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五十三章 对簿
作品:《快雪时晴》 临安城里素来太平,城中百姓已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更别说死者还是大名鼎鼎的薛家二千金,堪称是难得一见的奇案。
于是乎,一大清早,还没开衙,临安府门前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汪瑞很有先见之明地让马车停在了一扇后门外,手下四处张望了一下,无人,这才搀着他进了临安府。
不过一夜的工夫,素来心宽体胖的府尹大人竟憔悴了不少,连胡须都有些黯淡无光。
“大人,昨日提回来的几人已在堂上候着了。”
“昨夜,可有什么收获?”
手下摇了摇头。
“那几人都一口咬定,自己在案发之前从未踏足过那个房间。”手下压低了声音,“大人,要上家伙吗?否则这案子,怕是没办法向薛相交代啊。”
“……不急。”
手下不提薛相还好,此刻一提起,汪瑞就一阵头疼。按理说亲闺女走了,全临安城都在盯着这位当父亲的,等着看薛相要做何反应。
结果他老人家倒好,从昨日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以来,整个薛府鸦雀无声纹丝不动,也不知是山雨欲来还是另有所谋。
搞得汪瑞也有些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算这笔糊涂账。
汪瑞擦了擦额边滚落的几滴冷汗,暗自盘算着若是今日薛相那边仍没有任何动静,等他下衙后非得亲自去一趟薛府不可。
汪瑞理了理衣袍,整了整官帽,收起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严肃地踏上了大殿。
“啪”一声惊堂木响,堂外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启禀大人,草民万芳林,有冤屈要伸。”
汪瑞低头看了眼手下呈上来的状纸,面色一沉。
“草民要状告章莱,杀我妻儿,一尸两命!”
堂下一片哗然,汪瑞连敲了数下惊堂木,才重归寂静。
“肃静!”
万芳林一夜之间形同枯槁,本就骨瘦如柴的身形如今看来更添萧瑟。
他跪坐在地,腰脊却挺得笔直,让见到他的人都不禁会想到“过刚易折”四字。
汪瑞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带上人来!”
门房老于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还没等汪瑞问话,就翕动着嘴唇,哆哆嗦嗦先开了口。
“草民,草民于康,在万府当了一辈子门房。”
见老于年纪实在是大了,汪瑞也没责怪他不知礼数,和蔼问道:“老人家,昨日午时,你都见过哪些人?”
老于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
“我只见过他们三个。”
众人随这截枯柴般的手指所指向的方向看去。
唐神医正低头揪着裙摆。身旁还站着一位青衣公子与一位白衣女子,鬼鬼祟祟贴着墙角,像是在偷摸分食什么点心。
唐柔一抬头见众人目光聚拢,忙回头小声道:“别吃了!”
三人这才整整齐齐站到堂前回话。
方惟瞥见林棹月嘴角的饼渣,暗自觉得好笑,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替她抹了。
汪瑞摸了摸胡子,心道真是世风日下,年轻人都这么没羞没臊的。他咳了两声,正色道:“那这三人,可都是你放进府的?”
“是,是草民。这位唐小姐,最近常来府上做客;那位方公子,也是夫人亲口允他进府的。”
方惟微微挑眉。这老东西原来也不糊涂嘛。
“倒是还有另一位姑娘,草民并不清楚她的身份。只是瞧他们三人是一起的,便放行了。”
林棹月施施然上前行了一礼:“民女林棹月,临安人士,身边这二位乃是民女的亲友,可以为我作证。”
汪瑞颔首,算是过了关。
“老人家,那你近日可有瞧见过什么异常?”
老于浑浊的眼珠子似乎滚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万府门前总有一伙地痞流氓闹事。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们受何人指使,直到有一次,我刚把人都赶走,就撞见了章莱偷偷在街角给他们分银两。”
“你撒谎!”
老于话音刚落,堂下就有一人不顾衙役的阻拦,想要冲上去当堂对峙。
只见章莱一张黝黑的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跳动,从听见万芳林的状告起就积攒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喷薄而出。
“啪!”
惊堂木一响。
“不可扰乱秩序。我问,你答!”
章莱这才安安静静跪趴在地。
汪瑞捻了捻胡子,一字一句道:“对于老于的证词,章莱,你有何疑义?”
“启禀大人,草民章莱,漠北人士,平日里在漠北行医,甚少往江南一带行走,怎么可能勾结地痞流氓,行此等不端之事?”
章莱缓缓抬起头,如一头正蓄力发起进攻的公牛:“更不用提,这位门房老于分明就有眼疾,如何能看清在远在街角分发银钱之人的脸,证词如何能作得了数!”
