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五十二章 生变

作品:《快雪时晴》

    门房老于第三次在万府门口见到方惟时,表情平淡得没起一丝波澜。

    他只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你”,就默默合上了门。

    岂料方惟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只见青光一闪,雪青的剑鞘就已横着卡住了门缝。

    方惟自信一笑:“别急着关门嘛,瞧瞧我身后是谁。”

    老于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看见了他身后正低头捂着脸的唐柔。

    “唐小姐!”老于的态度立马发生了大转变,“里边请,里边请。”

    他颤巍巍地推开了两扇大门,恭恭敬敬地候在一边,弯下了本就有些驼背的腰脊。

    方惟在心中啧啧两声,转身向林棹月伸出了手。

    唐柔:“......”合着是把她当开门的钥匙用。

    林棹月愣了愣,没驳他的面子,任他牵住自己的手一齐迈过了不过几寸高的门槛。

    唐柔一人拎着小药箱,方惟紧随其后,左手提了几包刚从杏花楼买来的糕点,右手牵着林棹月,三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万府。

    林棹月还是第一次进入万府,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满目所见无非粉墙黛瓦,干净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

    “……倒像是寻常人家。”

    方惟忽然凑近了她的耳边,小声将她的心声说了出来。

    林棹月一惊,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却被紧紧攥住了。

    她瞪圆了眼,又试了一次,依旧不为所动。林棹月秀眉一紧,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腰,暗暗使力,咬牙道:“还不松?”

    方惟倒是毫不在意,一副坦坦荡荡的磊落样子。

    林棹月心头燃起了一股无名鬼火。自从昨日被他从湖里捞上来后,这人一直是这般疯狗做派,就连昨晚她明里暗里说了无数遍她要就寝之后,他依旧守在屋外不肯离开。

    ......就像是生怕她会再一次悄然离开。

    最后实在拗不过他,又担心夜寒风凉,只好留他睡在了屋内另一张软榻上。

    方惟有恃无恐地举起了她的手,甚至得寸进尺地改成了十指相扣,挑眉观察着她的反应。

    唐柔走着走着发觉身后两人没跟上,一回头,才看见两人正互不相让地较着劲,僵在了原地。

    唐柔也不惯着,撵着方惟数落道:“有你这样登门道歉的?”

    才算是勉强止住了两个幼稚鬼的小打小闹。

    唐柔默默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像林棹月那样护崽迟早会遭到反噬!幸好她对阿晋从来不会这样溺爱,所以阿晋才整日听话地在家守着,乖巧得很!

    唐柔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扇房门前,试探着喊了声“万夫人?”

    里面似乎没有动静。

    唐柔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三人交换了眼神。唐柔仍在门口敲门,方惟按住了雪青的剑柄,林棹月则悄悄绕到了屋后园子里,一扇扇窗户挨个试过去。

    只听得“喀哒”一声,林棹月眼睛一亮。

    她轻轻打开了没上锁的窗户。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苦涩的药味。

    林棹月皱了皱鼻子。虽然日头高悬,屋里却一片昏暗,勉强能看清一道屏风隔开内外,屏风上隐约透出了床帷的影子。

    隔着门,她可以听见唐柔在另一侧的敲门声,屋里却无人应答。

    林棹月当机立断从窗沿一跃而入。

    屋子里药味更浓了,但奇怪的是也混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熏香味,莲花造型的香炉里腾起丝丝缕缕白烟。

    她凝神屏气环顾四周,最显眼的那扇屏风上精心绣了一幅踏雪寻梅,间以银线,古朴之余更显富贵。地上铺着一张雪白的貂毛绒毯,像是波斯进贡宫内的款式。还有一面巨大的绣花镜,被打磨得无比清晰水亮,倒映出林棹月的白衣。

    林棹月心道,这屋子里的陈设倒是与外面大不相同,无一不昭彰着这位万夫人大家闺秀的身份。

    她蹑手蹑脚绕过屏风,一看清眼前的情形,顿时僵立在了原地。

    嫣红的床帷轻幔后,一床鸳鸯戏水的喜被下,国色天香的万夫人一双杏眼瞪得凸起,恨不得要从眼眶中滚落,无限风情的樱桃小嘴微张着,染上了诡异的暗紫色,像是吐出了一口生魂。

    昨日还丰腴柔美垂在身侧的手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硬生生向后拧去,不知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红纱幔中藏枯骨,哪里还有昔日美人的身影,只见一具形容可怖的尸首。

    屋外的二人猜到事情有变,也不再多等,直接破门而入。

    “啊!”

