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五十一章 如故
作品:《快雪时晴》 两人落汤鸡似的爬上岸边,才发现离最初掉下水的地方有了一段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避开人群的视线。
“咳咳、咳咳咳!”林棹月在水下被呛到了,吐出几口湖水。
她捡了个芦苇荡的角落,蹲坐在地,尽可能远地避开了方惟。
头顶上惨淡的日光几乎冒不出什么热气,湖面上一只绿头鸭凫水经过。耳边传来人群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林棹月还在颤抖着环抱住自己,试图得到些暖意,肩上却突然感受到一片柔软。
她愣愣地看着身上的银狐斗篷,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待久了,出现了什么幻觉。
一边的方惟正在解开自己束发的发带,漆黑的长发湿漉漉披落在肩头,配上因失温而苍白的脸色,活脱脱一只刚出水的孤魂野鬼。
林棹月的唇翕动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个字:“......你?”
方惟的动作顿了顿,对上了林棹月躲闪的视线。
“那日之后,我找了姑娘很久。”
一双眼依旧如玉一样温润,墨一样浓稠。
自从披上了自己送出去的斗篷,林棹月的脑中就一片茫然,她想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日。
“我……恰好路过罢了。公子无须挂怀。”
方惟微微一笑,像是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是。我今日也只是想下水冬泳了。恰好救了姑娘一命罢了。”
水鬼似的人站起身挪了位置,在林棹月面前俯下身,水滴滴答答从发梢滴落,滑入了她的衣襟。方惟笑着问道:“我与姑娘如此投缘,还不知姑娘芳名?”
被这样直勾勾盯着,林棹月莫名有些悚然,错开了视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当真不知?”
“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
方惟凑得更近了,指尖轻轻挑起了林棹月的下巴,力道虽轻却不容拒绝。目光像是在细细端详,手上却更像是在把玩什么奇珍异宝。
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她的唇角。林棹月皱了皱眉。
方才在水下……渡气时,似乎被咬破了皮。
林棹月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烧了,从破了皮的唇一路烧遍了全身,烧得脑中更加晕眩。她支着胳膊努力往后靠去,却成效甚微。
方惟歪着头,绽开了一个干净纯洁的笑容。“我先前曾出过些意外,损了记忆。难道说,姑娘过去认得我?”
林棹月下意识一颤,用力抓紧了身下的枯草,指缝里嵌进了泥。
她狐疑地看着方惟的眼神,一如过去般温柔,却好像又多了些别的意味。
她不禁想,难不成真是小唐的忘忧丹出了什么岔子,让他自己恢复了记忆?
可看方惟的模样,也不像是来找自己算帐的,倒像是......
林棹月看着方惟被打湿后更添风情的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那双唇沾着水色还有些透明,她心一横,索性闭上了眼:“不认得。”
等了许久,才听见男人胸腔里传出一声闷笑。
感受到头顶的异样,她睁开眼,方惟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姑娘钗子歪了,我只是重新插了一下。”
他似乎心情很好,朝林棹月伸出了一只手:“在下方惟。姑娘可以叫我小为。”
回唐府的马车上。
明明坐在自家马车上,唐柔却一反常态地有些拘谨。
原因无他,无非是身边这两尊活佛一齐出现的画面实在诡异,甚至还将自己夹在了中间。
里外不是人的唐柔偷偷用眼神询问林棹月,却只得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再看向方惟,他像是折腾累了,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唐柔无语凝噎,也开始扶额假寐。
方才,唐柔正准备从江南春离开时,怎么都找不见方惟的身影,正奇怪时,还是薛未央的侍女跑来,告知了她方惟落水的消息。
结果没等她赶到湖边,就见到一个青衣披发、全身湿透的男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裹着银狐斗篷的女人,正大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唐柔定睛一瞧,那斗篷怎么越看越眼熟......
直到听到了一声无比清晰的“表姐!”
唐柔瞪大了眼。“方惟?!”
她小跑上前,紧张道:“你没事吧!我刚听说你落水的事,可吓坏我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余光瞥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棹月”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林棹月见唐柔已经发现自己,忙用斗篷捂住了脸。
唐柔尬笑一声,抬头看向方惟:“额,这位姑娘是?”