汪瑞没有作声,眼神飘向了薛相的乘龙快婿。
万芳林微微躬身,平静道:“大人,不如先请出下一位证人?”
章莱狠狠瞪了一眼万芳林,却在余光瞟见他口中那位证人的瞬间脸色一青。
只见来人一副布衣打扮,打着赤脚,吊儿郎当地往地上“扑通”一跪。
正是那日在窄巷中暗算方惟的混混头目!
方惟一愣,又像是想通了什么,胳膊肘轻轻捅了林棹月两下:“女侠,你抓来的?”
林棹月嘴角噙着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天大老爷,求您明鉴呐,小人也是收了人银两才办事的,不想坏了江湖规矩。”
“哦?收人银两,收的是谁的银两?”
“那人交易时大多带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但小人能听出他的口音,就是西北人无疑!”
“你胡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章莱死死咬着腮帮子,怒不可遏地吼道。
“肃静!”
“大人,小人不敢欺瞒,我曾偶然听那人提起过,此举都是为了得到一株特殊的药草,叫什么,蝉?什么草?”那浪人猛一敲脑壳,“对了,是叫鸣蝉草!大人只消问问万老爷府上有没有,就能证明我没有骗人了!”
闻言,万芳林嶙峋的手探入袖中,竟真取出了一个木盒。
那木盒没有任何装饰,可质地温润,隐隐有暗香,显然非寻常之物。
饶是唐柔
几人也没想到万芳林会如此大大方方地将鸣蝉草公然亮出来,不禁暗暗一惊。
章莱赤红了一双眼,几乎要甩开衙役的禁锢,将日思夜想的鸣蝉草一把夺过。一直在暗中盯着他动作的方惟轻轻屈指,一个沾着饼渣的纸团精准砸中了章莱的脚踝,章莱闷哼一声卸了力。
“大人,这便是鸣蝉草,请您过目。”
汪瑞好奇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瞧,只见是只蝉蜕的形状,只不过本该是蝉脑的位置盛开了一朵诡异的花,明明已经干枯,却好像还有一线生机。
他反胃地哕了一声,匆匆将盖子阖上扔给了手下。
“拿下去找大夫识认一下。”
“大人,不必多此一举。”万芳林微笑着拱手,“此药乃是薛相亲自赠与。”
汪瑞扔盒子的手在空中一抖,赶紧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交还到了万芳林手中。
汪瑞清了清嗓子。“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证据,能直接表明章莱便是杀害你妻儿的凶手?若是只靠目前这些,真相还并不明朗。”
万芳林不卑不亢地提醒了一声:“大人,药渣。”
一宿没睡的汪瑞打了个哈欠,眼中泪花闪闪:“哦,对,还有药渣,来人呈上来。”
林棹月皱了皱眉。她本以为汪瑞久任临安府尹,在任期间临安百姓还算安居乐业,是个靠谱的,没想到如今看来竟也像是某个看不见的人手中的牵丝傀儡。
那边衙役已将药渣递到了汪瑞手中。
万芳林却看向了章莱,目光冷冷地带着嘲意:“你方才说,自己生于漠北长于漠北,平日里都是在漠北行医,想必对自己家乡的药方都了如指掌吧。”
章莱素来习惯了直来直往,听不懂他话中乾坤,又怕这姓万的埋了什么圈套,只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启禀大人,这药渣里大多是些滋补安神的药材,乍看之下无甚异常,可我夫人昨日正是在饮完这碗药一个时辰后,暴毙家中。”
万芳林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于是我与唐神医一起彻夜仔细翻找医书,发现当中的确还漏了一味,因为江南地区环境潮湿,这种药材极难生长,故而十分罕见,就连唐神医也无法一眼认出。”
唐柔行了一礼:“不错,此药名为苁蓉,喜好炎热干燥的环境,在江南地区少见,在漠北却是一味十分常见的药材。”
不给章莱任何辩白的机会,万芳林抢先接道:“若是按寻常用法,这苁蓉是再好不过的补品,有人盛赞其为沙漠灵芝。可凶手的阴毒正是在此可见一斑。”
“哦?如何见得?”
“滋补安神的方子药材大多偏温和,惟有一剂生地黄,性寒,恰与这苁蓉相冲。阴阳相冲,补药也就成了毒药。章莱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我江南医者也不是吃素的,揪着药渣不放,竟真的找出了其中问题所在。”
万芳林这一番激昂陈词倒是调动了围观百姓的情绪,不管是听懂了的还是没听懂的,听见“江南医者”这一句,都开始拍手叫好。
章莱面色青黑,嘴唇焦灼得起了皮,却愣愣地不知该从何辩起。
万芳林拎起衣角,干瘦的身姿再次跪在了地上。
“草民恳请大人,还万家一个公道。”