    唐柔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她行医多年,只会救人,从不曾学过仵作之术,更鲜少见到这样惨烈的死状。

    “这……得赶紧报官吧……完了完了,薛相之女死了,这临安怕不是要变天了!”

    方惟皱紧了眉头。转身往屋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

    素来胆大的唐柔此刻正拉着林棹月的胳膊,瑟瑟发抖。

    “书房。找万芳林。”

    方惟步履匆匆,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找去。

    薛未央死了。

    薛未央竟然死了。

    堂堂相府嫡女,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家中,孱弱的夫君和昏聩的门房都不知晓。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那位总是如影随形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呢?

    临安府。

    时近正午,快到了府尹大人用餐的时辰。汪瑞笑容满面地放下了手头的公务,往政务厅外走去。

    “中午都有哪几样啊?”

    “回大人,今日陆大人亲自送来了鲍鱼鹅掌,因此除了往常的三十六道‘家常菜’外,小厨房还多做了一道‘红掌拨清波’与一道‘山珍海味’,一道‘水暖鹅先知’与一道‘团脆贵无双’,皆等着大人一一品鉴。”

    汪瑞笑着抚手,捻了捻圆润下巴上挂着的几根白须。

    刚拎起绯红官服的一角,打算在紫檀木圆桌旁坐下,谁知就在此时,听到一声响亮得无法忽视的“大人!”

    小衙役飞也似的跑来跪在桌前,单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大人!有急报!”

    手下看出了汪瑞有些不悦的神色,厉声喝道:“大胆!敢惊扰大人用餐!再天大的事,都得等大人用膳结束后再说。”

    小衙

    役闻言虽两股战战,却还是执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汪瑞制止了想要继续教训小衙役的手下,脸上仍是慈祥的笑容:“你且说说看。”

    “万夫人,殁了!”

    汪瑞那一贯挂在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他颤抖着站起身,险些掀翻满桌的珍馐佳肴。

    “快,带我去瞧瞧!”

    万府门前。

    一道惊雷劈下。

    围观的百姓多如骤然砸落在大街上的暴雨。

    万芳林一人悲戚地站在大门中央,雨声嘈杂,仿佛也隔绝了门外众人的评头论足。

    伴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汪瑞顾不上疏散人群,一手扶着官帽,冒着豆大的雨点小跑到万芳林面前:“怎么回事!”

    万芳林如一截枯木杵在“万府”的牌匾下,一声不吭。

    汪瑞急得甩袖,忙先点了几个仵作一道跟进去。

    刚进大门,便瞧见正站在廊下的唐柔三人。汪瑞瞥了一眼,暂且没有理会,径直往内院去了。

    林棹月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唐柔的意思。

    唐柔苍白着一张脸,尚有些腿软,还没从这件意外中缓过神来。她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定神道:“走。跟去看看。”

    林棹月半扶着唐柔走了两步,发现方惟没有跟上。

    她回头望去,只见方惟眼神定定地落在了万芳林身上。

    有一位侍女正在给万芳林披上一件披风。

    主仆间动作很自然,披风也没有什么异样的。

    但方惟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棹月没有出声。

    她轻轻牵起了唐柔的手:“我们先过去吧。”

    还未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汪瑞震怒的声音:“什么叫不知道?我临安府是白养着一群废物吗?”

    “大人恕罪,小的们虽擅长勘验,对于毒药药理却实在......实在是不甚精通。如今观万夫人尸首,明显是中毒而死,可其一,药渣尚未找到,其二,万夫人瞳孔未缩,眼球外凸,对比常见的中毒症状,并未找到类似的情况,没有十足的把握,小的们实在不敢妄加揣测,生怕误导了大人。”

    几个仵作冒着雨趴跪在院子里,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忽然,其中一人的余光瞥见了唐柔,眼睛一亮,激动道:“大人,唐神医在此,她可是炼药的好手,不如问问她的意见?”

    唐柔的心一沉。

    见汪瑞眼神扫了过来,唐柔不敢耽搁,也跪在了雨中。

    站在廊下的汪瑞垂眸望向她手中药箱上的山茶花。“唐鸢的女儿?”

    唐柔猛地抬起头。

    “大人,您认识我母亲?”

    天昏地暗,汪瑞的脸上被细密的雨丝遮住,看不清神情。对于唐柔的话,他不置可否。

    “那就有劳唐姑娘了。”

    唐柔久等不到答案,木然地拎起药箱起身。

    与汪瑞擦肩而过时,恍然间听见一句“你和她长得很像。”

    等她回过神时,汪瑞已经带着手下往药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