“我落水时见她也掉下来了,就顺手捞了一把。”方惟笑着替林棹月理了理斗篷的兜帽,后者一张脸已被自己捂得通红,“这位姑娘名叫林棹月,西湖水冰冷,我想先将她带回唐府,请表姐医治一番,不知表姐意下如何?”
“额,呵呵,好说,好说。”
看不明白友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唐柔,就这么默默地拉开马车的帘子,稀里糊涂让他俩上了车。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车轮轱轱辘辘的动静。
唐柔轻轻咳了一声。
“那个。表弟啊。”
方惟睁开了眼。而坐在对面、从上车起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的某人迅速闭上了眼。
方惟看见她的脸上又泛起了一片红晕,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并未戳穿。
见无人在意自己说话,唐柔又“咳”了一声。
“方惟,你明日得陪我去一趟万府。”
“为何?”
唐柔搓了搓手,俨然一副长辈做派。
“今日万夫人可是被你落水的事吓得不轻,当众晕了过去,到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唐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是我唐府的人,总该有个表示才行。”
不然得罪了薛相,唐家医馆以后还如何在这临安城立足啊。
唐柔越想越悲愁,心底泛起了一汪苦水,却不敢当着某人的面大发雷霆。
毕竟,这位可是某人的心肝呐。
唐柔在心里又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一下惹上了薛、林两个得罪不起的。
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因为某人而水涨船高的方惟闻言,垂下了眼帘:“我听表姐的。”
唐柔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不过,我要带上她。”
唐柔愣愣地顺着方惟手指的方向看去
。
谁?
这马车里就他们三个,也没别人啊?
感觉气氛有些不妙而悄悄睁开眼的林棹月,见到的先是方惟的指尖,然后是方惟脸上的纯洁笑容,和唐柔神游天外的放空表情。
“为何?!”
两人同时疑惑发问。
“我落水后迟迟没有上岸,不就是为了救林姑娘么?”方惟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万夫人是担心我溺毙湖中,才受惊晕了过去,这么说起来,林姑娘也是造成万夫人晕厥的元凶。所以于情于理,林姑娘都该和我一道前去。”
“更何况......”方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我今日对林姑娘一见倾心,舍不得片刻分离。”
林棹月猛地呛咳起来,头顶的兜帽一不小心又盖在脸上,遮住了视线。
一只手熟络地探过来,替她理了理。
一抬眼,方惟清澈的目光里满是担心和心疼:“许是受了风寒,可别冻坏了。”
......可她怎么总觉得,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噙着一丝戏谑。
二十多年没经历过情爱的唐柔认命地闭上眼。也不知道薛未央今日是怎么做到说晕就晕的。
刚到唐府门前,马车一停,便听见几声洪亮的“汪!”
三人还未来得及下车,一团黄色的毛茸茸就已经钻进了马车的车帘。
狭小的空间里坐下三人已是勉强,此刻再加上一条圆润的狗,三人简直进退不得,被困在原地。
“方惟,把你的狗带走!”
唐柔还记着当日的仇,嫌弃地看着正扑在方惟身上流哈喇子的毛球。
毛球更加委屈巴巴地挤进方惟的怀里,呜咽了几声。
方惟摸了摸狗头,温声安慰了几句,先抱着毛球下了车。
已候在门口多时的许晋高兴地迎上来:“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出来接你们了,没想到一个没看住,竟让这家伙自己跳上了车。”
许晋刚想摸摸毛球,却被它灵活地闪了过去。
小狗眼睛亮晶晶的,正目不转睛盯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女人。
尽管银狐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的面容,毛球还是闻出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是那一日救它与主人于水火的大英雄!
小狗不会说话,可它的心事都写在了尾巴上。
林棹月诧异地看着有过一抱之缘的毛球,不住围着自己打转,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忍不住俯下身摸了摸:“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方惟指尖一颤。
他默默收回了手,任毛球在她怀中撒娇。
许晋悄悄在他耳边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的一位朋友。林棹月,林姑娘。”
许晋将“林棹月”三字咀嚼了一遍。
棹月。小姐的,笔友?
“这不是......呜、呜!”
没给许晋出声的机会,唐柔已将他拖进了大门。“阿晋,你快去收拾一间厢房!”
方惟专注地看着身穿自己披风的女人正笑着与狗玩耍打闹,银狐毛在阳光下闪着柔顺的光泽。
没舍得移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