行!”

    在座宾朋也纷纷举起了斟满美酒的杯盏,齐声喝彩道喜。

    劝君金屈卮,满酌不须辞。

    一时间,推杯换盏声与丝竹声不绝于耳。

    杜弘景早已忙着找其他同道交流感情去了,方惟独自留在原位,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

    酒液中倒映着窗外照进屏风的日光,轻轻摇曳,熠熠生辉。

    方惟许是有些醉了,他盯着那光亮久了,竟恍惚间在杯中见到了波光潋滟的西湖水。

    酒气蒸腾,梅香清冽,方惟专注地看着杯盏,微微出神。

    忽然,“铮”一声异响,打破了大厅里热闹的氛围。

    一位抱着琵琶的乐师羞红了脸,抱着断了弦的琵琶匆匆退了下去。

    原来是今日为了助兴,万夫人特地请来了几位才艺卓绝的乐师,却不想出了这样的岔子。

    薛未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后举杯笑道:“一点小插曲,诸位不必在意。”

    她身后的侍女却悄无声息地跟上了琵琶女。

    方惟离得有些距离,却看得清楚。醉意放大了他的感官知觉,也解开了压抑他内心的枷锁。

    他扶着桌案起了身,脚步虚浮地往琵琶女消失的地方走去。

    刚到拐角,就听见了几个脆生生的巴掌响。

    琵琶女颤抖着垂下头,一双秀丽的眼蓄满了泪,却不敢吱声,更不敢反抗。

    预感到下一掌又要落下,琵琶女默默地闭上了眼,等到的却是一声字正腔圆的“住手”。

    侍女认出了方惟,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拐角。<

    /p>琵琶女泪眼涟涟地不住言谢。方惟看着她的泪滴,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从怀中取块帕子,却愣在了原地。

    “公子?”见恩人走神了,琵琶女红着脸,轻轻唤了一声。

    “......哦,你没事就好。”

    说罢,方惟转身便要离去。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琵琶女又喊了一遍:“公子!”

    “.......姑娘还有何事?”

    琵琶女不敢看方惟珠玉般的容颜,面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奴家,奴家名唤扶桑,敢问公子名讳,可、可有意中人了?”

    声音越来越小,久久没等到回应。

    扶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恩人的目光好像穿过自己,不知去往了何处。

    扶桑默默行了一礼,落寞地捡起地上坏了的琵琶,往走廊后面的房间走去。

    “我叫施为。”身后俊俏的公子却忽然开了口。

    扶桑惊喜地停住了脚步,又羞怯地不敢回头,静静等候着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有意中人了。”

    午宴过后,也不知是谁提议,众人皆聚到楼外西湖畔,赏冬日湖景。

    前些日子封住湖面的冰雪早已消融,甚至湖面上还几只不惧怕严寒的绿头鸭,时不时潜入水下,又嬉戏着浮起。

    薛未央与汪瑞周围簇拥了一圈人,有些爱出风头的附庸风雅地念几句酸诗,便引得一阵捧场的叫好声。

    薛未央感到倦了,余光时不时瞟向人群外的一个青色身影。

    大概是因为酒热的缘故,方惟没再穿来时披着的银狐斗篷,此刻细细瞧去,身形倒真的比之前消瘦了许多。

    又有人殷勤地向自己搭话,薛未央面上扬起微笑,嘴上随意敷衍。等她再抬眼时,那青色的身影却已不在原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已传来一阵惊呼:“有人落水了!”

    人群顿时成了一锅沸水,薛未央艰难地挤到了最前面,见到湖面已经平静下来,连气泡都不再上涌。

    她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干干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悬壶大会还没开始,就出现这样的不祥之兆......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又响起了另一个落水声。

    薛未央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便什么都瞧不见了,她顿时身形摇晃得如湖边芦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七尺之下。

    林棹月刚跳下水便心道不好。

    腊月里的西湖水,冷得刺骨,几乎要冻住她的四肢。

    她憋着一口气,艰难地在水下睁开眼,试图找到方惟的踪迹。

    可方惟的青衣就像是与碧绿的西湖水浑然成了一体,她再怎么努力向下游去,都看不见一点衣角。

    水面之下,她似乎忘了时间,直到眼前越来越模糊,胸口痛得像燃起了烈火,才想起自己也会气竭。

    寒水至柔,越是挣扎便越会被困住。她索性任双臂舒展开,静静看着水面上闪烁的浮光。

    她曾见话本里写过,心有不甘之人濒死之前会见到走马灯,如今眼前却只见太阳落下的影子。

    日光忽然昏暗下来,还以为是已经出现了幻觉。

    林棹月自嘲地想,她这一生虽总在行善事,却还是辜负了许多人,大抵老天觉得自己沉在七尺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缓缓闭上眼。

    直到因失温而迟钝的唇瓣上传来了奇异的触感。

    重新获得微薄氧气的林棹月猛地睁开了眼。

    方惟的双眼在暗处黑得深沉。

    他死死盯着林棹月,明明一口气已经渡完,却还迟迟不肯放开。

    林棹月恨不得将这条咬人的狗踹开。这都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